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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为沪市独生女的我决定为了梁瑾年北漂后,父母将我扫地出门。

“那个孤儿能给你什么?你想吃苦将来就有吃不完的苦!滚了你就别回来!”

五年,我看着梁瑾年一步步成了京市顶级的心理医生,也如约给了我一个家。

临近过年,我打算带他回去取得父母的原谅,他却在登机前为一个抑郁症女患者再次丢下我。

他松开我的手,眼神破碎:

“时鸢,她就像当年的我……无依无靠,如果我不去,她真的会跳下去!对不起,就这一次,我马上坐下一班飞机去找你……”

他转身奔向出口,义无反顾。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两张回沪市的机票。

原来他治愈了所有需要救赎的人,唯独一次次地,让我成为那个被丢下的。

我慢慢撕掉属于他的那张机票。

然后,独自走向安检口,关掉了手机。

梁瑾年不知道,有些归程,错过了就是永远。

1.

独自回到沪市的家。

妈妈开的门,在触及我身后空无一人的瞬间,她的眼中浮现心疼。

爸爸坐在沙发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不禁想起了爸妈五年前的话。

如今,我回来了,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手机关了又开,梁瑾年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几乎挤爆我的手机。

“时鸢,对不起!等我!”

“她情况稳定了,我马上买机票!”

“接电话,求你,听我解释!”

我一条都没回。

心像是被黄浦江的冰封住了,又冷又硬。

想起三年前,京市初雪,他把我冰冷的脚捂在怀里:

“时鸢,我梁瑾年这辈子,绝不负你。”

现在,誓言和雪一样,化了。

第二天傍晚,他来了。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固执地守在我家楼下。

“时鸢……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声音嘶哑,几乎破碎。

我爸妈冷着脸,没让他进门。

他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你看!转介协议!方真真我已经正式转给王医生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拉黑了!”他划着屏幕,手指抖得厉害。

“我混蛋!我昏了头!我不该丢下你!时鸢,我不能没有你……”

他提起我们住在地下室的那年,冬天暖气坏了,他抱着我,用体温给我取暖。

又说起他拼命工作,就为了早点给我一个像样的家,让我在爸妈面前能抬起头。

“时鸢,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

突然,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洗手间干呕。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吓人。

例假已经迟了快半个月。

这个孩子,成了我们岌岌可危的感情中最后一丝联系。

我打开门,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里有真切的悔恨和恐惧。

我心软了。

为了这五年,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听到自己疲惫到极致的声音。

“梁瑾年,这是最后一次。”

在父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我跟他回了京市。

飞机上,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一次的原谅,赌上的,是我全部残存的期望。

2.

回京后的半个月,梁瑾年变得小心翼翼。

他包揽所有家务,准时下班,事无巨细地汇报。

他甚至买来育儿书,晚上靠着床头,摸着我还平坦的小腹,用他做心理医生时那种温柔的嗓音念故事。

“我们的宝宝,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他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他举着存折许诺给我一个家时的样子。

可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他的手机,开始有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看一眼,烦躁地挂断,拉黑。

“可能是她换着号码打,真是阴魂不散。”

他解释,眼神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然后,是社交平台的小号申请。

验证消息诉尽衷肠:

“梁医生,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的幸福,可没有你我的世界一片灰暗,画笔都拿不起来了……”

他当着我的面点了拒绝,指尖却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天做完产检,宝宝很健康。

我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里,挽着他的手走出医院。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方真真的新主治医生王医生。

“梁医生,抱歉打扰。方真真抗拒治疗很严重,她提到一些……只有你知道的关于她童年被虐待的细节,这对诊断很关键,能否……”

梁瑾年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时,他眉心拧成了疙瘩。

“工作上的事?”我问,心里的喜悦蒙上了一层薄雾。

“嗯,一点小麻烦。”他试图揽住我,手臂却有些僵硬。

当天夜里,我渴醒了,身边空着。

客厅有微弱的光。

梁瑾年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

那是方真真的微博小号,十分钟前刚更新:

“若关怀是假,之前的温暖又算什么?”

