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再见

摩格已经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背对着苏弥拉王。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身躯一震。遥远恍惚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个永远刚强不知退让的武士，那个总是冲锋在最前面的统率，那个将他高高举起举到最高的父亲……恍恍惚惚，在不知道的时光中，已经步入晚年。时光消磨了他的威仪，烦愁带走了他的笑容，他也变的像寻常老人一样，会为了在乎的人做出退让。

可惜年纪不同，心境不同，老苏弥拉王的痛苦矛盾摩格不能完全理解，或许大漠无尽的风早已吹干了他感情的源泉。或许即使有，也少的吝于施舍给身后的这个老人。摩格只是停顿片刻，不曾回头走了出去。

姬诺坐在马背上，望着城门的方向。刚刚战过三场，等待的功夫，体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有头发有些凌乱。

城门大开，摩格骑着一匹黑马，穿着简单的铠甲，慢慢走了出来。姬诺看清是谁，心中一喜，驱马迎了上去。城楼上的苏弥拉士兵顿时拿起弓箭指向姬诺，唯恐她突然发难。姬诺向上瞟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对着走近的摩格喜道：“终于把你等出来了！”

摩格却没有半分欢喜，面无表情：“就知道女人守不住秘密！”

姬诺忙解释：“她是在知道你回去以后才说起的！而且她告诉我也是希望我能想办法帮到你！”

“我需要你们帮忙？”摩格冷冷道。

“刀枪无眼，能不战当然最好，我们谈谈吧！”

“哼，你那么辛苦的练武，就为了当个说客？”摩格讽刺道。

姬诺眉毛一扬：“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识好歹！打便打，怕你不成！早就想会会你了！”

“废话少说！”摩格提刀驾马冲过来，与姬诺战在一起。

黛兰从队伍中费力的穿过，走到前沿。看到二人战在一起难分难解。心下不解，不是去劝降的吗，怎么打起来了，真打假打啊？便问附近一员副将，喊了两声，看得津津有味的副将都没听到。黛兰只好拍拍他的腿更大声喊道：“将军！”

“啊，什么事？”副将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黛兰。

黛兰故做担忧状，问道：“打了这么久，殿下不会输吧？”

“不会，不会，”副将乐呵呵答道：“这什么王子比前几个强点，不过咱们都盯着呢，真有什么，咱一拥而上，抢也能把人抢过来！”

战神就这样教导部下的吗？黛兰一头黑线，撇撇嘴，扭头继续看向前方的战场。

这一打，直打到日头偏西也没分出胜负，两人的动作都明显迟缓了。摩格看姬诺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通红的脸上沾着灰尘和乱发，想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自被苏弥拉王找回便憋着一口闷气不知道怎么排解，今日这一战未尝没有发泄的成分。这样打了半天，力气几乎耗尽，气也出的差不多了，再看姬诺狼狈的样子便有些过意不去了。她本该搂着她的新郎入洞房的，出现在战场上还不是是为了他！

“你有什么想法，说吧。”摩格手上不停，生涩的说道。

姬诺见他终于肯开口，想来和谈有望，顾不上再和他置气，说道：“再打下去，免不了伤亡，虽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但能不死伤总是积阴德的事！如今恒王誉王皆败，你们很难再进一步，不如交出恒王父子，退回大漠，我想办法叫我父王不再追击。”

摩格冷哼一声：“我们兴师动众大老远跑过来，什么好处没捞到，只换你一个‘不再追击’！就算我愿意，你觉得能说服他们吗？”

“你们若打的过，自然什么都好说，现在被人围的缩头乌龟一般还想要好处，你当大德人都是傻子吗！”姬诺不客气的说。

摩格不语，姬诺继续道：“这宁州城攻破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你们还是要回大漠，若大德皇帝下死命令，追进大漠，无水无粮，你们能有多少人逃生……”

摩格打断她：“你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我们撤退的时候偷袭？”

“我父王向来言而有信，只要他答应了，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你今天这一趟是出云王的意思？”摩格问。

姬诺想了想，她不想骗他，便道：“还来不及跟他说，他向来不主张扩张，再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他会同意我的意见的。”

摩格不再出声，但手上明显犹豫了，刀锋还没到位力气已经弱了。

姬诺毕竟比他多打了几场，体力消耗的更多，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裴敬只在两人刚刚交手时看了一刻钟，见两人旗鼓相当，想来一时决不出胜负，便转身回了大帐歇息。小憩了片刻，便埋头处理堆积的公文，伤亡情况，粮草储备，功过赏罚……分析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琐碎的各种事务。

其间吩咐侍卫几次查看战局，知姬诺还没战败，便安下心来。心里免不了有丝丝缕缕得意的情绪浮起：让皇上的人看看吧，我的女儿也是叱咤沙场的勇将……

直到天擦黑，裴敬心疼女儿疲累了一天该歇歇了，这才离开大帐走到阵前，准备鸣金让姬诺回来。

摩格终下定决心道：“我做不了主，你若有胆随我进城谈判，我保你性命无虞！”

