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岁儿子车祸,急需熊猫血。

我卷起袖子:“医生,抽我的,我就是!”

老公却死死按住我的手:“等等!我打给另一个人!她也是!”

我将离婚协议甩在他脸上:“让她来可以,你先签字。”

他捏着协议:“苏意晚,你他妈疯了?儿子躺在里面等救命,你跟我提离婚?”

我冷冷地看着他:“对。”

婆婆冲上来,一巴掌扇向我:“你这个毒妇!阿年是心疼你身体,你还闹!”

我没躲,走到抢救室门前宣布。

“医生!停止术前准备!病人家属拒绝输血,也拒绝手术!”

老公和婆婆瞬间僵住。

他指着我,声音都在抖:“当年你为了保他,差点死在医院。苏意晚,你现在是想让他死吗?”

我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懒得给。

“我没忘。但那是以前,现在我不要他了。”

1

医生和护士们看着我们,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抢救室外的空气凝固了,只有仪器运作的微弱声音。

老公季年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布满血丝。

“苏意晚,你再说一遍?”

“我说,停止手术。”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婆婆反应过来,冲过来想再打我,被季年拦腰抱住。

她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安安还在里面!他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年抱着挣扎的婆婆,对我低吼:“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我叫孟青过来刺激到你了?我跟她没什么,只是她刚好也是熊猫血,我不想让你再受苦!”

“你不想让我受苦?”我问他,“季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被我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儿子的命最重要!你有什么不满,等儿子手术做完了我们回家再说!”

“回家?”我看着他,“季年,我们没有家了。”

我把手里的离婚协议又往前递了递。

“签字。我已经联系好了血库和几位志愿者,只要你签了字,他们立刻动身,血足够安安手术用。”

婆婆的哭喊声停了,她和季年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为了逼我离婚,你连儿子的命都不管了?”季年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了,签字,血就到。”我没有退让。

周围开始有其他病人家属围观,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女人怎么回事?太狠心了吧。”

“是啊,虎毒不食子,老公不让她抽血是心疼她,她还拿孩子的命威胁人离婚。”

闲言碎语袭来,我却毫无感觉。

季年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好,苏意晚,你够狠。”

他松开婆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协议和笔,刷刷几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协议狠狠砸回我胸口。

“现在,满意了?可以救儿子了吗?”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协议,确认了他的签名,然后收进包里。我对旁边的医生说:“可以准备手术了,血源会尽快到位。”

说完,我转身就走。

季年在我身后大喊:“你去哪?儿子的手术你不管了?”

我没有回头。“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2

我刚走出医院大门,一辆车就在我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匆忙下车,脸上带着焦急。

是孟青。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急切地问:“苏意晚姐,安安怎么样了?阿年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出事了。”

我看着她,这个在季年身边盘踞了十年的女人。“死不了。”

我丢下三个字,绕过她准备离开。

孟青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眼眶红了。“苏意晚姐,我知道你一直误会我和阿年的关系,但现在孩子最重要。你别生阿年的气了,他只是太担心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

一个路过的大妈停下脚步,对着我就是一顿指责。

“你这媳妇怎么当的!人家都这么劝你了,你还黑着一张脸,自己儿子都不要了,有没有良心啊!”

孟青连忙对大妈解释:“阿姨您别这么说,苏意晚姐她只是太累了。”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我就越显得恶毒。

我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孟青踉跄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苏意晚姐,我不是故意的。”

季年正好从医院里追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冲过来将孟青护在身后。他愤怒地瞪着我:“苏意晚!你闹够了没有!孟青好心来看孩子,你对她发什么疯?”

婆婆也跟了出来,看到孟青,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孟青的手。“好孩子,你可算来了!你快去看看安安,那个毒妇不管他了,我们只有你了!”

