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上八点,我发布的那条微博已经有了三位数的转发。

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分裂:

“这家人太可怕了,明显是碰瓷啊!”

“小姐姐保护好自己,支持你!”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涌现:

“不管怎么说,一个绝症老人最后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吗?太冷血了。”

“录音能证明什么?也许你当面说了更难听的话呢?”

“这女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会被盯上?”

我关闭评论区,深深吸了一口气。

网络舆论就是这样——

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引发情绪共鸣的故事。

而“不孝”、“冷血”、“逼死老人”这些标签,天然就能激发道德审判。‌‍⁡⁤

上午九点,李东辉更新了他的朋友圈。

一张黑白照片:李母年轻时的肖像,下方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妈妈,您一路走好。儿子不孝,没能让您在走前看到我成家。您说不想拖累我,说有人嫌弃您生病,说不想成为我的负担……儿子心碎了。我会为您讨回公道的,妈妈,安息吧。”

没有直接点名,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很快,这条朋友圈截图开始在网上流传,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绝症母亲被未来儿媳逼死,孝子泣血发声!”

我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来电。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我设置静音,看着屏幕不断闪烁。

短信也开始涌入:

“杀人凶手,你会遭报应的!”

“逼死老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贱人,去死吧!”

上一世,这些恶毒的话语最终将我推向绝路。

这一世,我冷静地截屏保存每一条,标注时间,归类整理。

这都是证据。

上午十点,派出所打来电话,要求我去做笔录。

我带着笔记本电脑、U盘备份和打印好的材料前往。

接待我的是一名中年警察,姓王,表情严肃。

“苏小姐,李家已经正式报案,指控你言语刺激导致李母自杀。”王警官开门见山,“他们提供了遗书和微信聊天记录作为证据。”

“我也有证据。”我递上U盘,“这是完整的相亲录音和昨晚的微信录屏。此外,我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敲诈勒索案。”

王警官插上U盘,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他的眉头逐渐皱紧。

“你说你怀疑是预谋,有什么依据?”‌‍⁡⁤

我递上打印好的材料:“李母癌症晚期多年,治疗费用高昂,家庭经济困难。李东辉本人有负债记录。我在相亲时明确表示已有男友,但李东辉依然坚持结婚,这不合理。”

“最重要的是,”我指着李母的微信消息,“一个真正想自杀的人,会在自杀前夜加陌生人微信,请求对方嫁给自己儿子吗?这更像是为了制造‘被拒绝后自杀’的假象。”

王警官翻阅着材料,沉默良久。

“这些情况我们会调查。但苏小姐,我必须提醒你,目前李母确实自杀了,遗书中提到了你。即使你有这些证据,也不能完全撇清关系。”

“我明白。”我说,“但我要求警方调查李母的就医记录、药物来源,以及李家的经济状况。我怀疑李母的自杀可能不是单纯的抑郁,而是有计划的行为。”

“我们会依法调查。”王警官收起材料,“这段时间,建议你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网络上的事情……我们警方很难介入。”

我点点头,知道这是事实。

法律能判断有罪无罪,却无法阻止舆论审判。

离开派出所时,我注意到门口有几个拿着手机的人。看到我出来,他们立刻举起手机拍摄。

“就是她!逼死老人的那个!”

“脸皮真厚,还好意思出来!”

我戴上口罩和帽子,快步走向地铁站。身后传来咒骂声,还有人在追赶拍摄。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中崩溃的。

这一世,我提前准备了口罩、帽子,甚至买了一副平光眼镜。

——

中午十二点,事态升级。

一个本地自媒体发布了一篇长篇报道:《绝症母亲的最后24小时:被拒绝的心愿与绝望的选择》。

文章详细“还原”了李母生命的最后一天:从知道儿子有了相亲对象,到满怀期待地等待,再到得知对方“嫌弃她这个病人”,最后在绝望中服药自杀。

文章配有李母生前的照片——瘦骨嶙峋,却努力微笑。

还有李东辉哭红双眼的照片。‌‍⁡⁤

没有我的照片,但我的姓氏和工作单位被隐晦提及。

评论区彻底爆炸:

“人肉她!让社会看看这个杀人凶手!”

“这种人不配活着!”

“工作单位不管吗?让这种人在社会上就是祸害!”

我的手机开始接到公司的电话。同事小心翼翼地问:“苏苏,网上说的是真的吗?需要帮忙吗?”

我知道,公司领导一定也在看这些报道。

下午两点,我收到了部门的通知:暂时停职,配合调查,薪资照发。

很官方的措辞,很体面的处理。但我知道,如果我无法洗清嫌疑,这份工作就没了。

上一世,我是在舆论发酵三天后被正式辞退的。

这一世,公司的反应更快了——

网络时代,负面新闻的传播速度是以分钟计算的。

下午三点,我约了一位律师。

张律师四十多岁,专攻名誉权纠纷和网络侵权案件。

听完我的叙述,看完所有材料,他推了推眼镜。

“苏小姐,你的情况很棘手。”他直言不讳,“从法律角度,你有录音、录屏,能证明你没有过激言行。但对方有遗书,有死亡事实,有‘被拒绝后自杀’的时间关联性。”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舆论已经形成。即使最后法律判定你无责,你的社会声誉也已经受损。这种损害,很难完全挽回。”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仅要自证清白,还要揭露真相。我认为李家是利用绝症母亲的自杀来敲诈勒索。”

张律师翻看着李家的经济材料:“有这个可能。但如果要证明这一点,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药物来源、遗书笔迹鉴定、李家的资金流向……这些都需要警方深入调查。”

“警方已经受理了。”‌‍⁡⁤

“那我们就配合警方,同时准备民事诉讼。”张律师说,“如果李家公开指控你,或者煽动网络暴力,我们可以起诉他们诽谤和侵犯名誉权。”

“但诉讼过程漫长,而网络暴力是即时发生的。”我苦笑道。

张律师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困境。审判在法庭之前,就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完成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我打开微博,发现我的那条澄清微博已经被淹没在信息的海洋中。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情绪激昂的讨伐帖。

一个认证为“情感博主”的大V转发了那篇自媒体文章,配文:“这个时代怎么了?我们的同情心都死了吗?一个绝症老人最后的心愿,就这么不值一提?”

