第1章


被接回部队大院那天,我才知道自己是领导唯一的女儿。

回家后没有想象中的针对。

父母见到我时眼圈泛红。

就连那个替我享了十八年福的女孩苏怀钰,也温顺地叫我“姐姐”,贴心地递来拖鞋。

可我就是不舒服。

当我分不清咖啡勺和汤勺,当我把“莎士比亚”念成“沙土比亚”。

总能听见背后的嗤笑。

直到隔壁婶子向母亲嘀咕。

“还是怀钰大气,带出去体面。玥玥嘛...到底差层教养。”

我终于将手中的杯子砸了过去。

母亲朝我怒吼。

“苏玥玥!你又在闹什么!”

我咬牙切齿。

“你们就是觉得我处处不如她!明明是她偷了我的人生,难道我还要陪着笑脸听?”

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够了!怀钰也是无辜的!”

“她无辜?”

我笑出声,眼泪却砸下来。

“所以我就不无辜吗?一切都是我活该吗?”

我擦掉眼泪,一字一句。

“这个家,容不下两个女儿。你们,选一个吧。”

......

母亲走来想拉过我的手,却被我猛地躲开。

“别碰我!”

母亲扑了个空,手僵硬地举在半空。

父亲见状走了过来,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他脸色铁青。

“苏玥玥,你要再这样丢人现眼,就别对外说是我女儿。”

我捂着脸,竟然笑了出来。

“女儿?你们真把我当女儿吗?在你们眼里,我不就是个丢人现眼的乡下丫头吗?”

我冲回房间,拿出那支笔尖都有些歪斜的老式钢笔,狠狠砸在地上。

几个星期前,家里给了我这支钢笔。

我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

要让他们看看,就算没在城里长大,我也能努力追赶上。

我把这支笔当宝贝,平时练字都舍不得太用力。

可那天,却听见隔壁两个小孩用英语毫不避讳的议论。

“你看她那支破笔,还当宝贝一样天天用,真是土死了。”

“就是,怀钰姐姐早就不用这种老掉牙的款了,也就这种乡下人才会把别人不要的破烂当个宝。”

钢笔头扎进了我的手心,可我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起点,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件可供嘲笑的破烂。

那一刻,我浑身发冷。

明明我才是亲生的。

凭什么她在大院里受人追捧,而我却在村里被人叫“没爹娘的野种”。

现在连支钢笔,都是她挑剩下的不要的款式。

我声音发颤:

“我一来,所有人就改说英语。我分不清咖啡和红茶,你们就嘲笑我。进口的巧克力、最新的东西,永远先送到苏怀钰屋里!不就是觉得我土,听不懂,也不配用吗?”

母亲急着解释。

“那些都是小孩子说着玩的,没恶意!”

父亲也紧皱眉头。

“家里粮票布票没短过你,喜欢什么自己去服务社买。”

苏怀钰含着泪过来牵我。

“姐姐,你别生气,我屋里的东西你喜欢就随便拿!你要是想学英语我可以教你!”

我甩开她的手,死死地瞪着她。

“谁是你姐?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这家里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是你偷了我的人生,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指着苏怀钰,看着父母道:

“我要她走。要她滚回自己家去!”

一时间,整个大院静得可怕。

苏玥张着嘴,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慌忙安抚着我。

“玥玥,别说气话...”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全明白了。

他们不会选我。

心冷得麻木。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摔裂了的钢笔。

“你们舍不得送她走,是吧?”

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中,用笔尖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落在地上。

不疼。

只觉得痛快。

我抬起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我走。”

缓缓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送来了卫生院。

我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刚到门口,就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拦住。

“玥玥!我的儿啊!你冷静一点!别再这样了,妈看着心疼!”

