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公名下四套房,三个儿媳人手一套。

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你家老三工资高,不缺这个。"公公说得理所当然。

我笑着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结算处。

800万的癌症治疗费,是我一个人垫的。

护士问我:"确定要取消全部治疗吗?"

我签字的手很稳:"确定。"

01

周家家庭聚餐,红木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公公周建海坐在主位,今天他气色不错,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

这红光是钱烧出来的。是我账上划走的八百万换来的。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周建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我老公周岩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打起精神。

我扯出一个笑,看着公公。

他从手边的皮包里,拿出三个红色封皮的本子,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红本本并排放在他手边,像三块刚出炉的烙铁。

大哥的老婆,二哥的老婆,眼睛都亮了。她们的腰杆瞬间挺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名下有四套房,除了咱们现在住的这套老的,剩下三套新的,我都办好了手续。”

周建海顿了顿,享受着全场的注目。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还有老四媳妇,你们嫁到我们周家,都辛苦了,生儿育女,劳苦功高。”

他拿起一个红本,递给大嫂:“这是江滨那套,给你。”

大嫂的笑声像一串喜庆的鞭炮:“谢谢爸!”

他又拿起一个,递给二嫂:“这是学区这套,给你家孩子上学用。”

二嫂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谢谢爸!您身体可要好好的!”

只剩最后一个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老公周岩的,都落在我脸上。他们似乎在期待我的表情,期待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波。

我依旧在笑。

周建海拿起最后一个红本,越过我和周岩,直接给了还没结婚的老四的女朋友。

“小李啊,虽然你跟老四还没办酒,但在我心里,你早就是周家的人了。这套市中心的,给你当婚房。”

小李受宠若惊,脸颊绯红:“叔叔,这太贵重了……”

“拿着!都是一家人!”周建海手一挥,尽显大家长的气派。

三个本子,发完了。

尘埃落定。

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声笑语。

三个女人拿着红本本,像捧着圣旨。

我面前的碗筷,纹丝未动。

“爸。”周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周建海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哦,忘了说了。”他像是才想起来,“老三媳妇,许昭,我知道你跟你家老三工资高,你们自己买得起,就不缺这个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种恩赐。

周岩在桌下死死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在求我。求我别闹,别在这时候让他没面子。

我能感受到大哥二哥幸灾乐祸的眼神,能听到他们老婆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吧,功劳再大有什么用,还不是外人。”

“就是,挣那么多钱,霸道,爸肯定不喜欢。”

我缓缓抽回我的手,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

我对周建海举杯,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爸说得对,我们不缺。”

我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放下酒杯,拉开椅子,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丝眼泪。

我能听见身后周岩猛地站起的声音,还有公公不满的冷哼。

走出那个喧闹的包厢,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

我没回头。

周岩追了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

“许昭,你干什么!给我爸甩脸子?”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此刻的脸庞写满了责备。

“放手。”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我爸他刚动完大手术,身体还没好利索,你就不能顺着他一点?”

“为了大局,你就忍忍不行吗?一套房子而已,我们又不是买不起!”

他的话,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插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大局?谁的大局?周家的大局吗?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他:“周岩,你爸手术费,医药费,进口靶向药的钱,一共多少,你还记得吗?”

他愣住了,眼神闪躲:“问这个干嘛?”

“八百三十二万。”我替他回答,“这笔钱,一分不差,是我付的。”

“为了凑齐这笔钱,我卖了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

“在你爸眼里,我不配得到一套周家的房子。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周岩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昭,那不一样……”他最后无力地辩解。

“是,不一样。”我点头,挣开他的手,“从明天开始,就都不一样了。”

我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停车场。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结算中心。

清晨的医院,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冷静又肃杀。

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屏幕上闪烁着“老公”两个字。

我没接。

昨晚回去后,周岩跟我谈了很久。

主题只有一个:让我理解他父亲,让我顾全大局,让我不要计较。

“我爸那个人就是老思想,他觉得你太强了,不像大嫂二嫂那么听话。”

“他把房子给老四女朋友,也是想让老四早点结婚,了却一桩心愿。”

“昭昭,钱是我们自己挣的,房子我们自己买,不是更有成就感吗?何必在乎我爸给不给。”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水,把我从里到外浇得湿透。

他根本不明白。

我在乎的不是那套房子。

我在乎的是,在那个家里,我到底被当成了什么。

是家人,还是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钱包?

