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供销社的发难

自打俞咏秋当众夸了阿妹那枚“螺旋晚霞”贝壳后，作坊里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闲话少了，大家走过阿妹那个靠窗的角落时，忍不住多瞧两眼。

阿妹自己呢，还是闷声不响的，但腰杆好像挺直了些。

俞咏秋说到做到，真开始抽空教她画点简单的设计草图。

阿妹学得认真，虽然笔触生涩，但奇的是，她画出来的线条和形状，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总带着点说不出的灵气。

对此连俞咏秋都赞叹不如，她就也是后世在大学里学过一段时间素描，占了点基本功的优势。

这天，一件大事落定——他们盼了许久的新房终于彻底完工了。

“屋里空荡荡的，总得添置些像样的家什。”

周文森擦着汗，看着空荡荡的新房。

“趁这两天凉快点，咱们去市里一趟？挑点结实耐用的家具，碗盘被褥什么的也得换换新的，顺便……去看看爸妈，把搬新家的事正式跟他们说一声。”

俞咏秋点点头，“嗯，是该去一趟。”

老宅的物件都是有些年头的，原本周父说请木工打一套就行了，但是周文森坚持买现成的，他之前已经在市里转过一圈了，市里的款式花样更多，媳妇儿肯定会喜欢。

当天，两人一合计就出门了。

俞咏秋此行也把那枚“螺旋晚霞”和几件阿妹后来做的、同样别致的小玩意儿，仔细包好，路过送去镇供销社。

从作坊到镇供销社的路，俞咏秋走得很熟。

当柜台后的小刘接过俞咏秋递过来的蓝布包打开时，外面的阳光也一下照了进来，小刘原本正埋头打算盘，手指拨得噼啪响。

蓝布一展开，她嘴里“咦”了一声，算珠声停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螺旋晚霞”，举到眼前，对着门口的光线转了几下。

“俞姐，这是……咱们作坊新做的？”

小刘年轻，眼睛亮，一下子就被那变幻的光彩抓住了。

“这料子……不是普通的贝壳吧？没见过这么透，颜色这么活的。”

“嗯，遇到点特殊的贝壳，做这活儿的人，手也巧。”俞咏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又将另外几件小玩意儿摆开。

有的是利用贝壳天然弧度做的水滴形坠子，有的是用极薄白贝片拼出抽象海浪纹的耳钉，虽不及“螺旋晚霞”惊艳，却也别致，看得出花了心思。

正说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脸面白净，眼神活络的男人从后面走过来。

一旁的小刘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俞姐，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副主任吴杰超，”说着她又对着吴杰超道：“吴主任，这位就是提供贝壳饰品的俞咏秋同志。”

吴杰超这才抬起眼皮，将俞咏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呦，你就是俞咏秋？这次又有新货了吗？”

他说着就去翻看柜台上的蓝布包。

俞咏秋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吴杰超打交道，但是这人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但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吴主任好，这次带了些新款式，您瞧瞧。”

吴杰超拿起那枚“螺旋晚霞”吊坠，对着光看了看，又瞥了眼其他几件，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难怪老陈让他出来会会这姑娘，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创意是有点意思，”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俞咏秋脸上扫过，又落回贝壳上。

“不过嘛……这种太特别的东西，有时候也不好说，喜欢的当个宝，不喜欢地嫌它怪，价钱嘛，怕是不太好定，高了没人要，低了你们又划不来。”

他话锋一转，像是很替人着想似的，“咱们供销社，主要还是服务广大群众，讲究个实惠、耐用、大众化，太跳脱的款式，恐怕……”

这时，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小刘忍不住插了句嘴。

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吴主任，我之前看市里百货公司来的李采购，挺喜欢咱们这儿出新花样的，还说……”

吴杰超眼风扫了过去，小刘后半截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加重了，“小刘啊，工作经验还要多积累，领导考虑问题，要全面，要稳妥。”

他转向俞咏秋，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俞同志，你的手艺和用心，我们是看在眼里的，不过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规矩和考量，这几件东西呢，先放这儿，我们内部再研究研究，看看怎么定位，怎么定价，有了消息，再让小刘通知你，你看怎么样？”

俞咏秋看懂了吴杰超眼底那点算计和敷衍。

这人怕是不想担风险，也不想轻易让她“出风头”，更可能是在拿捏，想压价或者占点别的什么主动权。

她脸上笑容未减，只是眼神更清亮了些。

不闪不避地迎着吴杰超的目光：“您有您的考量，供销社的规矩我们自然遵守，这几件样品，就劳烦您先‘研究’着。”

她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将那几件小玩意儿，尤其是“螺旋晚霞”，仔细地用蓝布重新包好。动作轻柔。

“不过……”

俞咏秋包好东西，却没立刻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声音依旧温和，“这些都是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料子也难得，我们作坊里也就这么几件成品。”

“既然供销社这边还需要时间研究，那我就先带回去，等您这边有了确定的章程，需要我们提供多少数量？什么价位？我们再按供销社的要求，把合格的货品送过来，这样，也不耽误供销社的‘稳妥’安排，您看呢？”

吴杰超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不仅看穿了他的拖延，还要把几件新款式拿回去。

那几件东西，尤其是那个螺旋贝壳，他嘴上挑剔，心里却明白确实别致，万一真被县里百货公司或者别的什么人看中了……

他弄不好可以促成一桩大生意，年底升主任也有望了。

想到这儿，他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于僵了僵。

“哎，俞同志，样品放这儿，也是便于我们随时讨论嘛……”

“吴主任放心，”俞咏秋接口道，“等您这边商量妥了，我们随时可以再送样品来，保证和今天的一样好，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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