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庆功宴与新军令
尘埃落定。
那片绿色海洋，在朝阳下静静起伏，用一种蛮横而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将所有质疑与审判，碾得粉碎。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带着那句“亩产三千斤”的军令，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钱卫国和李国栋那辆吉普车，则像两条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跟在后面，透着一股心虚。
直到最后一丝汽车尾气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小李才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泥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总工程师……副站长级……我的天……”
苏晚也扶着田埂，才勉强站稳。
她的手心全是汗，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只有顾屿，还像一杆标枪般站着。
他看着那片绿色，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太累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他的大脑，却因为那句“亩产三千斤”的新军令，而绷成了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
“顾屿……”苏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沾满泥污、疲惫不堪的脸，眼眶有些发热。
顾屿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晚和小李，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扛着相机，已经彻底呆住的摄影师小张，以及那个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到了极点的女记者洪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豪迈。
“都别愣着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仗打赢了，就该吃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秦老余温的、厚厚的信封，一把塞到小李手里。
“拿着。五百块，一分不少。”
“去！”顾屿指着县城的方向，“开上那辆解放卡车，去县里最好的国营菜市场。告诉他们，我们盐碱地攻关项目组，要犒劳三军。我要十斤五花肉，二十斤排骨，再来两只肥鸡！”
小李捧着那个信封，手抖得像筛糠。
“这……这太多了……”
“不多。”顾屿打断了他，“再去供销社，把我们上次没舍得买的调料，酱油、醋、八角、香叶，一样来一份。剩下的钱，换成白面和鸡蛋。记住，我要我们那辆卡车，装满了再回来。”
他又转向苏晚，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苏晚，你去把我们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刷干净。今天，就在这片地头，我们开庆功宴。”
半天之后，一股霸道蛮横的肉香，混杂着浓郁的鸡汤味，飘荡在老碱窝上空。
一口从村里借来的大铁锅，架在篝火上，锅里是翻滚着金黄色油花的鸡汤。
另一边，顾屿亲自掌勺，将切成薄片的五花肉在滚油里爆炒，直到边缘焦香卷曲，再下入浓郁的酱料，那“滋啦”一声，勾得人魂都快飞了。
洪秀和摄影师小张，也被这股蛮不讲理的香气，引了过来。
面条是苏晚亲手和的白面手擀面，劲道爽滑。
顾屿亲自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上面浇上厚厚一层红烧肉臊子，再卧上一个金黄的煎蛋。
“吃。”
顾屿把最大的一碗，递到了苏晚面前。
小李和刘斌早已等不及，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吸溜面条的声音像打雷，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苏晚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眼圈一红，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那股暖意顺着胃，一直流淌到心里。
洪秀也分到了一碗。
她看着碗里的白面和肉，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浑身泥污，吃得像饿了三天三夜的“泥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自己在报社食堂里，吃的那些寡淡无味的饭菜，忽然觉得，眼前这碗粗犷的肉臊面，才是最顶级的珍馐。
她拿起筷子，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大口吃了起来。
一顿庆功宴，吃得酣畅淋漓，荡气回肠。
吃完饭，顾屿没有休息，他将那本厚厚的、字迹未干的《阶段性成果报告》，递到了洪秀面前。
“洪记者。”顾屿擦了擦嘴，“我请你吃肉，不是为了堵你的嘴。”
洪秀接过那份报告，入手滚烫，她知道，这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知识和心血的重量。
“我希望，你能把它带给真正懂行的人看。”顾屿指着那片绿色的海洋，“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神话，是科学。我需要有人，能看懂它，并且，承认它。”
洪秀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封面上。
她看着那一行行遒劲有力的标题和关键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坦诚而锐利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顾屿不是在防备她，他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笔，利用她的渠道，将他的声音，他的科学，传递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好。”洪秀点了点头，她将那份报告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会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摄影师小张，忽然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在临时暗房里洗出来的照片，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顾组长！洪姐！你们看！”
照片上，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那片绿色的海洋之上。
无数嫩绿的幼苗，顶着晶莹的露珠，破土而出。
那画面，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野蛮而磅礴的生命力。
洪秀看着那张照片，呼吸猛地一窒。
她知道，这张照片一旦刊登，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抬起头，看向顾屿，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顾组长，我想，我们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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