是一个需要被尊重和认可的独立个体,还是一个必须无条件顺从的附属品?

周建含的决定,周岩的态度,已经给了我答案。

“A03号,请到3号窗口。”

广播里传来叫号声。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前,将我的身份证和住院单递了进去。

里面的护士是个年轻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2307病房,周建海的治疗方案。”

护士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抬头看我:“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儿媳。”我回答。

“哦,周先生用的是我们医院最顶级的‘生命之光’癌症靶向治疗套餐,家属是全款预付的,非常了不起。”护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

“是的。”我点点头,“这个套餐,是我付的钱。”

我拿出当时付款的所有凭证,以及一份律师在场的协议复印件。协议上写明,我是该治疗方案的唯一出资人与决策人。

当初签这个,只是为了方便处理各种医疗事务,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护士仔细核对了文件,态度更加恭敬:“许女士,您有什么需要?”

“我要求,立即终止周建海先生的‘生命之光’治疗套餐。”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结算中心里,清晰得如同落针。

护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什么?终止?”

“是的,立即,马上,取消全部治疗。”

“可是……周先生的病情刚刚稳定下来,后续的康复和巩固治疗非常关键。这个套餐里包含了美国进口的最新药物,还有顶级的专家会诊,一旦终止……”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旦终止,周建海的身体会迅速垮掉。之前花掉的几百万,等于打了水漂。

“我确定。”我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请现在就办理,取消全部治疗。”

护士的眉头紧锁,她似乎在判断我是否神志清醒。

“许女士,我必须跟您确认,这是一个不可逆的操作。套餐终止后,预付款项会扣除已产生费用,在七个工作日内退还到原支付账户。但是,周先生将不再享受任何该套餐内的医疗服务,包括但不限于每日的靶向药物、特殊护理、专家诊疗……”

“我明白。”

“您……跟其他家属商量过了吗?”她还是不放心。

“我是唯一的决策人。”我把那份协议又往前推了推,语气不容置疑。

护士看着我坚决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白纸黑字的条款,终于不再劝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确定要取消周建海先生的全部治疗吗?”她最后一次,也是程序性地问我。

我拿起旁边的签字笔,笔尖冰冷。

“确定。”

我在确认单上签下我的名字:许昭。

两个字,笔画干脆,没有一丝颤抖。

办完手续,我走出结算中心。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固执地响着。

我拿出手机,看到十几个来自周岩的未接来电。

我没有理会,直接按了静音,放回包里。

天空湛蓝,阳光刺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医院外的新鲜空气,感觉那股堵在胸口一夜的浊气,终于散了。

03

我没有回我和周岩的家,而是回了我自己的单身公寓。

一套市中心的小两居,我婚前买的,一直空着。

打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放下包,开始动手收拾。把窗户全部打开,让阳光和风进来。

我需要做点什么,让我的身体动起来,这样脑子才能暂时放空。

我把所有的床单被罩扯下来,扔进洗衣机。用吸尘器把每个角落的灰尘都吸干净。跪在地上,用抹布把地板擦得能反光。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我的头发。

身体的疲惫,似乎能稀释心里的那份沉重。

下午三点,我终于收拾停当,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房子不大,但窗明几净,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这是我的地方。一个完全属于我的,没有人可以指手画脚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几乎把手机屏幕撑爆。

全是周岩的。

“昭昭,你在哪?”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别做傻事,我们好好谈谈。”

“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回来好不好?”

最新的一条,画风突变。

“许昭你疯了吗???医院打电话来说我爸的治疗停了!!是不是你干的?!!”

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问号,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惊慌和愤怒。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终于来了。

我没有回复,而是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加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热气腾腾的面,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吃完面,我正在洗碗,门铃被疯狂按响。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周岩。

他脸色铁青,头发凌乱,额头上全是汗。

我擦干手,打开了门。

门一开,他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了进来。

“许昭!”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你是不是疯了!我爸的治疗,你怎么能说停就停!你想让他死吗?”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

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周岩,放手。”

“你跟我去医院!马上去!把治疗给我恢复了!”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拽着我就要往外走。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不会去。”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失控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你凭什么!”他嘶吼着,眼睛通红,“那是我爸!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资格?”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花了八百多万,就买了这么一个资格,贵吗?”