他看得那么入神,连我走近都没发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大三时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他也是这么守着我,彻夜未眠。

可现在,他守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悲伤呓语。

一种强烈的不安萦绕在我的心间。

3.

方真真的病情,像经过精心编排的剧本。

一幕接一幕,不断挑战着我的承受极限。

梁瑾年的手机,成了专为她响起的警铃。

深夜,她药物副作用发作,呼吸困难。

凌晨,她出现被害妄想,惊恐发作。

甚至在我们难得一起下厨准备晚餐时,她的电话也能适时响起。

梁瑾年从最初的拒接,到躲到阳台低声安抚。

再到后来,会拿起车钥匙,满脸身不由己地出门。

他的理由永远无可指摘:

“王医生说她是高危病人,我的沟通是危机干预的一部分。”

“这是为了彻底了结,杜绝后患。”

“时鸢,她是病人!她无亲无故,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我的质疑和不安,被他解读为缺乏共情。

“时鸢,你以前很善良的,为什么现在不能体谅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失望。

我善良,所以活该一次次被他舍弃。

孕吐排山倒海而来,我趴在洗手台前吐得撕心裂肺。

医生说,情绪波动是重要原因。

梁瑾年脸上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麻烦缠身的烦躁。

好不容易,他提出带我去看一场期待已久的艺术展。

刚到展厅门口,他的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脸色微变。

“又是她?”我问,心不断下沉。

“……推销的。”他眼神躲闪。

电话持续震动,固执得令人心慌。

他最终败下阵来,走到角落接听。

“真真!你冷静!别做傻事!……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他回来,满脸焦灼:“时鸢,展看不成了,她站在天台边上……”

我看着他,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所以,我们的约定,又一次比不上她的一场表演?”

他痛苦地抓扯头发:“就这一次!我发誓是最后一次!彻底解决!”

他转身跑向停车场,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我独自站在热闹的街头,周围人来人往。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安慰我。

我捂住小腹,眼泪终于决堤。

鬼使神差地,我以关心方真真的病情为借口拨通了王医生的电话,。

王医生有些疑惑:“方小姐她最近就诊情绪是有些抵触,但情况基本稳定,并没有她向梁医生描述的那么危急啊。”

电话从我手中滑落。

我想,即使是为了孩子,我也不该再忍受他一次次抛下我。

4.

还没想好该怎么结束这段关系时,梁瑾年医院迎来了周年庆。

他坚持要我去:“让大家都看看,我梁瑾年的太太有多好。”

我选了条能遮掩孕肚的裙子,用妆容掩盖憔悴。

镜子里的我,笑容勉强。

晚宴觥筹交错。

他的同事来敬酒,说着祝福的话。

梁瑾年笑着应对,手一直搭在我椅背上。

这虚假的和谐,只维持到方真真出现之前。

她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色连衣裙,像幽魂一样目光直直锁住我们。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梁瑾年的胳膊。

泪如雨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梁医生!你说过会一直引导我走出黑暗的!你说过我是你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为什么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因为宋小姐容不下我吗?”

全场静默。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怜悯。

梁瑾年愣住了,他没有立刻推开她。

在那一刻,他甚至是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带着专业性的安抚口吻:

“真真,别这样,这里不合适,我们先……”

他忘了我的存在,忘了这是什么样的场合,忘了所有的承诺。

我站在那里,尊严被踩在地上碾碎。

最后是院领导脸色铁青地让保安把她带走的。

她挣扎着,凄厉地喊:“梁瑾年!没有你我会死的!你说过会照顾我的!”

回家的车上,死一样的寂静。

我只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小腹开始隐隐作痛。

“时鸢,刚才那种情况,她是病人,我不能在那种场合刺激她,万一……”

我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瑾年,她句句都在暗示你们关系不一般!句句都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看不出来吗?她是在演戏!她在故意羞辱我!”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音量:

“宋时鸢!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一个病人!她那是病情导致的思维混乱!”

“混乱到知道来宴会厅堵人?混乱到知道指名道姓地泼我脏水?”