孟青一边安抚婆婆,一边对季年说:“阿年,你别怪苏意晚姐,她肯定是一时接受不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俨然一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模样。

而我,是那个多余又恶毒的局外人。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这十年的婚姻像一个笑话。

我没再说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离开。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季年抱着孟青,婆婆在一旁抹眼泪。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个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我自己的名字。

十年里,我把它变成了一个家,可到头来,这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的温暖。

晚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苏意晚!你是不是疯了?安安出了那么大的车祸,你竟然在医院跟他爸闹离婚?我跟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么狠心的女儿!”妈妈的声音尖利。

“季年都跟我说了,他不让你抽血是心疼你,你当年生安安的时候大出血,身体一直不好。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一句话。

“你现在立刻给我去医院!去给季年道歉,去看看安安!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赶紧去!”

电话被挂断了。我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当年生安安,我确实差点死了。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大出血。

3

我没有去医院。

第二天,季年带着我爸妈找到了我住的地方。

开门的一瞬间,我爸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畜生!你还知道回来!”

他气得手指发抖:“安安昨天半夜发高烧,一直在叫妈妈,你人在哪里?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妈扶着我爸,哭着对我说:“晚晚,你跟我们去医院吧。孩子是无辜的,就算你跟季年有什么矛盾,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啊。”

季年站在他们身后,一脸痛心地看着我。“老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叫孟青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安安不能没有你。”

他演得那么真切,连我爸妈都信了。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他们三个人。“你们说完了吗?”

我爸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我指着门口。

“你!”我爸气得扬起手,想再打我一巴掌,被我妈死死拉住。

季年也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叔叔,您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处理好,让苏意晚受委屈了。”

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我。“老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和孩子。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想来拉我的手,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季年,别演了,你不累吗?”

季年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悲伤覆盖。

“苏意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那么爱安安,为了给他最好的,你什么都愿意。”

“是啊,”我点点头,“我以前是挺傻的。”

我爸妈看着我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失望了。

我妈流着泪说:“苏意晚,你要是执意要离婚,以后就别再进家门了。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爸指着季年说:“以后,季年就是我们的亲儿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好。”

一个字,让我爸妈和季年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用亲情来威胁我,我就会妥协。

就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可惜,这一次,他们想错了。

送走他们,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苏意晚小姐,季年那边已经收到了法院传票。但是他向媒体爆料,说您虐待孩子,因为夫妻矛盾,拒绝为孩子输血,导致孩子生命垂危。”

我打开手机,果然,新闻已经铺天盖地。

《豪门恶妇:因嫉妒拒绝为亲生子输血》《母亲之心何在?八岁男童泣血控诉:妈妈不要我了》。

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我的照片、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全都被扒了出来。

公司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群所谓的“正义人士”,举着横幅,要我滚出去。

很快,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他让我暂时不用去上班了。

下午,孟青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无辜:“苏意晚姐,你别怪阿年,他也是被你逼急了。”

“安安的情况很不好,他需要妈妈。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你以什么身份给我打这个电话?”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我是安安的阿姨,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我笑出声,“孟青,你配吗?”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是孟青发来的。

照片里,安安躺在病床上,孟青正俯身,温柔地给他擦脸。

季年和婆婆站在一边,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们。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苏意晚姐,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4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有媒体记者,有社会爱心人士,还有我那群所谓的亲戚朋友。

他们都是来看我身败名裂的。

季年带着安安和孟青一起出庭。

安安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臂上还打着石膏。

看到我,安安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妈妈,你别跟爸爸离婚好不好?都是安安的错,安安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他哭得那么可怜,引得旁听席上一片唏嘘。

婆婆在旁边哭天抢地,指着我骂:“你这个扫把星!克夫克子!我们季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东西进门!”

季年抱着安安,一副悲情好男人的模样。

“苏意晚,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为了你自己,你连孩子的未来都不要了吗?”