“你……”他被我一句话噎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周岩,你爸说得对,我工资高,我自己买得起房,我不缺他那点东西。”我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既然我这么能干,这么有钱,那周家的事,是不是也该让那些‘不那么能干’‘没那么多钱’的家人多分担一点?”

“一套房子,就算两百万。他们三家,一人拿了一套,加起来就是六百万。”

“我只停了你爸八百万的治疗。算下来,我还亏了两百多万呢。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该他们补上?”

我用他昨晚劝我的逻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周岩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温顺的,懂事的,顾全大局的许昭。

“许昭,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爸的命啊……”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是吗?”我看着他,心如止水,“分房子的时候,你们把他当爸。现在要出钱救命了,你们也该把他当爸。”

“这钱,我不出了。你们三兄弟,连同那三个被你爸认可的好儿媳,自己去凑吧。”

我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周岩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动摇,一丝后悔。

可是,没有。

我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绝望。

“许昭,你会后悔的。”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了我的家。

门被他狠狠摔上,发出一声巨响。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门后,身体缓缓滑落,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后悔?

不。

我只后悔,这件事,没有早一点做。

04

我以为周岩离开后,至少能清静一晚。

我错了。

不到一个小时,我的门铃再次被擂得震天响,这次不是一个人。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整个周家。

周岩的大哥周峰,二哥周涛,以及他们各自的妻子,还有周岩。

他们像一支前来讨伐的军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义愤填膺。

“许昭!你这个毒妇!”大嫂张嘴就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那是我爸!你还有没有良心!”

二嫂也在一旁帮腔:“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周峰和周涛虽然没说话,但那阴沉的脸色,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周岩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把他们都带来了。

我没有理会那两个像泼妇一样叫骂的女人,目光越过她们,直直地看向周岩。

“这是你的意思?”

周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老三!你跟她废话什么!”大哥周峰终于开口了,他指着我的鼻子,语气严厉,“许昭,我命令你,现在,立刻,跟我们去医院,把爸的治疗恢复了!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命令?

我笑了。

“大哥,你用什么身份命令我?”我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用周家长子的身份?还是用那个拿了江滨路房子的受益人身份?”

周峰的脸瞬间就黑了。

“你……”

“还有大嫂,”我转向那个还在叫骂的女人,“你这么孝顺,公公病重,你拿什么孝敬的?哦,对了,你拿了一套价值两百多万的房子。这孝心,可真够贵重的。”

大嫂的骂声戛然而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又看向二哥和二嫂:“你们也一样。拿着学区房,嘴上说着感谢,心里不知道多得意。现在需要你们为这个家出一份力了,你们做了什么?跑来我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楼道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许昭,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还是周峰反应快,他强行压下怒火,“爸的病要紧!我们没时间跟你吵架!房子是爸愿意给的,但给他治病,是你这个做儿媳的本分!”

“本分?”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我问你,我为周家付出的时候,我的本分在哪?我熬夜加班挣钱,给周建海凑医药费的时候,你们这些有本分的儿子儿媳,又在哪?”

“我卖掉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换来八百万现金打进医院账户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在盘算着怎么从老爷子手里多抠出一套房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分家产的时候,我许昭是外人。现在要我出钱救命了,我就有本分了?”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们拿着他给的房子,就该承担起救他命的责任!这钱,你们三家,一分都别想少!”

我一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他们伪善的面具全都撕了下来。

四个人的脸色,精彩纷呈。

“你……你胡说!”二嫂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谁知道你那八百万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你跟老三合起伙来骗我们的!”

“对!肯定是!”大嫂也找到了新的攻击点,“你就是想独吞家产!”

我看着这两个智商堪忧的女人,只觉得疲惫。

我懒得再跟她们争辩,直接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是我当初卖房的合同,银行的转账记录,医院的缴费单。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举到他们面前。

“看清楚了吗?白纸黑字。如果觉得是假的,欢迎你们去查。”

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们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周岩打破了僵局。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昭昭,算我求你。”他几乎是在乞求,“先把爸的治疗恢复。钱的事,我们再商量,我们三家凑,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想来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失望的男人。

“周岩,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的心,已经冷了。

“要么,你们现在就回去,商量怎么凑齐后续的治疗费。要么,你们就等着医院把爸请出去。”

“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许昭!”周峰怒吼一声,伸手想拦住门。

我眼神一冷,直视着他。

“再敢碰我一下,我立刻报警。”

我的目光,大概是真的吓到了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悻悻地收了回去。

我用力关上门,把所有的喧嚣和丑陋,都隔绝在门外。

05

门外,叫骂声、劝说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很久。

我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世界清静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等我摘下耳机时,楼道里已经恢复了安静。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不,现在有了。

这间小小的公寓,就是我的灯火。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许昭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是周建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

“你……你这个……畜生!”电话那头,周建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地喘息着,“我白养了周岩这个儿子!让他娶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想让我死是不是?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完全没有了昨天在饭桌上的那份从容和气派。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房子……房子不就是一套房子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把房子给你!”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到医院来!把我的药给我续上!听见没有!”

