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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辩药


胡明德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冯唐和苗仁雄之间扫了个来回,沉声道:“斗药规矩,三局两胜。这第一局,是‘辨药’。”

他刚要挥手让伙计去后院药库取那套专门用来考校弟子的“百宝囊”,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随即,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裤腿上还沾着点泥星子的中年男人,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这人五十来岁,脸膛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精神。

一进门见店里乌泱泱围着一堆人,愣了愣,随即扯开嗓门,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敞亮劲儿,叫道:“呦!胡老、董老、孙老!都在啊!今儿个这是唱哪出啊?这么热闹?”

店里不少老客人都认得他。

刘大富,常年钻山沟子的老药贩子。

回春堂差不多三成的野生药材都是从他手里收的。

这人实在,货好,价钱也公道,跟回春堂合作了小二十年,交情不浅。

胡明德一看是他,心里一动,抬手止住了要去后堂的伙计,说道:“大富啊,你来得正好。今儿不验货,借你的药材用用。”

刘大富把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咚”地搁在胡明德脚边,撩起衣角擦了把汗,嘿嘿一笑:“您老开口,那还有啥说的?随便用,这是刚出的鲜货,还带着山里的土腥气呢。”

说罢,他撇了眼四周,这才注意到气氛不对,好奇心更盛了,问道:“这是……有啥事儿?”

胡明德道:“仁雄和这位冯小友,要斗药。第一局辨药,用你这袋里的东西。你经手的药材你门儿清,待会儿,你给断个公道。”

斗药?

刘大富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不由自主又拔高了一截,满脸的难以置信里掺着兴奋:“嚯,这都多少年没听过这词儿了!行啊!这活儿我接了!保管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

胡明德点点头,看向场上两人:“两位,就用刘老板这两袋新收的药材。一人一袋,谁辨得又快又准,谁胜,谁先来?”

苗仁雄早憋着劲儿要给冯唐来个下马威,闻言立刻踏前一步,下巴微扬:“师叔,我先来!也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开开眼,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说罢,他也不等冯唐反应,弯腰拎起右边那个麻袋,走到空着的柜台前,哗啦一声,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顿时,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草木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

柜台面上乱糟糟堆成了一座小山。

粗的细的根茎,蜷曲的藤须,干燥的叶片,奇形怪状的果实种子,还有些沾着新鲜泥土的块根,林林总总,怕是有好几十样,全都混在一起,颜色也是棕褐、灰黑、土黄、暗绿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围观的人群,包括江珊在内,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就算不懂药,也看得出这堆“杂物”想要一一分清,难度有多大。

苗仁雄站在柜台前,并未急于动手。

他先微微俯身,目光缓缓扫过那堆药材,鼻翼轻轻翕动。

这是中医望闻问切中的闻,非常考验基本功。

几个呼吸间,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谱,说道:“三位师叔,刘老板,诸位请上眼。仁雄献丑了。”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指,首先从气味最易分辨的几味入手。

指尖轻拈,捏起一片边缘微卷的干燥叶片,朗声道:“气辛香而烈,略有樟脑气,叶背有灰白色绒毛,此为苍术。”

放入左边空盘。

又捡起一段灰褐色、结节状的根茎:“气微香,味苦而辛,断面有朱砂点,乃是羌活。”

放入另一盘。

再挑起一把揉碎了带着鱼腥气的草叶:“嗅之腥气特异,茎呈紫红色,鱼腥草无疑。”

归置一旁。

三位老者微微颔首。

刘大富也摸着下巴,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一手“闻香识药”,没几年功夫下不来。

挑出几味气味标志性的,苗仁雄速度明显加快。

他不再依赖气味,而是凭借形状、颜色、断面特征,手指如穿花蝴蝶,在杂乱中精准地拈起一味味药材。

“根粗长,表面淡棕黄,断面黄白色,有菊花心,质韧,黄芪。”

“种子扁圆,红棕色,有光泽,种皮薄,酸枣仁。”

“叶片掌状深裂,叶背紫红,皱缩,天葵子。”

“块根肥厚,纺锤形,表面黄白,断面角质样,有糖心,明党参。”