孟青站在他身边,适时地递上一张纸巾,柔声安慰。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表演,面无表情。

季年的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我的“罪状”。

从结婚纪念日我没有给他准备礼物,到婆婆生日我没有亲自下厨,再到这次安安出车祸我“见死不救”。

桩桩件件,都把我塑造成一个自私、冷血、不可理喻的恶毒女人。

最后,律师拿出了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季先生的儿子季平安,因为被告人的延误,导致大脑缺氧,未来可能会有后遗症。”

“此外,被告人长期对孩子进行精神冷暴力,导致孩子患上严重的心理创伤。我们请求法官,将孩子的抚养权判给季先生,并要求被告人赔偿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元。”

法官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赞同。

“被告,对于原告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如何辩解。

我站起身,没有看季年,而是看向了证人席上的孟青。

“我想问孟青小姐一个问题。”

5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青身上。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季年的手臂。

季年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

“反对!被告律师的问题与本案无关!”

我的律师刘姐推了推眼镜:

“这与本案有直接关系。”

她转向孟青,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

“孟青小姐,请你回答。”

“八年前,十月十二日,你是否在市妇幼保健院,进行了一场剖腹产手术?”

孟青的嘴唇抖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年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律师: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这是诽谤!”

法官敲响法槌:

“肃静!原告,请控制你的情绪!”

法官看向孟青:

“证人,请回答问题。”

孟青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向季年,满眼都是求救。

“我……我不记得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不记得?”

刘姐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呈给法官。

“法官大人,这是我们调取的分娩记录。”

“记录显示,八年前十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孟青小姐在该院进行剖腹产,诞下一名男婴。”

“而我的当事人苏意晚女士,在同一天下午五点,也在该院进行了剖腹产。”

法庭里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季年、孟青之间来回扫视。

季年的脸瞬间涨红,他死死瞪着我,眼神凶狠。

婆婆也懵了,她看看孟青,又看看季年,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孟青还在哭,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

“是,我是生过一个孩子……”

“可是……可是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

她哭着看向我:

“苏意晚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拿我死去的孩子来做文章!”

“这太残忍了!”

旁听席上又开始同情她。

“天啊,原来是这样,孩子没了,太可怜了。”

“这个苏意晚也太恶毒了,为了离婚什么都敢说。”

季年立刻接话,悲愤地看着我。

“苏意晚!你听到了吗?”

“你还要伤害她到什么时候!”

“就因为我找她帮忙,你就这么报复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吗!”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站起身,直视法官。

“法官大人,我请求法庭,对我和季平安,进行亲子鉴定。”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季年几乎是尖叫出声:

“我不同意!”

婆婆也反应过来,跳起来指着我。

“你疯了!安安就是你的儿子!”

“你想干什么?你想不认他吗?”

她说着就要冲过来打我,被法警拦住。

法官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看着季年。

“原告,你为什么不同意?”

季年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语无伦次。

“因为……因为这是对孩子的侮辱!”

“是对我们母子感情的践踏!我不能让她这么伤害安安!”

安安坐在轮椅上,被这阵仗吓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妈妈!”

他的哭声让旁听席上的人都揪起了心。

我爸妈在旁听席上已经站了起来,我爸指着我,嘴唇都在哆嗦。

“逆女!逆女啊!”

我妈哭着喊:

“晚晚,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法官。

“法官大人,我坚持我的请求。”

“如果季平安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净身出户。”

“并公开向季年先生和孟青小姐道歉。”

季年彻底慌了,他死死抓住孟青的手,指节泛白。

“青青,你快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安安是她的儿子!”

孟青的身体在发抖,她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怨毒。

“苏意晚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逼我们……”

她的“不忍”和“退缩”,在所有人看来,都成了默认。

法官敲响了法槌。

“鉴于被告的强烈要求,以及本案出现的新的疑点,法庭决定,休庭。”

“择日,由法庭指定机构,对被告苏意晚与季平安进行DNA亲子关系鉴定。”

“结果出来后,再另行开庭。”

说完,法官起身离开。

季年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婆婆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媒体记者们将我们团团围住。

“季先生,请问您为什么拒绝做亲子鉴定?”

“孟青小姐,请问您和季先生是什么关系?那个孩子真的是您的吗?”