他还在用那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命令我的资本。

“周建海先生。”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你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我不是你养的,更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跟你唯一的联系,是周岩。但很快,可能连这层联系都没有了。”

“第二,我现在对你的房子,没有半点兴趣。请你和你的好儿子、好儿媳们,守护好你们的财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给你治病,不是我的义务。我之前那么做,是情分。现在,这份情分,没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言尽于此。祝你好运。”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周岩、周建海,以及所有周家人的电话,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周岩没有再来。

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

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去商场逛了逛,给自己买了几件新衣服,做了个头发。

当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眼神明亮的自己时,我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年,我活得太累了。

为了一个所谓的“家”,我把自己磨成了一颗没有棱角的石子,以为这样就能融入其中。

结果,我只是被他们随意踩在脚下。

傍晚,我接到了周岩的短信,是用一个陌生号码发的。

“昭昭,我们谈谈吧。我在楼下咖啡馆等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有些事,必须做一个了断。

咖啡馆里,周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天不见,他好像憔悴了十岁。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服也皱巴巴的。

他看到我,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昭昭,你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我爸……情况不太好。”他艰难地开口,“停药之后,各项指标都开始下降。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依旧沉默。

“我们……我们商量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大哥说,可以把他那套房子卖了,给我爸治病。但是……中介说,卖房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我爸等不了那么久。”

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呢?”

“昭昭,你能不能……先把治疗恢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就当是我借你的,行吗?等房子卖了,钱马上还给你。连本带利。”

“我给你写借条。”

他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就要写。

我按住了他的手。

“周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无比真诚、无比深情的眼睛。

“我们离婚吧。”

06

“离婚”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很轻,也很重。

周岩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我面前。

“你……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就为了一套房子?昭昭,你至于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抵不过一套房子?”

“不是因为房子,周岩。”我摇摇头,觉得有些悲哀,“房子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我看清很多事情的开始。”

“我看到了你父亲的冷漠和算计,看到了你那些家人的贪婪和自私,也看到了……你的软弱和妥协。”

“在你们周家人的眼里,我,许昭,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是一个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还是一个可以用来填补你父亲医疗费窟窿的冤大头?”

“你扪心自问,当周建海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没有我的房子时,你有一秒钟,是为我感到不平的吗?”

“不,你没有。”我自问自答,“你只怕我闹起来,让你没面子。你只想着让我顾全大局,让你父亲开心。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我的感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周岩的心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当你的家人像一群疯狗一样冲到我家门口,对我破口大骂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站在他们身后,默许他们的行为。”

“当周建海在电话里咒骂我,让我去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默许他用你的手机,给我打来那个侮辱我的电话。”

“周岩,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看到他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所以,离婚吧。”我把面前的咖啡推开,那苦涩的味道让我反胃,“这是对我们两个人最好的结果。你回去做你的孝子,守着你的大家庭。我过我的清静日子。”

“财产方面,很简单。我们婚后共同买的房子,归你。你把你那一半的钱折算给我就行。车子归我。没有其他共同财产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不……”周岩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我不离婚!”他嘶吼道,“许昭,我不同意离婚!”

“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一直都没有!是,我承认,我爸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好!我太在乎他们的看法,我忽略了你!我道歉,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他猛地站起来,竟然“噗通”一声,对着我跪了下去。

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我惊呆了。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挽留我。

“昭昭,我求你,别离开我。”他仰着头,泪流满面,“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以后我们跟他们分开过!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发誓!”

周围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这男的怎么回事啊,给女朋友下跪?”

