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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余温


许然和王导说完话,起身走到布景中央。

他在书案后坐下,手放在案上,眼睛看着虚空。

像是在找状态。

顾凛希看着他。

许然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不是松懈,是负重的那种垮。

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节奏很乱,几下快,几下慢,然后突然停住。

他在成为李珩。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对王导说:“可以了。”

王导点头:“各就各位——准备——”

场记打板。

镜头从帐外开始,一个士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抖:“殿下,云先生……殁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帐里像惊雷。

镜头切到许然脸上。

他原本在看地图,闻言,手停在半空。

没立刻转头,也没说话,就那样停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很慢地,他放下手里的笔。

刚才他手里一直握着笔,顾凛希没注意到。

笔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士兵。

眼神是空的,像没听懂那句话,或者听懂了但拒绝理解。

“再说一遍。”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士兵头埋得更低:“云先生……在二皇子营中饮毒自尽,尸体已焚……只找到这个。”

士兵双手捧上一枚玉簪。

就是李珩赠给云裳的那支。

镜头推近,给玉簪特写。

白玉,云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在这种情境下,那点温润像刀子。

许然看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

久到顾凛希以为这条要卡了。

但他没卡。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簪子的瞬间,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镜头捕捉到了。

他拿起簪子,握在手里。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说:“知道了。退下吧。”

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

士兵退出去,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镜头定在他脸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簪子,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是散的,没聚焦。

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只是空。

但那种空是有重量的。

顾凛希在监视器的小屏幕里看着,能感觉到那种重量。

像整个人被抽干了,只剩一层壳。

许然设计了一个小动作。

他握着簪子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簪头的云纹。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也像在确认什么。

这个细节剧本里没有,是他自己加的。

王导没喊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内死寂。

顾凛希在笔记本上写:沉默的层次——先是拒绝接受(手停),然后被迫确认(看簪子),最后是抽空(空的眼神)。拇指摩挲簪子是点睛之笔,表现无意识的依恋与确认。

写了半页,她停下笔,继续看。

许然维持那个状态大概三十秒。

然后,很慢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手掌里。

把脸藏起来,肩膀微微颤抖,但幅度很小,小到可能只是呼吸的起伏。

镜头从侧面拍,只拍到他弓起的背和那只依然紧握着簪子的手。

“卡!”王导喊。

过了几秒,许然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有点红。

他看向王导。

王导盯着监视器回放,看了三遍,然后说:“这条可以。但许然,你埋脸那个动作,时间再短一点。李珩这种人,不会允许自己失控太久,三秒就够了。”

“明白。”许然说。

“重来一条,这次镜头给手部特写,你握簪子的手,从紧握到微微松开的过程。”

“好。”

又拍了两条。

一条是手部特写,一条是全身景,从帐外拍,透过帐帘缝隙看他独坐的背影。

每条许然都有微调,有时是呼吸节奏,有时是肩膀颤抖的幅度,有时是摩挲簪子的频率。

顾凛希一直在记。

她发现许然对细节的控制极其精准,每一次调整都不是随意的,都是在尝试不同的情绪表达路径。

比如握簪子的手,第一条是始终紧握,第二条是中途微微松开又握紧,第三条是慢慢松开到最后几乎脱力。

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意味。

拍完第五条,王导终于满意:“过了。休息二十分钟,准备下一场李珩独坐至天亮的戏。”

许然走出布景,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他看见顾凛希坐在角落,走过来。

“在记笔记?”他问。

“嗯。”顾凛希把笔记本合上一点,但没全合。

“有什么收获?”

顾凛希想了想:“沉默比爆发难演。”

许然笑了,笑容里有点疲惫:“对。因为沉默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压在底下,观众看不见,但你要让观众感觉到。”

“怎么做到?”

“靠细节。”许然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一个呼吸的停顿,一个手指的颤抖,一个眼神的失焦。观众可能说不清为什么会被打动,但就是会被打动。”

顾凛希点头,翻开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下来。

许然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你今天不该来。”

顾凛希抬头:“为什么?”

“云裳已经死了。”许然说,“你现在是顾凛希,应该去休息,去庆祝杀青,而不是坐在这里看别人演你的死亡余波。”

顾凛希沉默了几秒。

“我想看。”她说,“想看云裳死后,世界怎么继续。”

许然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点。”顾凛希说,“李珩会继续往前走,但会背着那个重量。云裳的存在不会消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许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很懂戏。”

“还在学。”

场务过来叫许然去补妆,下一场要拍天亮后的镜头,需要调整妆容,让脸色更憔悴些。

许然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儿那场独坐到天亮的戏,你继续看。那场更难,因为完全没有外部刺激,全靠内心戏。”

“好。”顾凛希说。

她看着许然走向化妆间的背影,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演员的功课——观察,记录,理解,然后化为己用。

许然的表演:用最小的外部动作,传达最大的内部风暴。

李珩的悲痛是内化的,克制的,但每一分克制都让悲痛更重。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拿起保温杯喝水。

水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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