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哥


听雨巷,这名字听着雅致,实则是京城里一处销金窟。

外头大雪封门,连条野狗都冻得不敢叫唤。

可这一墙之隔的宅院里,却是暖意融融,恍若三春。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而且是敞开了烧。

四个鎏金掐丝珐琅的大火盆摆在四角,火苗子窜得老高。

整个屋子热得让人想脱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气。

那是西域进贡的“醉生梦死”,一两便值十金。

沈听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绸缎中衣,衣襟半敞着。

他半躺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

怀里搂着的女子,正是那个让他在信中写尽相思的余秋池。

余秋池身子重了,肚子微微隆起,穿着件桃红色的肚兜,外罩轻纱。

她剥了一颗葡萄,喂到沈听风嘴边,声音娇得能拧出水来。

“爷,您今儿个怎么愁眉苦脸的?”

沈听风张嘴含住葡萄,连带着女人的指尖也嘬了一口。

可他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反而烦躁地推开了余秋池的手。

“别提了,晦气。”

他坐直身子,将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紫檀木的小几上。

酒液溅出来,洒在几上放着的一个空首饰匣子上。

那匣子原本是装那套红宝石头面的。

如今空荡荡的,像张嘲笑他的嘴。

“还不是家里那个扫把星。”

沈听风啐了一口,提起阮秋词就满脸的厌恶。

“以前看着是个软柿子,怎么捏都行。如今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竟然把家里的账管得死死的,连个子儿都不往外漏。”

“害得老子还要把送你的东西拿去当铺换钱。”

余秋池一听这话,眼圈立马红了。

她摸着空匣子,委屈得直掉泪。

“爷,那可是您送妾身的生辰礼。”

“那红宝石成色那么好,当铺那群黑心的,肯定把价压得极低。”

“若是以后赎不回来可怎么好?”

沈听风听得心烦,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别嚎了。”

“等过了今晚,别说一套头面,就是整个沈府都是咱们的。”

余秋池眼睛一亮,连泪都顾不上擦。

“爷的意思是……那边得手了?”

沈听风阴恻恻地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三千两银子,请的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断魂刀’。”

“那沈辞远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样,实则就是个书呆子。”

“今晚大雪,三里亭又是荒郊野岭。”

“他就是有九条命,也得交代在那儿。”

说到这儿,沈听风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重新端起酒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只要他一死,沈家就没人能压我一头了。”

“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地回府,就说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好心人救了。”

“那个阮秋词,若是识相,就留着当个摆设。”

“若是不识相……”

沈听风冷笑一声,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就让她去地下陪那个短命鬼沈辞远。”

余秋池听得心花怒放,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蹭。

“爷真厉害。”

“到时候,妾身就是正经的沈家大夫人了。”

“咱们的孩子,就是沈家的嫡长孙。”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沈辞远横尸荒野,他们霸占家产的美景。

沈听风更是得意忘形,伸手去解余秋池的衣带。

“来,让爷亲香亲香。”

“这几日为了筹钱,可是憋坏了爷了。”

余秋池欲拒还迎,娇笑着躲闪。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旖旎起来,喘息声渐重。

就在沈听风的手刚探进那层轻纱,准备行那苟且之事时。

“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裂。

那扇雕花精致、厚重结实的红木大门,并非是被推开。

而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横飞,夹杂着外头凛冽刺骨的寒风和暴雪,呼啸着灌了进来。

这一脚的力道大得惊人,半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紫檀木的博古架上。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上头摆着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

屋里的暖气瞬间被抽空。

那四个烧得正旺的火盆,被风卷起的雪沫子一激,发出“刺啦”的声响。

火光明明灭灭,将熄未熄。

“啊——!”

余秋池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往沈听风怀里钻。

沈听风也是吓得一哆嗦,刚起来的兴致瞬间萎了。

他第一反应是遇上了打家劫舍的强盗。

毕竟这听雨巷住的都是有钱人,被盯上也是有的。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沈听风慌乱中抓起桌上的酒壶,当作武器护在身前。

他色厉内荏地冲着门口大吼。

“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门口,风雪交加。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逆着光,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仿佛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

他身上穿着那件墨色的大氅,领口的黑狐毛上落满了雪。

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剑未出鞘,但剑柄上那只狰狞的貔貅,却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冷光。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双靴子上,全是泥泞和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刚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痕迹。

沈听风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

那张脸。

那张他在画像上看了无数遍,恨不得千刀万剐的脸。

那张他以为今晚就会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脸。

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二……二弟?”

沈听风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怎么可能?

三千两银子,三百个死士。

就算是千军万马也该挡住了。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而且还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沈辞远没有说话。

他提着剑,迈过那满地的木屑,一步步走了进来。

屋里的温度似乎比外头还要低。

沈辞远的目光扫过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扫过那烧得正旺的银骨炭。

最后,落在了衣衫不整、抱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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