“看那女的,冷着一张脸,太绝情了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唉。”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罪人。

周岩的目的达到了。

他在用舆论,用旁观者的同情,来绑架我。

我的心,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岩,你站起来。”我的声音冰冷,“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一个男人,有错不认,有事不扛,只会用下跪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解决问题。

太可悲了。

“我不!”他固执地跪着,“除非你答应不离婚,否则我今天就跪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忽然觉得,我过去八年,真是瞎了眼。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拍在桌子上。

“服务员,买单。”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是周岩绝望的哭喊,和旁观者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07

我以为周岩的下跪,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没有底线的事情了。

我又错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周岩没有来。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我只等你半小时。”

半小时后,他依然没有出现。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

我没有再等下去,转身打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既然他不同意协议离婚,那就走诉讼。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跟律师沟通了所有细节,递交了材料。

律师告诉我,诉讼离婚的流程会慢一些,尤其是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第一次起诉可能判不离。

“没关系。”我说,“我等得起。”

我连八百万都舍得,还在乎这点时间吗?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爸离婚了,后来再婚,生活在另一个城市,我们联系不多,但感情还在。

“昭昭,你跟小岩怎么了?”我妈的语气很焦急,“他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说你要跟他离婚?”

我心里一沉。

周岩,你真是好样的。

竟然找到了我妈那里。

“他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劝劝你。还说,你要是跟他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我妈在那头叹气,“昭昭啊,妈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但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小岩那孩子,平时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妈。”我打断她的话,“我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女儿!”我妈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他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肯定是没办法了。你别太任性,给他个台阶下。一个家,散了容易,再想建起来就难了。”

“妈,如果你的丈夫,联合他全家,把你当猴耍,把你当银行,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宝,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根草都不是,你还能跟他过下去吗?”

我把周家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跟我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了。

“……他们家,怎么能这样?”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太过分了!那个老不死的,你给他花钱治病,他竟然这么对你!”

“所以,妈,你现在还觉得,我不该离婚吗?”

“离!必须离!”我妈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种人家,不能待!昭昭,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能得到家人的理解,总是好的。

然而,周家的骚扰,远没有结束。

他们见硬的不行,来软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被打爆了电话。

大嫂、二嫂、周岩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一些我只在过年时见过一面的远房亲戚,轮番上阵。

她们的说辞惊人地一致。

“许昭啊,都是一家人,别那么犟。”

“周岩多好的孩子,你上哪找去?”

“你公公都快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先把药续上吧。”

“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名声不好听。”

我一概不理,电话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

他们打不进电话,就开始给我发短信,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咒骂我。

再后来,他们竟然找到了我的公司。

那天我正在开会,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几位自称是我家属的人,在大厅里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

我赶到大厅,看到大嫂和二嫂,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事。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女人!蛇蝎心肠啊!”大嫂一看见我,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她不管自己公公的死活,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啊!”

“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这么个媳妇!不仅不孝顺,现在还要逼着我弟弟离婚!天理何在啊!”二嫂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公司的保安想去拉她们,她们就往地上一躺,手脚并用,谁也近不了身。

我的同事们对我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好奇。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这是我工作了五年的地方,我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坐到今天的位置。

现在,这一切,都被这两个泼妇,毁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闹够了吗?”

我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她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闹够了,就给我起来。”我指着门口,“从我的公司,滚出去。”

“你……你还敢骂人!”大嫂反应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贱人!我今天就撕烂你的嘴!”

她说着,就张牙舞爪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没有躲。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身后冲出几个人,是公司的保安。

他们一左一右,把大嫂和二嫂都架了起来。

“把她们请出去。”我对保安队长说,“如果她们反抗,直接报警,告她们寻衅滋生。”

“是,许总。”

两个女人还在疯狂地挣扎叫骂,但很快就被拖出了公司大门。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同事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环视了一圈,挺直了背。

“看什么?没见过泼妇骂街吗?都回去工作。”

我说完,转身就走,留给他们一个冷硬的背影。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门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愤怒,屈辱,恶心。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吞没。

周家,你们真的,成功地,激怒我了。

08

公司大闹事件,像一颗炸弹,在我的生活里炸开了花。

虽然我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公司里的流言蜚语,还是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许总家里出大事了。”

“她把她公公的救命药给停了,太狠了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挺和善的。”

我能感觉到同事们看我时异样的眼光,能听到我走过时他们压低的议论。

我没有去解释。

对这些不了解真相的人,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工作做得更出色,让他们无话可说。

然而,周家的人,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两天后,周岩的母亲,我的婆婆,从老家赶了过来。

她直接找到了我的住处,在门口堵住了我。

婆婆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老实,懦弱,一辈子都活在周建海的阴影下。

她一见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昭昭,你可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你爸……你爸他快不行了……”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