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爆发,腹痛骤然加剧,一股热流涌出。

我低头,看见裙摆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鲜红。

“时鸢!”他脸色惨白,猛打方向盘。

医院急诊,医生表情严峻:

“先兆流产!出血量不小!孕妇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必须绝对卧床!”

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点滴的声音冰冷刺骨。

梁瑾年握着我的手,不停道歉。

可我的手冰凉,心也彻底凉透。

他选择在全世界面前维护她的病情,那我和孩子呢?

我们好不容易垒起的家,又一次,在他所谓的责任下,分崩离析。

5.

在医院保胎的第三天,梁瑾年请了假,寸步不离。

他细致地给我喂水、擦脸,眼神里布满红血丝和悔恨。

“时鸢,对不起,等我处理好方真真这个最后的麻烦,我们马上结婚,好好过日子。”

“你和我,还有宝宝,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握着我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

我闭上眼,不想回应。

心像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波澜。

就在他去医生办公室询问注意事项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宋小姐,猜猜看,如果我现在站上楼顶,你的梁医生是会守着你,还是来选择救我?我们打个赌呀?”

配图是一张手腕上缠着纱布的照片,背景,赫然是医院天台的一角。

是方真真。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几乎同时,梁瑾年拿着单据快步走回来,脸色极其难看。

他一边拨电话一边急促地对我说:

“时鸢,我得马上离开一趟!王医生说方真真情绪彻底失控,割腕了,现在在天台边缘,谁都劝不下来!”

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却清晰:

“梁瑾年,不许去。”

他猛地回头,满眼错愕。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是装的!”

“她刚刚发信息挑衅我!她在拿自杀逼你去做选择!你看不出来吗?”

我举起手机,把那条信息怼到他眼前。

他飞快地扫过,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震惊,随即却被一种焦躁和不耐烦取代:

“时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这是一条人命!就算……就算她是在逼我,我也不能拿她的生命安全去赌!”

我看着他,心口的冰碴子互相撞击,发出碎裂的声响。

“梁瑾年,你一直在拿我和孩子的命,去赌她的良心!”

他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指责。

“你胡说什么!”

“宋时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冷漠、这么毫无同情心!”

“那是自杀!不是儿戏!我没想到你现在会是这副样子!”

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这副样子,都是你逼的!”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时鸢,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可理喻。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说完,他再没有丝毫留恋,决绝地转身,冲出了病房。

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我腹部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温热的血液汹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病床。

再醒来,病房死寂。

小腹平坦,空荡得让人心慌。

护士的声音很轻:“女士,孩子没保住。节哀。”

我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声音轻得像叹息。

“梁瑾年,你的选择,做完了。”

“现在,轮到我了。”

三天后,我独自出院,平静地拉黑了关于梁瑾年的一切。

然后,我买了一张飞往深圳的机票。

登机时,我想起登五年前,我攥着一张单程票义无反顾地飞向有他的京市。

那时以为,爱能抵万难。

如今,我攥着另一张单程票,飞往没有他的南方。

才明白,难,都是爱给的。

现在,没有爱了,也就没有难了。

6.

梁瑾年发现宋时鸢消失,是在她出院后的第四天。

他筋疲力尽地从医院回来,手里还拎着给时鸢买的粥和保胎药。

方真真那场闹剧,最终以警察强制带离收场。

他陪着做了笔录,又被王医生拉着分析了半天病情。

身心俱疲,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跟时鸢解释,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钥匙转动,门开了。

屋子干净得过分。

时鸢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他们的订婚戒指,她摘下来了,搁在玻璃面上。

还有一张医院的流产手术通知单副本。

梁瑾年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跌跌撞撞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又冲到洗手间。

全是空的。

他颤抖着手拨她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微信红色感叹号。

所有社交平台,查无此人。

他疯了一样开车去她父母沪市的家,吃了闭门羹。

宋父隔着门,声音冷得像冰:

“梁医生,请回吧。我女儿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他去找王医生,找医院同事,找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