“苏女士,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孩子不是您的?”

我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季年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地甩在地上。

“苏意晚!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他双眼赤红,对我拳打脚踢。

法警和律师冲上来拉开他。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嘴角流着血,却笑了。

季年,你终于不演了。

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

6

亲子鉴定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拿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排除亲生血缘关系”的结论,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压抑了八年的真相,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安安三岁那年。

我给他收拾玩具箱,在箱子底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银手镯。

手镯内侧,刻着两个字:孟青。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生辰八字。

那个日期,就是我和孟青在同一天生产的日子。

我拿着手镯去问季年,他当时的表情,和今天在法庭上一样,是极致的恐慌。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编了一个理由。

他说这是孟青的孩子留下的遗物,她一直走不出来,他就把手镯拿了过来。

想找个时间扔掉,免得她触景生情。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我,质问我怎么能怀疑他对我的感情,怎么能怀疑安安不是我们的孩子。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因为不相信的后果,我承担不起。

我把那个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我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

我加倍地对安安好,想弥补我内心的那一点点怀疑。

直到这次车祸。

当季年脱口而出“我打给另一个人”的时候。

当他死死按住我,不让我给安安输血的时候。

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不是怕我身体受苦。

他是怕。

怕医院在输血前的血型复核中,发现我和安安的血型,根本对不上。

我们都是RH阴性血,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亚型。

我的血,输给安安,会要了他的命。

这个秘密,他守了八年。

7

再次开庭,法庭里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一场惊天大戏。

我爸妈没有来。

听说我爸被气得住了院,我妈在医院照顾他。

他们托人带话,说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季年和婆婆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孟青没来,她的律师说她病了。

法官宣读了亲子鉴定结果。

当“无血缘关系”几个字从法官口中说出时,整个法庭一片死寂。

随即,议论声如潮水般炸开。

婆婆再也撑不住了,她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嘴里喃喃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季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法官看向我:

“被告,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故事了。”

我的律师刘姐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苏意晚女士,不仅是这起离婚案的受害者。”

“更是一场长达八年、精心策划的阴谋的受害者。”

刘姐将一份又一份的证据呈上法庭。

“我们查到,季年先生的家族,有遗传性的血液病史。”

“他的爷爷和伯父,都因此早逝。”

“为了保证家族企业的继承人身体健康,季年的父亲立下遗嘱。”

“只有生下年满十八岁、健康的子嗣,季年才能继承百亿家产。”

“季年和孟青在大学时就在一起,他们感情深厚。”

“但婚前体检时,季年发现,孟青的家族,同样有遗传病史。”

“他们的孩子,有极大的概率会遗传疾病。”

“于是,季年将目光投向了身体健康、家世清白,并且同样是RH阴性血的我的当事人,苏意晚。”

法庭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季年猛地抬起头,嘶吼道:

“你胡说!我爱苏意晚!我娶她是因为我爱她!”

刘姐没有理他,继续说。

“季年一边追求我的当事人,一边和孟青维持着地下恋情。”

“在我当事人结婚后,他策划了一场‘意外’。”

“让我的当事人和孟青,几乎同时怀孕。”

“八年前的十月十二日,她们在同一家医院,由同一个医生主刀,进行了剖腹产。”

“就在那间手术室里,他们的孩子,被调换了。”

“我的当事人生下的,是一个健康的女婴。”

“而孟青生下的,就是现在的季平安。”

婆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

“是你!是你换了我的孙子!你这个毒妇!”

“你嫉妒我们家有儿子,你把我的孙子换掉了!你把我孙女还给我!”