“昭昭,妈求你了。”她攥着我的手,冰凉,“你就发发善心,把医院的钱续上吧。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没了。”

“周岩他们兄弟几个,都在想办法凑钱,可一时半会哪里凑得齐那么多啊。”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她说着,就要给我跪下。

我赶紧扶住她。

对于这个婆婆,我谈不上多喜欢,但也恨不起来。她跟周建海不一样,她只是一个被封建思想禁锢了一生的可怜女人。

“妈,你别这样。”我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愿意,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连连点头,抹着眼泪,“是他们不对,是老头子糊涂。我都骂过他们了。可他毕竟是你爸,是周岩的亲爹啊。”

“昭昭,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也看在你跟周岩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帮他吧。”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心里有些动摇。

也许,我真的做得太绝了?

毕竟是一条人命。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许昭吗?我是周峰。”电话那头,是我那位“大伯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周家没人了,治不了你了?”

我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我告诉你,你别得意得太早!”他冷笑着,“我已经找人了,查了你的公司。你的公司,在税务上,好像不太干净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峰的语气充满了威胁,“我只是想提醒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就别怪我把这些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到时候,不光是你,你的公司,你手下那帮跟着你吃饭的人,都得完蛋!”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还没看到我爸的治疗恢复,你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手脚冰凉。

无耻!

卑鄙!

我没想到,他们为了逼我就范,竟然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我自己的公司,是我一手创办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我不怕他查。

但是,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和伤害。

一旦税务部门介入调查,公司的声誉、运营,都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还在哭哭啼啼的婆婆,心里的那一点点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和愤怒。

好,真好。

这就是周家。

这就是我曾经付出一切,想要融入的家庭。

我站起身,走到婆婆面前。

“妈,你回去吧。”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昭昭……”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游戏,到此为止了。”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有任何留情。”

09

我送走了婆婆,立刻给我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把周峰威胁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许女士,你别慌。”律师在电话那头很镇定,“首先,他这是敲诈勒索,是刑事犯罪。你刚才的通话,有录音吗?”

“有。”我的手机有自动通话录音功能。

“很好。这是最关键的证据。”律师说,“其次,关于税务问题,您放心。只要我们自身是干净的,就不怕他查。他这种行为,最多就是恶意举报,我们可以反过来告他诽谤和商业诋毁。”

“现在,您什么都不用做,等我消息。他们以为能拿捏你,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法律。”

跟律师通完话,我的心安定了不少。

我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有我的武器。

接下来的一天,我没有接到任何周家人的电话。

他们大概在等我的妥协。

我也在等。

等我的律师,给我信号。

第二天下午,律师的电话来了。

“许女士,都办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以敲诈勒索罪对周峰先生提起了刑事控告。警方已经受理,并且根据您提供的录音证据,初步认定犯罪事实成立,决定立案侦查。”

“同时,我们也向法院递交了诉状,起诉周峰、张丽(大嫂)、李梅(二嫂)三人,侵犯您的名誉权,并在您公司寻衅滋事,要求他们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和给您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

“另外,关于周建海先生。”律师顿了顿,“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因为长期拖欠后续治疗费用,院方已经决定,对他进行强制出院处理。”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

“许女士,现在,轮到我们主动了。”律师说,“我会代表您,跟周家进行一次谈判。”

“好。”

傍晚,我接到了周岩的电话。

他换了无数个号码,终于打通了我的手机。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气急败坏的咆哮。

“许昭!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竟然报警抓我大哥!还去法院告我大嫂二嫂!你疯了吗!”

“我疯了?”我冷笑一声,“跟你们周家人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那是我亲大哥!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打断他,“周岩,你还有面子吗?你的面子,在你对我妈摇尾乞怜的时候,在你对我下跪的时候,在你纵容你家人来我公司闹事的时候,早就被你自己扔在地上,踩得粉碎了。”

“现在,你跟我谈面子?”

电话那头,周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昭,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非要把我们家搞得家破人亡你才甘心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家破人亡?不至于。”我说,“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公道。”

“大哥被警察带走了,我爸被医院赶出来了,现在就在家躺着,随时都可能……你满意了?”