……

他一边拣选,一边报出名号,声音清晰平稳。

分拣出的药材被迅速归入不同的空盘或草纸,渐次铺开。

动作流畅,隐隐有种韵律感,看得人赏心悦目。

最后,台上只剩下两截拇指粗细、外形极为相似的暗褐色根段,表皮粗糙,都带着须根。

苗仁雄将它们单独取出,并列放在掌心。

他先拿起左边那截,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指甲在断面处轻轻掐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旋即吐掉。

“此物气微,略有豆腥味,断面纤维性强,味微甜。”他笃定道,“乃是地肤子根。”

放下,又拿起右边那截,同样嗅、尝,“此物气味较淡,断面粉性,味极苦,后味持久。是苦参。”

他将两样分开,解释道:“二者外形酷似,皆可清热,但地肤子偏利湿,苦参泻火燥湿之力更峻,且苦参有小毒,用量需慎,万不可混淆。”

说罢,他将最后这两味也各自归位,后退一步,向着三位老者和刘大富拱手:“三位师叔,刘老板,仁雄已辨药完毕。此袋中,共计三十八味药材,请查验!”

这一手从“望、闻”到“尝、切”,流程清晰,功底扎实,尤其是最后辨别那对“双生子”的细微功夫,最能体现功底深浅。

胡明德捻着山羊胡,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对身旁的董知礼低声道:“仁雄这孩子,辨药的基本功,确是下过苦功的,扎实。”

董知礼微微点头,脸上那颗黑痣上的长毛随着动作轻颤。

孙守义更是直接,拍了下大腿,赞道:“好!没丢咱回春堂的脸!”

刘大富看得眉开眼笑,大声道:“苗医生不愧是陈老的高徒!眼力毒辣!最后那对地肤子和苦参,我收的时候都差点打眼,还是靠老药农指点才分开的!您这一手,绝了!”

店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和掌声。

伙计们与熟客们纷纷交头称赞:

“苗医生不愧是陈老的高徒,这回春堂的招牌,真不是盖的!”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那小子惨咯,跟苗医生比辨药,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苗仁雄享受着众人的赞誉,只觉得胸中憋着的那口恶气出了大半。

他志得意满地转向冯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冯唐,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冯唐身上。

江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懂药材,但刚才苗仁雄行云流水的表演,任谁都看得出功底深厚。

冯唐虽然神奇,可这辨药……毕竟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和见识。

她紧张地攥紧了冯唐的衣袖,仰起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小声唤道:“冯唐哥哥……”

冯唐却好像没听见。

从苗仁雄开始辨药起,他就没怎么关注那边,反而一直盯着地上剩下的那个麻袋,目光有些……游离?

看似发呆,实则不然。

他身负《青囊经》传承,对天地灵物有种近乎本能的天然感应。

这已不是寻常中医“望闻问切”的范畴了。

望闻问切是术,是法,是千百年来总结出的经验路径。

而“感知”,是近乎“道”的层面,是心神与万物生灵的直接交汇。

扁鹊能隔墙见人五脏症结,华佗望气知人天命寿数,孙思邈尝草识百药性情,皆是有这般超脱形迹的灵觉。

只是这门槛太高,高到玄之又玄,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得,故而医家典籍多只提稳妥可行的“望闻问切”,那“感知”二字,太渺茫,寻常人根本无法做到,因此只字未提。

冯唐看似发呆,实则是屏息凝神,感知着内里药材散发出的独特“气”。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都以为他是被苗仁雄的操作吓傻了,随即爆发出不加掩饰的哄笑和议论。

“咦,这小子在干嘛?”

“干嘛,肯定是吓懵了呗!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是啊,跟苗医生比辩药,不是自取其辱嘛!”

“看他那呆样,估计一种药材也辩不出来!”

……

苗仁雄见状,心中快意更甚,嗤笑道:“小子,发什么愣呢?要是自知不行,趁早认输,也省得耽误大家功夫。我们好赶紧进行下一局。”

江珊听着这些刺耳的话,看着冯唐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冯唐的胳膊,说道:“冯唐哥哥,该……该你辨药了。”

这时,冯唐似乎才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思。

他眨了眨眼,看向在场众位,淡淡说道:“各位,我已经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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