我看着她颠倒黑白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刘姐冷冷地看着她:

“老太太,别急,我们还有证据。”

她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忏悔。

“……是季先生和季老太太找到我的。”

“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做手术的时候,把孩子换过来。”

“他们说,那个女孩的八字不好,克他们家,必须送走……”

“苏意晚女士当时大出血,不是意外。”

“是我在手术中,按照他们的指示,故意弄破了一条血管,为了让她没有精力去注意孩子……”

这个声音,是当年给我主刀的妇产科医生。

他在事发后不久就举家移民,刘姐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他。

录音播放完毕,全场死寂。

季年血色尽失,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婆婆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问。

“我的女儿呢?你们把我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季年不说话,只是发抖。

婆婆的眼神开始躲闪。

刘姐将最后一份证据,一份死亡证明,放在了投影仪上。

“根据我们找到的线索,以及那位医生的指证。”

“苏意晚女士的女儿,在被调换后,被季家人以‘弃婴’的名义,送到了一个偏远的福利院。”

“福利院的条件很差,孩子很快就生了病。”

“但季家人没有给过一分钱的治疗费。”

“仅仅三个月后,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因为严重肺炎和营养不良,夭折了。”

“福利院出具了死亡证明。”

“但由于当时一场火灾导致档案混乱,我们至今未能找到孩子的骨灰或墓地。”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小小的,瘦弱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一阵剧痛攫住了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八年来,我抱着仇人的儿子,叫他心肝宝贝。

而我的亲生女儿,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孤独地、痛苦地死去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再也控制不住,冲到季年面前,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季年!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生!”

我捶打他,撕扯他。

“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你还给我!”

他没有还手,任由我打他。

婆婆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苏意晚!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你饶了阿年吧!他还年轻!他不能坐牢啊!”

“我求求你了!你不是要钱吗?”

“我们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季家的财产都给你!你放过我们吧!”

我一脚踹开她。

“钱?你们以为钱可以买回我女儿的命吗?”

我指着他们,嘶吼着。

“我要他们坐牢,身败名裂!我要他们为我死去的女儿偿命!”

8

法庭的判决下来了。

季年,因犯故意伤害罪、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

婆婆,作为同谋,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那个妇产科医生,也被跨国追逃,将面临法律的制裁。

季家的公司,因为这场巨大的丑闻,股价暴跌,濒临破产,最后被竞争对手低价收购。

曾经风光无限的季家,彻底垮了。

孟青没有被起诉。

季年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坚称孟青对调换孩子的事情毫不知情。

他说,他只是骗孟青,说她的孩子夭折了,然后把安安抱回来,告诉她这是他找人代孕生下的儿子。

他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女人。

我知道他在说谎。

一个母亲,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但没有证据。

孟青从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她看到我,没有意外,也没有恐惧,只是很平静。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我的孩子,真的是先天性心脏病吗?”我问。

她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不然呢?你以为,是我亲手杀了她吗?”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意晚,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没有。”

“你失去了一个女儿,我也失去了一个儿子。季年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我们都输了。”

“你和季年,才是最般配的。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冷血。”

“我们自私?”

她笑了起来。

“苏意晚,你站在道德高地上不冷吗?”

“你以为季年为什么会策划这一切?因为他爸的遗嘱!”

“因为他如果不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他就会一无所有!”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为了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好的未来!”

“所以,我的女儿就该死吗?”我问。

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个意外。”

她掐灭了烟。

“我没想到她会死。”

“你没想到?”

我一步步逼近她。

“你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丢到那种地方,你能想不到她会死吗?”

“孟青,你不是没想到,你就是希望她死!”

“因为只要她活着,她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你怕!你怕有一天真相会曝光!”

“你怕季年看到她,会想起我,会对我有一丝丝的愧疚!”

她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尖叫起来。

“是!我是希望她死!我恨你!我恨你苏意晚!”

“我跟季年在一起十年!十年!”

“凭什么你一出现,就成了季太太?”

“凭什么你的孩子就能健健康康,我的孩子就要被放弃?凭什么!”