她声音发颤,用力抱住我。

我挣扎得太猛,刚包扎好的手腕伤口崩裂。

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可我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失神地看着她。

“心疼?你们心疼的只有苏怀钰吧...我只是一个让你们丢脸的乡下丫头。”

就在这时,苏怀钰出现在走廊拐角。

听到了我的话,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也掉落在地。

她低头看着掉落的纸袋,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您别为难了...我走。”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纸袋,用袖口仔细擦掉上面沾的灰尘。

然后走到我面前,双手将纸袋递过来,眼神里是近乎卑微的恳求。

姐姐...这是给你买的新衬衫,赔给你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想把纸袋塞进我手里,动作却犹豫,生怕再惹怒我。

母亲别过脸,红着眼眶,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唉...怀钰,你别这样。妈...妈会跟你爸爸说的。”

几天后,苏怀钰真的搬走了。

家里属于她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仿佛这十八年来,她从未存在过。

我高兴极了,觉得这个家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可我发现,父母的脸上却再难见到放松的笑容。

我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不够努力。

我开始做饭,每天变着花样给爸妈做美食。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做习题,发誓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成为他们的骄傲。

直到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热闹非凡。

我们家和邻居们一起在公共食堂包饺子。

我笨拙地学着擀皮,想融入这份喜庆。

苏玥玥曾经最要好的朋友,趁人不注意,将我堵在了灶台边。

“你以为把怀钰赶走,你就能加入我们了?”

她抱着胳膊,冷眼上下打量我。

我正往灶膛里添柴的手一顿。

“我没有赶她,是她自己觉得对不起我才...”

“得了吧,”

她嗤笑一声,打断我。

“你们农村人,是不是都这么爱睁眼说瞎话?现在整个大院谁不知道,苏家那个‘真千金’一回来,就把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最优秀懂事的怀钰给逼走了?苏叔叔现在出去开会,脸都没处搁了!”

明明灶火正旺,我却遍体生寒。

为什么都这么说?

明明我才是被偷走人生的受害者。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苏怀钰可怜?

她走近一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苏叔叔每次带她出来,谁不夸一句‘虎父无犬女’?她英语流利,会弹钢琴,待人接物大方得体,给苏叔叔挣了多少面子?你除了撒泼威胁人,还会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我惨白的脸,忽然捂住嘴笑了起来。

“你不会真以为,怀钰回她那穷山沟了吧?天真!苏阿姨心疼她,早就在后勤部给她安排了个清闲又体面的工作。现在人家早就搬进部队分的单身宿舍了,条件比家里还好!你呀...”

“就继续搁这儿,好好当你的真千金吧!”

职工宿舍与大院只隔了几条街。

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地方,对门口站岗的同志说:

“我是苏建国的女儿,来找我爸。”

门虚掩着。

我看见父母一脸慈爱的扛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苏怀钰站在一旁,伸手想去接,却被父亲挡开。

“你这孩子,爸妈来就是帮你干活的,你好好歇着就行!”

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的嗔怪。

母亲放下东西,心疼地摸了摸苏怀钰的脸颊。

“怀钰啊,这宿舍条件哪比得上家里?晚上冷不冷?吃饭方不方便?有啥事一定要跟妈说,千万别委屈自己,听见没?”

苏怀钰笑着给母亲捏着肩膀,声音娇软。

“知道啦,妈妈对我最好了!爸爸也是!我都舍不得你们走了...”

三人脸上洋溢着融融暖意,正准备提着东西进门。

我走过去。

“这职工宿舍,住得挺舒服啊。”

三人同时僵住。

父亲猛地转过头,语气僵硬。

“你怎么找来的?”

我看着他们下意识护在苏怀钰身前的姿态。

看着苏怀钰眼中的惊慌和母亲煞白的脸,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

我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跟她来往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是来找她!还来...还这么关心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母亲一把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急道:

“你小点声!嚷嚷什么!让邻居听见了,多给怀钰丢人啊!”

“丢人?”

眼泪终于控住不住的汹涌而出。

我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撸起自己的袖子。

那上面,新旧交织的伤疤纵横密布。

“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你们‘宝贝女儿’那对亲生爹妈干的!”

他们曾在冬天让我穿着单衣在结冰的河边洗衣服。

后来为了两百块钱彩礼,将我卖给村长的傻儿子。

我拼死逃出来,又被抓回去打个半死...

我指着苏怀钰,指尖都在颤。

“要不是我爸...要不是我爸派去找我的人那天正好到,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抬起泪眼,看向父母,字字泣血。

“凭什么?我在那种人间地狱活了十八年,你们接我回来,可曾问过我一句‘还疼不疼’‘怕不怕’?你们没有!你们只嫌我粗鲁,嫌我丢人!”

