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也早日出阁去吧

炭盆里的银霜炭尽职地燃烧着，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噼啪声。

这唯一的声音，此刻反而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凝滞的空气中，更显出令人窒息的空旷。

许云阶端坐在紫檀木椅中，额角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手由他造就的、持续了十七年的巨大谎言，此刻血淋淋地展露在眼前。

对那个早已香消玉殒在云州烟雨中的女子，那点被岁月尘封的愧疚，此刻如同沉渣泛起，带着陈年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而对眼前这个被他带回家、顶着嫡女名头养了十七年，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许烟薇，一种更复杂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

更何况，此刻还有宋氏在。

他深知宋氏对虞氏的恨，以及连带着对许烟薇的厌恶，可这一切若是掩盖在深雪下也就罢了，如今搬到台面上来……

许云阶深叹口气，只觉得心中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许烟薇身上，看她的身影在晨光的熹微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倔强。

许云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喑哑的陈述句：“你……都知道了。”

许烟薇闻声，微微抬起了头。

她迎上许云阶那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轻轻点头：“是，父亲。”

宋氏一直端坐着，但目光只是低垂着，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宜，白皙细腻，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晨光勾勒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紧绷的下颌线，在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沉寂和疲惫。

过了许久，直到许云阶那声叹息的余音都消散了，她才缓缓抬起眼皮。

“知道了也好。”她顿了顿，似乎苦笑了下。“藏着掖着，大家也都累。演了十八年，我累了。”

许烟薇看向她，心里微微一沉，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恨宋氏。

异位而处，若她是宋氏，若她深爱的夫君在婚前便瞒着她有私生子，还要抱回来充当她的嫡女，她未必能比宋氏做得更好。

可是，这些年来，她对宋氏的感情是真的。

如今听她说她一直都在演戏，她的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你既已及笄，女学也快结业了，该相看人家了。”宋氏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袖，动作优雅依旧，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早些寻个妥帖的归宿，出阁去吧。府里……我会给你准备一份体面的嫁妆，全了这场母女情分，定不会叫你难堪。”

“出阁去吧”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分量。

这是驱逐令。

她不想再演，不想再面对这个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耻辱的存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折磨。

许云阶听到宋氏的话，心头亦是一颤。

他看向许烟薇，心中愧疚更甚，毕竟这一切都不该由她来承受的。

可是无论是道歉还是安慰，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许久，他最终还是干涩道：“你母亲……说得是。烟薇，你永远是许家的女儿，该为你打算的，我和你母亲都不会亏待你。”

许烟薇静静听着，却觉得心中越发疼痛。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此刻都在平静地告诉她，这一切戳破之后，他们只能选择把她嫁出府。

这与对许清瑶的处置有什么区别吗？

只不过一个嫁得寒酸，一个嫁得风光罢了。

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深吸一口气，对他们二人拜了下去：“女儿谢父亲母亲十八载养育之恩。”

“身世如何，非女儿所能选择。生母早逝，音容渺渺，女儿心中，唯有感念母亲的抚育之情。衣食教诲，遮风挡雨，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女儿铭记于心，永世不敢忘怀。”

许云阶有些动容，可看了一眼宋氏的脸色，他还是继续沉默了下去。

许烟薇虽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

她定了定神，继续道：“女儿在此，对天地、对祖宗立誓。我许烟薇，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魂，此身此心，永系许氏门楣。”

“此生此世，我必恪守本分，竭心尽力维护许府清誉，视若性命。更会殚精竭虑，护佑弟妹周全。若违此誓，若有半分背弃许家、损害弟妹之心……”

她停顿了一瞬，一字一顿道：“便叫我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许云阶终于忍不住开口：“烟薇，你不必如此……”

“父亲，这是女儿应该做的。”许烟薇对着他柔柔笑了笑，“女儿理解母亲，能明白母亲心中的顾虑，父亲不必挂怀。”

宋氏此刻却轻轻冷哼了一声。

誓言？

在她听来，这一切不过是心机深沉的许烟薇在绝境中，用最狠厉的方式为自己谋求生路罢了。

维护许府？护佑弟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许云阶略有些不悦，但也不好发作，只能道：“烟薇都这样说了，你又何必……”

宋氏淡淡扫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对许烟薇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出嫁一事，待许清瑶嫁人之后再议吧。”

许烟薇拜下：“多谢母亲。”

宋氏并不多看她一眼：“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谢母亲体恤。”许烟薇仿佛没听出她话语中的冰冷。

她缓缓站起身，再次对着父母深深一福，才告退走了出去。

锦帘落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厅内，只剩下许云阶和宋氏。

许云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晃动的锦帘上，久久没有收回，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叹。

宋氏嗤笑了一声：“你到底还是心疼你和她的女儿。”

许云阶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沉默。

宋氏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茶水是冷的，可是哪有她的心冷？

如今这场戏，是再也演不下去了。她唯一的仁慈，就是将许烟薇好生出嫁，此后便再不相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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