她冲过来想打我,被我扼住了手腕。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脏。你的心,是黑的。”

我甩开她,转身离开。

身后,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

我知道,她这辈子,都完了。

她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但她错了。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牺牲,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无辜婴儿死去的女人,她的余生,只会被心魔和噩梦纠缠,永无宁日。

9

至于安安,他被送到了福利院。

因为孟青精神状态不稳定,被判定不适合抚养孩子。

我去福利院看过他一次。

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看到我,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苏阿姨。”

他不再叫我妈妈了。

他知道了他的出生,是一场阴谋。

知道了他的亲生父母,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的鸿沟。

“你……还会来看我吗?”

他小声问,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我看着他,这个我疼爱了八年的孩子。

我没办法恨他,他也是个受害者。

但我更没办法爱他。

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那个死去的女儿。

“安安,你要好好长大。”

我摸了摸他的头。

“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开始新的生活。”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交给院长。

“这里面是我给他准备的抚养费和教育基金,足够他到成年。”

“请您一定照顾好他。”

院长点了点头:

“您放心。”

我最后看了安安一眼,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头。

我的爱,随着我的女儿,一起死了。

我卖掉了那套房子,离开了那座让我窒息的城市。

我去了很多地方,试图用路上的风景,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没用。

女儿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浮现。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安安”,希望她来生能平平安安。

我找了一个靠海的小镇,定居下来。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和花草为伴。

我爸妈后来找过我几次。

他们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他们哭着跟我道歉,求我原谅。

“晚晚,是爸妈错了,爸妈瞎了眼,信了那个畜生的话。”

“你跟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没有见他们,只是托人带话给他们。

“你们的女儿,早就已经死了。”

从他们选择相信季年,选择放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亲情,就断了。

我以为,我的余生,就会这样在平静和孤独中度过。

直到那天,我的花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是一个律师,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苏女士,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证据。”

“或许……您的女儿,还活着。”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告诉我,当年季家人把我的女儿送到福利院后,没过几天,福利院就失了一场小火。

一片混乱中,有几个孩子失踪了。

后来警方找到了几个孩子的尸体,其中一个,被福利院误认为就是我的女儿。

但根据他们最新的调查,当时有一个孩子,被一对来福利院做义工的夫妇偷偷抱走了。

那对夫妇,一直没有孩子。

他们以为那个孩子是弃婴,办了假的收养手续,把她带回了老家。

而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女儿。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那份文件。

我看着文件上,那个女孩的照片。

她八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眉眼之间,和我有七分相似。

我以为早已干涸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的安安。

我的女儿。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我跟着律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几个小时的汽车,终于来到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

在一间朴素的农家小院里,我见到了我的女儿。

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养父母看到我们,显得很紧张,把女孩紧紧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律师上前,跟他们解释了很久。

他们从一开始的抗拒、否认,到后来的沉默、流泪。

最后,那个质朴的女人拉着我的手,哭着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们太喜欢这孩子了,我们以为她是被父母扔掉的……”

我扶起她,摇了摇头。

“不,我该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救了她,谢谢你们把她养得这么好。”

我看着那个女孩,我的女儿。

她有些害怕地躲在养母身后,好奇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对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苏意晚。你可以……叫我妈妈吗?”

她的眼睛很亮,犹豫了一下,从养母身后走出来,慢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伸出小小的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妈妈?”

我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终于,找到你了。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关于季家和孟青的消息。

季年在监狱里,因为表现不好,被人打断了腿,成了个瘸子。

他精神也出了问题,时常在夜里喊着我女儿的名字,说对不起。

婆婆在监狱里得了重病,没撑几年就去世了。

临死前,她想见我一面,我拒绝了。

孟青疯了。

她离开那座城市后,四处流浪,精神时好时坏。

有人看到她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街边,逢人就说那是她的儿子。

至于季平安,他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了。

听说那家人对他很好。

我希望他能忘掉过去,好好生活。

那些恩怨,都与他无关。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和女儿苏安正在海边散步。

她捡起一个漂亮的贝壳,递给我。

“妈妈,送给你。”

我接过贝壳,笑了。

海风吹起我的长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苏安在沙滩上奔跑、欢笑的背影,感觉那颗死去的心,一点点,又活了过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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