我的目光转向这间整洁温暖的宿舍。

“可她只是搬到了这间单人宿舍!你们就心疼成这样?”

母亲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厉声打断她。

母亲被我逼问得哑口无言,脱口而出。

“怀钰毕竟...毕竟是我们亲手养大的...”

这句话,将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彻底压垮、碾碎。

原来,血缘在朝夕相处的温情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母亲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妈不是那个意思...”

“可遇到这种事,怀钰当时也只是个孩子,她肯定也不想这样。现在怀钰已经搬出来了,我们做父母的,已经很公平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我愣住了。

我想怎么样?

我只是...只是想在他们眼里,能和苏怀钰有同等的分量。

我只是想在我疼的时候,他们也能像紧张苏怀钰冷不冷一样,问我一句。

怎么现在,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公平?就因为我受的那些苦没摊在你们‘亲手养大’的女儿身上,所以你们就觉得无所谓了是吗?我不过只是想你们能多看我一眼,多关心我一点!”

我指着苏怀钰,又指向自己。

“同样都是女儿,你们给她起名‘怀钰’,如珍似宝!我呢?我回来那天是十五月圆,你们就随口叫我‘月月’!连名字都是这么随意!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平’吗?!”

宿舍的走廊里,已经有好几扇门悄悄打开缝隙。

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

父亲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看向我,低吼道: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来人!”

两个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警卫员应声上前。

“送她回去。”

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

“没我的允许,不准她再随意到军区来!”

我被几乎是半架着带离了那栋宿舍楼。

父亲和母亲,没有一个人跟上来,也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回到那个安静得可怕的家,我又是一个人。

最初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过,恨过,也砸过东西。

但慢慢的,一种更冰冷、更清醒的东西取代了歇斯底里。

既然眼泪和质问换不来同等的爱,既然血缘抵不过朝夕相处。

那我还要这些虚无的期待做什么?

爱求不来,那就换点实在的。

几天后,我直接去了父亲的办公室。

他看到我,眉头立刻皱起。

“这次来,又想要干什么?”

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激动,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爸,既然你们给苏怀钰安排了一份后勤部的工作,还让她住了单身宿舍。”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也要一份工作。要比她的更好,更有前途。”

“另外,我还要一套房子。就在城里,必须是地段好的、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工作?就凭你?”

父亲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目光不屑地扫过我。

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字认全了吗?报纸看得懂吗?给你份工作,你能干什么?端茶递水都嫌你笨手笨脚惹人笑话!”

我沉默着。

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忽然觉得,所有争辩和哭诉都失去了意义。

这几个月来的每一次冲突,在他眼里,大概都像此刻一样。

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

心口瞬间冰冷下去。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工作我不要了。”

父亲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我的识趣。

“房子,”

我继续开口,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你们给苏怀钰准备了宿舍,那我也要房子。不用你们安排工作,给我房子就行。”

“你要房子做什么?”

母亲忍不住在一旁插话,语气忧心。

“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外面像什么话?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

我打断她,甚至懒得再去看她的表情。

“那是你们的家,是苏怀钰住了十八年的家。我要我自己的地方。”

父亲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干脆利落地下了决断。

“行。城南干休所那边,还有两套闲置的小单元房,可以给你一套。但话说在前头,”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

“房子给了你,往后你过得好坏,都是你自己的事。没什么要紧情况,别回来哭诉。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两清。

他用这个词,买断了我们之间稀薄的血缘和本该浓于水的亲情。

“一套不够。”

我听见自己讨价还价,像个市侩的商人。

“我要两套。”

“苏玥玥!你别得寸进尺!”

母亲惊怒。

父亲却抬手制止了她,他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神色。

“贪心不足蛇吞象。给你两套,你能守得住?”

“那是我的事。”

我半步不退。

“你们给苏怀钰安排工作,解决宿舍,未来可能还会管得更多。我只要两套空房子,不过分吧?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我连这两套空房子都不值?”