所有人都摇头,眼神里带着怜悯和一丝责备。

最后,他通过医院系统查到了她出院时的登记信息。

目的地:深圳。

那么远。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他的城市。

梁瑾年请了长假,买了最近一班飞深圳的机票。

在飞机上,他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半年前她跟他回京市时,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她眼里还有光,还有残存的期望。

而现在,是他亲手把最后那点光也掐灭了。

抵达深圳,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风,和京市干燥截然不同。

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刻意消失的人。

他去派出所,以“寻找离家出走的妻子”为由求助。

民警查询后告诉他,没有符合他描述的近期入户或租房记录。

“先生,如果对方是成年人,且没有证据表明她处于危险中,我们无权干涉她的个人自由。”

他白天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见身形相似的女人就冲过去,一次次失望。

晚上对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她的照片,整夜失眠。

方真真的电话和信息还在不断轰炸,内容从哀求到指责再到恶毒的诅咒。

他第一次感到无比的厌烦和憎恶,将她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他终于开始明白,时鸢一次次看着他离开时,是什么感受。

那不仅仅是失望,是信仰的崩塌。

是他让她相信他们是彼此的唯一,又亲手在她面前,一次次选择了别人。

7.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连绵的冷雨。

我租了间小公寓,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海。

流产后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时常腹痛,夜里盗汗。

医生说是心因性的,情绪积郁太久,身体记住了伤痛。

可我不想再记得了。

我注销了用了十年的手机号,删光了所有社交账号,连信用卡都换了新。

账户里还有父母偷偷打来的钱,加上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足够我歇一段时间。

可闲下来更可怕,一安静,那些画面就往脑子里钻。

必须做点什么。

大学时我学的是珠宝设计。

后来为了梁瑾年留在京市,进了一家不痛不痒的文化公司,梦想早就搁浅了。

现在,倒是有大把时间。

我报名了一个短期珠宝设计进修班,每天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课。

同学里有个叫程嘉树的男生,年纪比我小几岁,广东本地人,家里做珠宝生意,自己跑出来学设计。他话多,爱笑,一双眼睛亮得像深圳湾傍晚的灯火。

“时鸢姐,你这线条画得有点僵,放松,手腕带动。”

“时鸢姐,下课一起去吃煲仔饭?我知道一家超正宗的。”

“时鸢姐,你总是一个人,不闷吗?”

我总是摇头,客气而疏离。

我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尤其是男人。

直到那个雨天。

下课已是晚上九点,雨下得正猛,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踌躇。

一辆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是程嘉树。

“上车,送你。”

我犹豫。

“怕什么?我又不是坏人。”他笑得坦荡,露出一颗小虎牙。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鬼使神差地,我拉开车门。

车里暖融融的,有淡淡的柑橘香,和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在一起。

“地址?”他问。

我报了公寓名字。

他点点头,熟练地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时鸢姐,你好像总是有心事。”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我下意识否认:“没有。”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没有追问。

“深圳就是这样,下雨天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不过雨总会停的,停了就有彩虹。”

他顿了顿,笑起来。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看不到啦,但天总会晴的。”

很老套的安慰。

可那一刻,我鼻腔一酸,慌忙别过头看向窗外。

他把我送到楼下,坚持看着我走进电梯才驱车离开。

那晚,我久违地没有做噩梦。

后来,程嘉树出现在我生活中的频率越来越高。

帮我占座,带早餐,分享设计资料,在我对着设计稿皱眉时凑过来给出建议。

他的接近有分寸,不令人反感,更像一种温暖的陪伴。

我知道他的心思。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经历过那样的背叛和伤痛,对感情的雷达迟钝却也更敏感。

但我无力回应。

直到三个月后,我的设计稿在一次小型比赛中拿了奖。

程嘉树比我还兴奋:“时鸢姐,开工作室!我帮你找地方,我认识人!”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爸老说我不务正业,我正好证明给他看,我能投资出好东西!”