“他有今天,不是我造成的,是你们。”我一字一句地说,“是周建海的偏心,是你们兄弟的贪婪,是你这个做丈夫的无能。”

“别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许昭,我恨你!”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怨毒的真面目。

“随便。”

我挂断了电话。

这一声“我恨你”,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也好。

从此,两不相欠。

当晚,我的律师给我发来了谈判结果。

周家,全面溃败。

在刑事拘留的威胁和法院传票的压力下,他们彻底怕了。

周峰的老婆,张丽,哭着喊着求我们撤诉,说愿意做任何补偿。

周涛和李梅也托人带话,说愿意登门道歉。

周建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家长,在被医院赶回家,又得知大儿子被警察带走后,彻底垮了。

他让周岩的母亲给我打电话,说他错了,他后悔了,他愿意把名下所有的房子都给我,只求我高抬贵手,放他们一家人一马。

我看着律师发来的信息,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觉得,无比的荒诞和可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给律师回了信息。

“告诉他们,房子我一分不要。让他们把欠我的八百三十二万,还给我。”

“另外,公开道歉,精神损失费,一样不能少。”

“至于周峰,那是他咎由自取,让法律去制裁他。”

“最后,告诉周岩,离婚协议书,我希望他明天就能签。”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终局。

10

谈判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周家接受了我所有的条件。

为了凑齐那八百多万,他们最终决定卖掉两套房子。

一套是周峰名下的,另一套是周涛名下的。

因为要得急,两套房子都以低于市场价不少的价格匆匆出手。

拿到钱的那天,大嫂张丽和二嫂李梅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活把我剐了。

她们辛苦算计来的家产,还没在手里焐热,就这么没了。

我能想象得到,她们的家,以后会是怎样的一地鸡毛。

但这与我无关。

她们也按照要求,在我的公司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鞠躬道歉。

虽然不情不愿,但总算是挽回了我的声誉。

至于周峰,因为敲诈勒索未遂,且取得了我的谅解,最终被判了缓刑。

他虽然免了牢狱之灾,但这个案底,会跟p他一辈子。

周家的天,塌了一半。

而我,终于等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在民政局里,我再次见到了周岩。

他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没看我,沉默地拿出证件,沉默地填表,沉默地签字。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绿色的离婚证递到我们手里时,我看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灿烂。

“许昭。”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他沙哑地问,“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沉默了片刻。

“周岩,你知道吗,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妥协,是你一次又一次的‘顾全大局’,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牺牲我。”

“我们的感情,不是被某一件大事摧毁的。是被这些无数的‘小事’,一点一点,凌迟处死的。”

“没有机会了。”

我说完,迈开脚步,没有再停留。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如同困兽一般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处理完这一切,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我去了西藏。

在纳木错的湖边,我看着那片纯净的蓝,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洗涤干净。

我把那段长达八年的婚姻,连同那些不堪的人和事,都留在了过去。

手机响起,是我的律师。

“许女士,周建海先生,于今天凌晨,在家中去世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死了。

那个曾经让我又敬又怕,后来又让我又恨又怜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等到卖房子的钱去治病。

或者说,他是被自己一连串的算计和失误,给活活气死的。

“他……留遗嘱了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留了。”律师的语气有些复杂,“他把他名下最后那套自住的老房子,指定留给了您。”

“并且,他让家人转告您一句话。”

“他说,他错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一刻的眼泪,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个已经逝去的老人?

还是为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或许,都是。

也或许,都不是。

我只是,为一个时代的落幕,而感到一丝怅惘。

那个以他为中心的,充满了算计、争斗和亲情绑架的周家,随着他的死亡,也彻底分崩离析了。

而我,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11

我没有回绝周建海的遗赠。

我接受了那套老房子。

不是为了贪图那点财产,而是为了给这段恩怨,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我回到那座城市,委托律师处理了房产的过户手续。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又一次见到了周家的人。

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周岩,还有他的母亲。

婆婆比上次见到的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浑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周岩搀扶着她,他自己也像一根枯槁的木头。

他们看到我,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死寂的麻木。

“房子,给你了。”周岩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爸的遗愿。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也要搬走了。”婆婆用很低的声音说,“这里没家了,我跟周岩回老家去。”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妈,你多保重。”我最终还是这么称呼她。

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

“昭昭,你是个好孩子。”她拉着我的手,喃喃地说,“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是我们,没有福气……”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这里面有些钱,不多。你拿着,回老家,安度晚年吧。”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是我卖掉那套老房子一半的预估价款。