又是一阵沉默。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终于,他拉开抽屉,拿出印章。

“可以。”

他低头开始书写。

“手续我会让人办好,钥匙过两天给你。”

“拿了钥匙,收拾你的东西,搬出去。以后,好自为之。”

没有嘱咐,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这就是我十八年缺失、几个月挣扎换来的全部。

转身离开办公室,步伐没有迟疑。

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碎用品。

母亲站在房门口,眼圈红着,几次想进来,又被我沉默的挡了回去。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搬走那天,我自己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卷。

母亲到底还是追了出来,塞给我一点零钱和粮票。

“玥玥...你一个人,小心些...”

她语无伦次,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那布包,没有接。

“留着她吧。”

我说。

“以后,别来找我。”

说完,我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新家。

房子果然很旧。

里面空荡荡,墙面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

一股尘霉味扑面而来。

我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这里再破,也是我自己的地方。

没有比较,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的眼神。

我放下行李,打开前后窗通风。

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我却干得格外起劲,仿佛要把过去十八年积压在心里的憋闷,统统冲刷出去。

一天下来,勉强清理出了一间屋子。

晚上,我就着自来水啃了两个冷馒头,铺开唯一的旧褥子,睡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

身下很硬,硌得骨头疼,但我却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里没有“苏怀钰”,没有“不受待见的真千金”。

只有一个一无所有也一无牵挂的苏玥玥。

我开始回忆在乡下的日子。

不是回忆那些挨打受冻的苦,而是会议如何在油灯下偷看捡来的破课本。

如何为了算清一年工分能换多少粮,硬生生逼自己弄懂了最基础的加减乘除。

那些被鄙视的土气,如今成了我实实在在的根基。

我必须站起来,靠自己。

就在这时,巷口收音机里传来模糊的播报。

关于科学,关于教育,关于未来。

我捕捉到了那个最关键的信息:

高考,可能要恢复了。

我跑去新华书店,用几乎所有的布票和一部分钱,换回一套课本。

我开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文言文和政治论述。

上午攻数学,下午啃物理化学,晚上整理错题。

没有老师,没有同学,只有一遍遍的硬啃和自言自语。

手指因为长时间写字磨出了茧。

冬天屋子里没有暖气,我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哈口气再继续。

我知道自己基础差,尤其是英语和数学,几乎从零开始。

但我有乡下生活磨出来的狠劲和耐性。

看不懂?

那就抄十遍。

记不住?

那就早起一小时。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我输不起。

就在我埋头苦读几乎与世隔绝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却掀起波澜。

苏怀钰的亲生父母,居然真的大着胆子摸到了大院。

他们不敢闹得太凶,就在门口逡巡。

见了人就哭诉,说“领导带走了我们的闺女,家里没了劳动力,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就想见见怀钰,她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母亲最初还忍着气,好言好语劝。

甚至塞了些钱和粮票,想打发他们走。

父亲态度强硬些,但顾及影响,也默许了母亲的做法。

苏怀钰吓得不敢出门,整天躲在房间里哭。

然而,贪婪的胃口一旦被喂开,就再难满足。

两人很快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

要钱的理由越来越多,口气也越来越理直气壮。

从“买种子化肥”变成了“家里老人病了”。

最后干脆说“当初把孩子换给你们家,等于把闺女卖给你们了,这养育费不能少”。

父亲勃然大怒,差点让人动手。

母亲拦着,又是害怕又是丢脸,只能一次次给钱,指望破财消灾。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前那种其乐融融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整天唉声叹气,苏怀钰也变得沉默畏缩。

这些事,我是从街坊邻居闪烁的言辞和同情的眼神中拼凑出来的。

邻居奶奶有一次拉着我悄悄说:

“丫头,搬出来好,清净。那边啊...唉,被那对无赖缠上了,怕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们如何,与我何干?

我的战场在即将到来的考场上。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中飞快流逝。

终于,广播和报纸正式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整个社会都沸腾了。

我捏着户口本去报了名。

填表时,在“家庭出身”一栏,我停顿了很久。

最终工工整整写下了“农民”。

这是我无法回避的来处,也将是我凭实力挣脱的烙印。

考试那天,考场外黑压压全是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共同的紧张与期盼。

走进考场。

铃响,发卷。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我知道,我在为自己而战。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我尽力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我继续看书。

也开始留意各种零活,不能再坐吃山空。

父亲给的那笔钱,得精打细算。

放榜的消息终于传来。

是邻居奶奶挥舞着一张报纸,跑上楼敲我的门,比我还激动。

“丫头!中了!全市理科第一名!北大!”