他的热情蛮横地照进我阴冷的世界。

我退却,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拉回来。

最终,在深圳南山区一个安静的创意园里,我的小小工作室成立了。

名字很简单,叫“归零设计”。

程嘉树成了我的第一个合伙人,兼第一个客户。

他订了一套对戒,说是送父母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开业那天,他送了一大捧向日葵,金灿灿的。

“时鸢姐,新生活开始了。”

他说,然后很轻地,拥抱了我一下。

我的身体僵住,却没有推开。

眼前只有深圳明晃晃的日光,和程嘉树真诚的笑脸。

8.

“归零设计”的第一个季度,磕磕绊绊,但总算活下来了。

工作填满了时间,也慢慢修复着内心的荒芜。

我不再整夜失眠,偶尔也能在程嘉树讲的笑话里真心笑出来。

他知道我过去有个“前任”,但从不深问。

只在一次我盯着窗外出神时,淡淡说了一句:

“时鸢姐,过去的事,就让它沉在海底。老是回头看,脖子会酸的。往前走,风景才好。”

我感激他的分寸感。

一个周五傍晚,我和程嘉树刚和品牌方开完会,初步方案通过了,大家都很高兴。

程嘉树提议去吃潮汕牛肉火锅庆祝。

车子刚开到创意园门口,一个人影猛地从旁边冲出来,拦在了车前。

程嘉树急刹车。

我随着惯性向前一冲,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抬头看去,瞬间血液倒流。

梁瑾年。

他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眶深陷。

眼睛死死地锁住车里的我,里面翻涌着疯狂的红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

他扑到车窗边,手指抠着玻璃:“时鸢!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浑身冰冷,手指掐进掌心。

程嘉树皱眉,侧头问我:“认识?”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前任。”

程嘉树眼神沉了沉,推门下车。

我也跟着下去,深圳傍晚的风吹过来,我微微打了个寒颤。

“这位先生,请让开,你挡道了。”程嘉树挡在我身前,语气冷淡。

梁瑾年看都没看他,目光只钉在我身上:

“时鸢,跟我回去……我们谈谈,求你,给我个机会解释……”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连自己都惊讶。

“有!有!”他激动起来,试图绕过程嘉树来抓我的手。

“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丢下你,不该一次一次让你失望!方真真的事我已经彻底处理干净了,我辞职了,我不做心理医生了!时鸢,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程嘉树上前一步,将我更严实地护在身后,声音冷硬:

“梁先生,请你离开。时鸢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打扰。”

梁瑾年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程嘉树:

“你是谁?你凭什么替她说话?”

“我是她现在的合伙人,也是……”程嘉树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语气坚定,“正在追求她的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梁瑾年。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气,一把推开程嘉树,朝我扑来!

“时鸢!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程嘉树反应极快,抓住梁瑾年挥过来的手臂,一个利落的擒拿将他反扣住,压在车前盖上。

动作干脆,显然是练过。

“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梁瑾年挣扎,嘶吼,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创意园保安闻声赶来。

“没事,一点纠纷,麻烦帮忙报个警。”程嘉树对保安说,手下力道不减。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我曾经爱了五年的男人,像滩烂泥一样被制住。

嘴里颠来倒去喊着我的名字,说着破碎的道歉和哀求。

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警察很快来了,简单问了情况。

梁瑾年语无伦次,只是死死盯着我。

最后警察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将他带离。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眼神空洞绝望,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我移开了目光。

程嘉树走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手:“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我想走走。”

9.

那天之后,梁瑾年没有再出现。

程嘉树不放心,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工作室也常来。

他没再提那天的事,只是对我更好,好得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伤口愈合,等我愿意重新开始。

而我,在经历了那场街头闹剧后,反而彻底释然了。

我主动约程嘉树吃饭,感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

他受宠若惊,整顿饭眼睛都亮晶晶的。

饭后散步,晚风轻柔。

他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

“时鸢姐,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我不急。我就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想对你好,想陪你走以后的路。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朋友,到更好的朋友,再到……你愿意的任何关系。”

他说话时耳朵尖有点红,但眼神清澈坚定。

我望着这个比我小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程嘉树,我可能……没办法像年轻女孩那样,轰轰烈烈地去爱了。我的心,有点旧,修过,痕迹还在。”