姬诺没有片刻犹豫：“好！”

摩格倒有些意外：“你真不怕我扣下你当人质？”

姬诺爽朗一笑：“我此番前来，为的就是你！什么大德苏弥拉的，关我何事？”

摩格一怔，长刀险些被姬诺打落。姬诺急道：“你发什么呆啊！我早想好了，等一下我失手被擒，你带我进去见你父王，以我为质，掩护你们撤离。这样大德皇帝追究起来的话，我父王也有的糊弄他！”

天色黯淡的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摩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苦又涩又酸，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甜。他控制住声音，不让姬诺听出他的心绪，沉声道：“好。”

远在百步之外的裴敬和大德军士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前去击钲的士兵刚刚走出几步，便听到宁州城楼上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姬诺被摩格打下马来。摩格也翻身下马，几下便擒住了姬诺。

大德这边的将领们当即纵马奔驰过去想要抢回姬诺，奈何两人打斗间早已偏离原来的战场，不经意间已靠近城墙。这边一动，苏弥拉人便迅速打开城们，簇拥着摩格退回城中，将大德兵将挡在门外。

裴敬静静的看着，无功而返的将领们单膝跪在面前：“王帅，下令攻城吧，我等一定救回郡主！”

裴敬不发一言，看向不远处士兵打扮的黛兰，道：“收兵。”

“王帅！……”

不理会周遭放肆的欢呼声，摩格拉着姬诺一只手挤出人群的包围，随便跨上一匹马，二人共骑一乘去了城中摩格的居处。两人都累了，一进门，摩格便吩咐人准备酒菜，两人分别简单洗漱过便坐在一起大吃大喝。看得摩格的亲卫目瞪口呆：这位不是俘虏吗？

酒足饭饱，苏弥拉王的亲随便进了门，摩格对姬诺道：“你先休息吧，明日我再带你去见他。”又吩咐左右：“带她去我房中等候，除了我，谁也不能见她，包括大王的人，否则……”他没说完，只是狠戾的目光扫过去，众侍卫纷纷跪地：“小人不敢！”摩格这才哼一声扬长而去。

既来之则安之，姬诺不客气的去了摩格的房间，叫人拎来了洗澡水，找来几件换洗衣服，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便躺床上睡觉了。

摩格赶到苏弥拉王的住处，恒王父子也在，一见摩格便迎了出来，恭维道：“王子神勇！那姬诺在大德横行无忌，很是挫败了几个高手，王子今日可是给我们男人扬眉吐气了！”

裴桂也笑道：“今日幸好是王子出手了，若在下去了，恐怕还要劳王子去救了，哈哈哈……”

摩格从他们身侧过去，站到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苏弥拉王面前。他的目中无人让裴桂瞬间拉下了脸，恒王拉他一把，微微摇摇头，裴桂只好把火气压了又压，跟着走进厅中。

“不错。”苏弥拉王夸赞，眼中的神采似乎浓郁了一些。恒王已经说道：“我们被围困在这宁州城，本来没几分胜算。如今有裴敬的女儿在手，形势便对我们非常有利。只要利用得当，不但我们能在这大德站稳脚跟，还能让裴敬君臣离心！”

摩格听的皱眉，忍不住道：“难道裴敬会为了她违抗大德皇帝的命令，不但不攻打我们，还要保护我们吗？”

恒王得意一笑，道：“换了别的统兵大将未必敢公然徇私，裴敬嘛，无法无天惯了。丢了城池可以再夺回来，女儿，他只有这一个！”

摩格冷笑道：“我倒不知道一个权势熏天的王爷能为女儿牺牲到何种地步，能用她保我们安然退回苏弥拉我就知足了！”

恒王笑着摆摆手：“王子勇悍无双，却有些胸无大志！我们不需要裴敬做什么，只要他什么也不做，我们就有翻身的机会！”

摩格冷笑：“是吗？好像从一开战他就没做过什么吧！”

没有裴敬，还有古涟、邓康。

恒王面上一僵，复又恢复脸色继续道：“统兵大帅的女儿落在我们手上，对士气定然大有影响！我们只要逼得裴敬不敢动手，人心便会浮动。到时候，我们再派些人到京城散布谣言。定宇帝本就对他有猜忌之心，难保不会中计！最好不顾兵家大忌阵前易帅，那更是帮了我们大忙！再由王子出面挑战，姬诺都不是王子的对手，恐怕军中再无人能与王子抗衡，士气必然大涨！此消彼长之下，我们便有了一拼之力！”

恒王说到兴头上，眼神都闪动着光芒，热烈的看看摩格又看看苏弥拉王，等待他们附和的点头。

摩格简直被他逗笑了，面上淡漠，嘴里忍不住道：“你说的这一切，前提是裴敬会听我们摆布，你觉得，他会吗？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儿付出所有吗？”他话是对恒王说的，目光却转向一直端坐如山的苏弥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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