我接过报纸,在最上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考号。

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有些模糊。

没有狂喜,没有尖叫。

一种坚实的平静,慢慢包裹了我。

我知道,我不笨,我能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与认可,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来我想要的前程。

很快,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我手里。

我把它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锁进抽屉。

以前那些嘲笑我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邻居奶奶见人就说:

“我早看出这丫头不一般,能吃苦,心气高!”

父母那边,听说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

母亲后来托刘奶奶转给我一包东西,里面是两件新织的毛衣,还有一百块钱。

我收下了毛衣,把钱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

出发前去学校前,我遇见了苏怀钰。

她先开口,声音很小。

“...恭喜你,姐姐。”

我点点头。

“谢谢。”

想了想,又说。

“你...自己多保重。”

她眼圈蓦地红了,“嗯”了一声,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我们的人生,从十八年前那个错误开始,就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如今,更是要奔向截然相反的远方了。

几天后,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向后飞掠,我没有回头。

大学生活让我看见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在实验室里核对数据到深夜。

然而,曾经的家却依旧风波不断。

王大山仍旧靠着苏怀钰向苏家索求。

“领导,夫人,”

王大山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我们...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怀钰这孩子吧,毕竟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养到那么大也不容易...”

李秀英立刻接上。

“是啊是啊!当年家里那么难,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她!现在她跟着你们享福了,我们老两口在乡下,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还用袖口擦了擦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

母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看着眼前这对形容粗鄙的夫妻,想到因为他们的虐待而满身伤痕的我。

一股复杂的厌恶和怒火便涌上来。

可她也知道,事情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怀钰。

父亲身居高位,他更在意影响。

他忍着不耐,沉声问。

“你们还想要什么?”

最终,父亲又拿了二百块钱,想要打发走了这对夫妻。

“两百块?首长,您这打发要饭的呢?”

王大山蹲在门口,不肯进屋,声音故意放大。

“我们养的是个大活人,不是小猫小狗!现在城里工人一个月都挣好几十呢!我们要的也不多,就算...就算一次性给个‘抚养费’,一千块!给了,我们保证不再来烦怀钰!”

一千块!

这在当时近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母亲气得发抖,父亲直接拍了桌子。

但王大夫妻俩显然是摸准了他们的心理,耍起了无赖。

李秀英甚至一屁股坐在大院门口,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指点。

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苏怀钰的颜面,苏国栋再一次妥协了。

他动用了不少关系,又东拼西凑,给了八百块。

拿到厚厚一沓钱的王大山夫妇,眼睛都直了,发誓会消失。

他们确实消失了半年。

可奢侈的生活像毒瘾,钱很快挥霍一空。

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当他们又一次出现在军区大院时,已完全是一副贪婪疯狂的赌徒模样。

开口就是五千块的天价,声称不然就去部队领导那里告状。

说苏建国强占民女,还要把苏怀钰“拐卖”的事情捅给报纸。

这一次,没等他们表演完,早就忍无可忍的父亲彻底爆发了。

他不再顾忌颜面,直接让人将两人控制住。

然后一个电话打到了他们当地的公社和县公安局。

调查迅速而彻底。

王大和李秀英这对夫妇的底细,远比想象的更不堪。

不仅当年虐待我的事实确凿。

村里还揭发出他们偷盗集体财物、好逸恶劳、欺凌孤寡等众多劣迹。

他们口中“艰难养育”的女儿,不过是他们换取彩礼和劳力的工具。

而他们拿着从苏家勒索的钱,在村里炫耀挥霍、甚至参与赌博的行为,也全被查了出来。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这些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之前那些关于我的窃窃私语,瞬间被更汹涌的议论所取代。

“我的老天爷,原来玥玥那孩子,以前过的是这种日子?”