他笑了,那颗小虎牙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旧的心才好,说明有故事,有分量。我喜欢有分量的东西,比如钻石,比如你。”他挠挠头。

“比喻可能不太恰当……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想参与你的现在和未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看着他,也慢慢笑了。

“好。”我说。

那就,慢慢来。

又过了两个月,工作室渐渐步入正轨,我开始招第一个正式员工。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下午,我正在画新的设计稿,程嘉树去工厂盯进度了。

门铃响,新来的助理小杨去开门,随后神色有些紧张地过来。

“时鸢姐,有位先生找你,他说……他姓梁。”

我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该来的,总会来。

我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会客区。

梁瑾年坐在那里,比起上次见,他似乎收拾过。

但整个人由内而外透出一种灰败的气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让小杨去倒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时鸢……”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把手里的文件袋推过来。

“我……我把京市的房子卖了。这是一半的钱。我知道不够,但……”

我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有碰。

“梁瑾年,我不需要你的钱。”

他肩膀垮下去,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沙发边缘。

“我……我辞职了。方真真……她被家人送去外地的专业疗养院了,不会再来打扰我们。我……我也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共情障碍和拯救者情结,我在用帮助别人来逃避自己的问题,我伤害了你……”

他语无伦次,像是在背诵检讨书,眼神却始终不敢直视我。

“时鸢,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只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躺在病床上流血的样子,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哽咽,泪水滚落,砸在手背上。

“我不该丢下你,一次都不该。是我把你弄丢了……时鸢,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拿命保证,我再也不会……”

“梁瑾年。”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看着这张曾经深爱过的脸,如今只觉陌生。

“不用道歉了。都过去了。”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和你的故事,和那个孩子一起,”我望向窗外,深圳的天空湛蓝如洗,“留在去年冬天了。”

我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他坐着没动。

良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整个人佝偻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小杨走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时鸢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到窗边。

楼下,梁瑾年那辆熟悉的京牌车,驶出创意园,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转身,拿起桌上的设计稿。

墨迹晕开的那一处,像一滴泪。

我换了张新纸,重新起笔。

这一次,线条流畅而坚定。

10.

后来,我从共同的朋友那里断续听到一些关于梁瑾年的消息。

他回了京市,但没再从事心理行业。

卖房的钱,据说捐了一部分给抑郁症救助机构。

他过得似乎很不好,酗酒,轻度抑郁,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

朋友语气唏嘘:“他总说,是他活该。时鸢,他其实……”

“都过去了。”我再次这样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朋友便住了口。

再后来,消息也渐渐没了。

他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如同从未出现。

我的生活被新的色彩填满。

工作室扩大了,搬到了更宽敞的地方。

程嘉树正式从“合伙人”升级为男朋友。

一年后的春天,我和程嘉树去日本看樱花。

他忽然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把工作室新址的钥匙。

“时鸢,我知道你喜欢独立,喜欢有自己的空间。所以,不求婚。”

他仰着脸,笑容在樱花雨中格外明亮。

“这是新工作室的钥匙,我买的,写你的名字。我想给你一个永远不用担心搬家的地方,让你安心做你喜欢的设计。”

他变魔术似的又掏出一个小绒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素圈对戒,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

“这个,是男朋友想送的。你可以不戴,但我想送。”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我接过钥匙,也接过戒指,把属于我的那枚,慢慢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正好。

他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跳起来抱住我,在飞舞的樱花里转圈。

我伏在他肩头,看着漫天粉白的花瓣,想起很久以前,京市也下过一场雪。

有个人在雪里说,绝不负我。

誓言和雪一样,化了。

而樱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回去的飞机上,我靠着程嘉树的肩膀睡着了。

梦里只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和金灿灿的阳光。

快降落时,我醒了。

程嘉树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小小的我。

“快到了,时鸢。”他说,“我们回家了。”

“嗯。”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飞机穿过云层,稳稳地朝着深圳湾飞去。

窗外,万家灯火,如同星河落地。

那里有我热爱的工作,有关心我的朋友,有等待我的爱人。

有我亲手选择的,热气腾腾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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