周建安的遗赠,我受了。但周家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不,不,我不能要……”婆婆想把卡推回来。

“拿着吧。”我按住她的手,“就当是我,替周岩,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我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对母子。

走出律所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

“昭昭,在哪呢?今晚回家吃饭吗?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啊。”我笑着回答,“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我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这里,没有算计,没有争吵,没有无休止的内耗。

只有阳光,美食,和爱我的人。

我卖掉了周建海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也卖掉了市中心那套小公寓。

我用所有的钱,在郊区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

我把我妈接了过来,跟她一起住。

我们在院子里种上了花,养了一只猫。

日子过得平淡,但无比安心。

我的公司,在经历了那场风波后,反而更加稳固。

大家看到了我的能力和手腕,也看到了我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的事业,蒸蒸日上。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周岩。

直到一年后。

在一个行业酒会上,我看到了他。

他作为一家小公司的代表,跟在老板身后,给客户点头哈腰地递名片。

他瘦了,黑了,曾经眼里的那份属于天之骄子的傲气,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我。

我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作为特邀嘉宾发言。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羡慕,有悔恨,还有一丝……不敢直视的自卑。

我只是对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我移开目光,继续我的发言。

我们,终究是活在了两个世界里。

酒会结束,我在停车场取车。

他追了出来。

“许昭。”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有事?”

“我……”他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回老家了,又回来了。我妈……身体不好,老家的医疗条件不行。”

“我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总算能糊口。”

他在跟我汇报他的生活。

我静静地听着。

“我听说……你过得很好。”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买了大房子,还把你妈接过去了。公司也越做越大。”

“是。”我点头。

“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后悔了,许昭。我真的后悔了。如果……如果当初我选择站在你这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很多次。

“周岩,”我说,“没有如果。”

“人生不是剧本,不能重来。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我的今天,是我自己挣来的。你的今天,是你自己选的。”

“我们都一样。”

我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12

回到家,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我妈还没睡,正戴着老花镜,在客厅里给我的猫织毛衣。

“回来啦?”她看到我,笑了起来,“累不累?厨房里有给你留的银耳汤。”

“不累。”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我把头靠在她温暖的肩膀上,心里一片宁静。

这,就是家。

是我用尽力气,才挣来的家。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老四的女朋友,小李。

那个在家庭晚宴上,拿走了最后一本房产证的女孩。

“许昭姐。”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忐忑。

“你好。”

“我……我想把这个房子,还给你。”她说。

我有些意外。

“这是周叔叔给你的,你不用给我。”

“不,这本来就该是你的。”她的声音很坚定,“周家出了这么多事,我也想了很多。这个房子,我拿着不安心。”

“我跟老四,也分手了。”她叹了口气,“经历过这些,我才看明白,他们一家人……唉,不说了。我只是觉得,这房子是属于你的。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你才配得上它。”

“许昭姐,我把房产证给你寄过去吧。我不想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牵连了。”

我沉默了片刻。

“好。”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有些感慨。

周家那么多人,到最后,反而是这个曾经最外围的女孩,活得最清醒,也最有骨气。

几天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房产证。

我没有要这套房子。

我把它卖了,把钱以小李的名义,捐给了一个专门救助贫困癌症患者的基金会。

就当是,为周建海,也为我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枷锁,也消失了。

我站在我家院子里,看着满园盛开的月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猫在我脚边打着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和周岩刚结婚的时候。

我们挤在一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畅想着未来。

他说,以后要努力挣钱,买一个大大的房子,有一个大大的院子,给我种满我最喜欢的花。

我说,好啊。

后来,我们挣了很多钱,却没有买那个带院子的房子。

我们把钱,都投入到了他那个看似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大家庭”里。

而那个当初许下诺言的少年,也在一次次的“顾全大局”里,面目全非。

如今,我终于住上了带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也种满了花。

只是,这一切,都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低头,轻轻抚摸着猫咪柔软的毛发。

它抬起头,用它那双清澈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

你看,没有爱情,我好像,过得也挺好。

不,应该说,过得更好。

我的手机响了,是公司合伙人的电话。

“许总,欧洲那个项目,对方同意了我们的方案,邀请我们下周去伦敦签约!”

“好。”我站起身,看着远方,“准备一下,我们出发。”

我的未来,不在过去的回忆里,也不在任何男人的承诺里。

我的未来,在我的脚下,在我的手里,在每一次果断的决策和每一个崭新的项目里。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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