“冬天穿单衣下冰河?还烫伤?这是人干的事吗?”

“还要卖给傻儿子?这跟旧社会吃人的老地主有什么分别!”

“难怪那孩子回来性子那么烈...搁谁身上,谁不得疯?”

“苏首长和夫人也是...唉,当初怎么就光心疼怀钰了?这亲闺女受的罪,才是实实在在的啊!”

“那对夫妻真不是东西!还敢来勒索?枪毙都不过分!”

舆论的风向彻底调转。

同情、怜悯、甚至带着歉意的目光,开始投向早已我身上。

而当初备受怜惜的苏怀钰,此刻处境变得无比尴尬。

她依然是父母“亲手养大”的女儿。

但父母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审视。

大院里的人们提起她,也不再是单纯的赞美。

总会伴随着一声叹息和压低声音的议论。

“可惜了,摊上那样的亲生父母...”

父母也第一次开始真正地褪去所有偏见回想我回来后的点点滴滴。

悔恨像迟来的潮水,缓慢而沉重地漫上心头,带来近乎窒息的痛楚。

他们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的公平和无奈。

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二次伤害。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反转、愧疚与挣扎,都只存在于大院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此时的我正在大学明亮的阶梯教室里,专注地听着课。

关于这些,我一无所知。

因为我的路,在前方。

父母在我入学后的第一个学期末,还是来了学校。

他们似乎苍老了些,站在我们宿舍楼下,显得有些局促。

我下了楼,站在他们面前。

母亲急急地把给我带的东西递过来。

“玥玥...在学校习惯吗?钱够不够用?你看你,好像又瘦了。”

父亲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没有了以往的严厉,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晦涩。

“我都好,钱够用。”

我接过袋子,声音平淡。

“谢谢爸妈。我还有点实验数据要整理,就不陪你们逛校园了。”

母亲眼圈立刻又红了。

“玥玥,以前...是爸妈不对,我们...”

“没什么不对的。”

我打断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有请他们上去坐,也没有问家里如何,苏怀钰如何。

他们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话,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最后一点点因血缘而产生的细微牵动,也终于归于沉寂。

是的,都过去了。

我不再需要他们的认可,也不再背负他们的期待。

我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大学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一扇窥见时代潮流的窗口。

图书馆里的经济学书籍,虽粗糙晦涩,却让我隐隐触摸到另一种可能。

课堂上,有教授激动地谈论真理标准,谈论农村改革。

收音机里,开始出现“个体户”“万元户”这些新鲜又刺激的词汇。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

我开始有意识地结识那些思想活跃、消息灵通的同学,参与他们的讨论。

利用课余时间,尝试着用极少的本钱,倒腾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在同学间悄悄转让,赚取微薄的差价。

过程小心翼翼,充满风险。

但第一次靠自己的判断和行动赚到钱时,那种掌控感,无比踏实。

我知道,大学给了我文凭和知识。

而现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将给我更大的舞台。

父母后来又来过两次信,信里语气越来越软,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询问我的学业,关心我的生活。

我都简短回复,报喜不报忧,客气而疏离。

苏怀钰的名字,在我们之间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谁也不提。

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想起大院的生活。

但那些记忆,已经不再带有鲜明的痛感。

更像是在提醒着我从哪里来,却无法再定义我要往哪里去。

属于我的人生,才刚刚真正开始,充满未知,也充满力量。

起初只是用攒下的奖学金的本钱,在学校里悄悄散货。

后来胆子大了,跟人合伙包车皮,从沿海往回拉牛仔裤和折叠伞。

再后来,政策松动的口子越来越明显。

毕业后,我干脆盘下一个小铺面。

钱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批拿货的个体户尝到甜头,成了固定客户。

我又南下几趟,摸清了几个批发市场的门道。

甚至通过朋友牵线,直接跟小工厂签了订单。

店面从一间扩成三间,后面还租了仓库。

我买了人生第一辆私家车,二手的上海牌。

开回大院时,看门的老警卫盯着车牌看了半天,才挪开拦车的杆子。

我没回家,只是绕着以前住的那栋小楼慢慢开了一圈。

阳台上母亲以前养花的花盆还在,里面却长满了杂草。

父亲应该也还没下班。

我把车停在路边,就见母亲提着菜篮子从服务社回来。

她老了很多,背有点佝偻,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她看见车子,脚步顿了一下,眯起眼似乎想看清车牌。