转发过万,评论里全是附和。

另一个自称“李母邻居”的账号发帖:“李阿姨人特别好,总是笑呵呵的。知道自己病了,从不给别人添麻烦。最后却被这样对待,寒心!”

下面有人问:“那个女的是不是特别嚣张?”

“邻居”回复:“没见过本人,但听李姐儿子说,特别冷漠,说不想伺候病人。”

完全是编造,却获得了高赞。

我截屏保存这些帖子,一一记录发布者ID。

这些都是未来的证据。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几个账号异常活跃,在不同的话题下复制粘贴同样的内容,语气激昂,时间密集。

像是……水军。

我心头一紧。

如果李家雇佣了水军带节奏,那就更说明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战。

我尝试私信其中一个最活跃的账号:“你好,关于李母的事情,你好像知道很多细节?”

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那个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微博:“有人私信我想套话,呵呵,心虚了吧?有本事正面回应啊!”

下面配了一张私信截图——

我的头像和ID被打码,但对话内容完整。

评论区又是一片骂声。

我关掉手机,感到一阵疲惫。

对抗一个具体的敌人已经很难,对抗一群被情绪驱动的陌生人,更是难上加难。

而这些人中,有些是真心愤怒,有些是跟风发泄,有些是收钱办事。

他们共同织成一张网,将你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傍晚,雨终于下了起来。

我回到公寓,在楼下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了。

“你就是苏小姐吧?”她上下打量我,“我是这小区的业主委员会成员。有几个业主反映,你住在这里影响小区声誉,希望你能搬走。”

我愣住了:“凭什么?”

“现在网上都在传你的事,我们小区也跟着出名了。”妇女的表情很不客气,“为了大多数业主的利益,请你考虑搬离。否则,我们可能会采取进一步措施。”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说,“警方正在调查,法律会还我清白。”

“法律是法律,但住在这里的是活生生的人。”妇女摇头,“我家也有老人,将心比心,谁能接受一个逼死老人的人住在隔壁?”

“我没有逼死任何人!”我的声音提高了。

妇女后退一步,露出警惕的表情:“你看,你这态度……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匆匆离开,仿佛我是瘟疫。

我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衣服,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更冷。‌‍⁡⁤

这才是第二天。舆论发酵不过十个小时,我已经被停职、被陌生人骚扰、被邻居驱赶。

而李母的遗体恐怕还没火化。

这场风暴,比上一世来得更快、更猛。

是因为我提前发布微博,刺激了对方吗?还是因为这一世,他们准备得更充分?

回到家,我换下湿衣服,打开电脑。

那个“情感博主”又发新内容了:一段电话录音,据称是对李东辉的采访。

我点开播放。

李东辉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一直很坚强,即使病痛折磨也从不抱怨。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成家……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苏小姐当时具体说了什么,让你母亲这么绝望?”博主问。

“她说……她说不想嫁到有婆婆的家庭,说照顾病人太麻烦,说她妈妈就是因为照顾奶奶累出病的,她不想重蹈覆辙。”李东辉抽泣着,“妈妈听完就哭了,说自己是累赘……”

完全是谎言!

相亲录音里,我从未说过这些话!我说的是我有男友,是应付相亲!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舆论战的可怕之处——

谎言传播的速度远比真相快。

即使我拿出录音,也会有人说我剪辑伪造。

更何况,现在很多人已经先入为主地相信了李东辉的故事。

我正要联系张律师,手机响了。

是母亲。

“苏苏,你爸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今天下午有人在小区里指指点点,说你逼死老人……你爸跟他们理论,突然胸口疼……”

我眼前一黑。‌‍⁡⁤

“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你别来!”母亲急道,“医院里可能也有知道的人……我们没事,你爸爸就是气得,医生说观察一晚就好。你别过来,保护好自己。”

“妈,对不起……”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妈妈相信你。你从小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么可能逼死老人?但是苏苏,现在这情况……你要不先离开这个城市,避避风头?”

“我不能走。”我擦干眼泪,“我一走,就真的成了畏罪潜逃。我必须留下,把真相查清楚。”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久久不动。

雨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人的指责。

这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社会性死亡——不是法律的判决,而是周围人的目光、窃窃私语、排斥与驱逐。

即使你什么都没做错。

即使你是受害者。

但当你被贴上某个标签,你就成了全民公敌。

因为攻击你,能让攻击者获得道德优越感;排斥你,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一个可以共同谴责的对象,有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故事。

夜渐深,雨未停。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下从重生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时间线、证据、疑点、分析。

如果最后我还是无法扭转局面,至少这份记录要留下来。

至少要有人知道,在这个看似正义的舆论风暴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可怕的阴谋。

至少要有人知道,那个被千万人唾骂的“凶手”,其实是个努力保护自己的受害者。

写到凌晨,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是:“你想知道真相吗?”

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晚十点,人民公园东门长椅,一个人来。带上你的录音。”

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

我的心跳加速。

这是陷阱,还是转机?

我盯着那封邮件,许久,回复了三个字:

“我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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