我发动车子,掉头离开后视镜里。

后视镜中,她一直站在原地,望着车消失的方向。

我不是心狠。

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我的世界和他们早已是两个维度。

偶尔从还在大院住的旧相识那里听到些零碎消息。

父亲前年退居二线了,挂了个闲职。

母亲身体不大好,有高血压。

苏怀钰嫁了人,丈夫是公交公司的司机,人老实,没啥大本事,分了一套小小的筒子楼单间。

日子应该过得紧巴。

他们的消息,是曾经把我堵在厨房的那名女生告诉我的。

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有时来我店里拿衣服,说起大院的事,语气复杂。

“你爸头发全白了。你妈见人就说后悔,说对不起你。”

她试着一件呢子大衣,照着镜子。

“有用吗?早干嘛去了。苏怀钰也是,看着温温柔柔,也是个没主心骨的。她男人跑车辛苦,钱不多,她那对爹妈还隔三差五来要,说是‘借’,从来没还过。不给就闹,在筒子楼底下哭嚎,说女儿不孝,白眼狼。全大院都看笑话。”

我对着账本,头也没抬。

“她不会拒绝?”

“怎么拒绝?那毕竟是她亲爹妈,法律上你得养。再说了,她要面子,怕人指指点点,每次都是塞点钱赶紧打发走。”

她撇撇嘴。

“要我说,就是你爸你妈当初太心软,第一次就该报警。结果养大了胃口,现在成了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我没接话。

那是他们选择的路,后果自然自己担着。

真正让这件事再次被提起,是苏怀钰的儿子。

那孩子应该快高中毕业了,听说成绩还行,想考大学,但更想考公务员。

铁饭碗,稳定,说出去也体面。

孩子自己努力,笔试过了,面试也表现不错,全家都以为稳了。

政审环节,卡住了。

审查到他社会关系,外祖父母那一栏。

他那对亲生外公外婆的“光辉事迹”被翻了出来。

不止是当年买卖人口、虐待儿童。

后来还有多次勒索、扰乱社会治安、甚至疑似参与过小额诈骗的纪录。

虽然两位老人没正式判刑坐牢,但派出所的案底和不良记录厚厚一叠。

这样的家庭背景,在那个政审极其严格、尤其看重“根正苗红”的年代,几乎是致命的。

消息传回来,苏怀钰家里天塌了。

她丈夫第一次发了大火,砸了杯子,骂她“扫把星”,“一家子拖后腿”。

苏怀钰只知道哭。

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出来。

她去找父母求助,父亲也只能叹气,母亲跟着抹泪。

他们如今早已不是当年说一不二的首长和首长夫人了。

人走茶凉,帮不上任何忙。

最终,那孩子还是没能通过政审。

他放弃了考公的路,随便进了家工厂当学徒,意志消沉。

家里的气氛从此降到冰点,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孩子埋怨母亲,丈夫指责妻子,苏怀钰两头受气。

还得应付亲生父母又一次上门的“借钱”。

她迅速憔悴下去,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

这些,都是那女生陆陆续续当八卦讲给我听的。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可笑。

他们当初维护的体面,如今却映照出自己的狼狈和不堪。

而我,生意从服装扩展到电器,又试探着接触更早期的电子产品。

我在深圳有了办事处,去香港开了眼界,账户里的数字不断翻番。

又在城郊买了块地,想着以后也许可以盖厂房。

自由。

这是我最深切的感受。

不是指有钱,而是指那种无人能再左右我命运的强大自主。

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创造,由市场认可,由真金白银定义。

年底,我带着助理从深圳考察回来。

车刚开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风里,是父亲和母亲。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后悔了,愧疚了,老了,孤单了。

看到苏怀钰一家的一地鸡毛,也许终于意识到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那个。

但太晚了。

我的世界,早已没有留给他们的位置。

我的路,已经一个人走了太远,远到回头望去,起点早已模糊不清。

而前方的风景,我要独自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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