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名字烧得掉,灰飞不散
晨光微露,京畿城南的垃圾场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焦土堆旁翻找。一人从炭屑中抽出一片烧残的木片,边缘蜷曲,中间却隐约显出墨痕字迹。
“张……三……郎?”孩童念着,歪头不解。
旁边同伴凑近:“你认得这字?”
“娘说这是叔叔伯伯的名字。”孩子把木片举向天光,“昨儿夜里祠堂烧了,风把灰吹得到处都是。”
这一幕被路过的裴御史撞见。
他脚步一顿,青袍下摆沾着晨露。望着残片上依稀可辨的人名,胸口忽然一滞,仿佛有细针扎入心口。
他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轻:“这木片从哪儿捡的?”
“那边——”孩童指向冒余烟的国殇祠废墟,“昨晚火好大,今早灰都飞到这儿了。”
裴御史接过木片,指尖摩挲焦黑边缘。
字迹虽残,能辨出是名录格式,左列姓名,右列籍贯卒年,笔法工整。这不是寻常牌位,而是正式记录的残本。
他默然起身,将木片小心收入袖中,转身疾步回府。
书房门闭,铜炉冷寂。
他从内柜取出祖传《贞观律疏注》,泛黄纸页间夹着历代批注。翻至“祭祀章”,对照当朝《祀典条例》,目光停驻一句:“民自发追亡而无官祭者,谓之淫祀。”
“淫祀?”他低声冷笑,“这不是悖礼,是补政之阙!”
提笔蘸墨,不再犹豫。
《民祀非淫议》就此落笔。
文中引经据典,力陈民间追思非但不应禁绝,反当视为教化之基、仁政之始。更直言:“礼不下庶人久矣,今若连哀思亦夺,则民心何寄?国本何安?”
文章未竟,门生匆匆登门劝阻。
“老师!”年轻士子面色焦急,“此论触碰礼制根本,若被有心人摘引上奏,恐遭弹劾!赵提举已在都察院放出话来,称‘孟氏借尸聚众,蛊惑愚民’,您此时发声,岂非授人以柄?”
裴御史搁笔,目光沉静如水:“若连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都闭口不言,那世间还有谁为无声者执笔?”
门生怔住,终低头退下。
与此同时,城东杜记药坊后院,一辆标着“太医院供奉”的马车悄然驶离。
杜掌柜立于门前,目送车影远去,缓缓收回视线。
他袖中藏着一张薄纸——林九亲手所制《安神香成分析单》,已被巧妙夹入一批“贡品辅料”中,送往宫中尚药局。
笺上仅八字:“此物今在贵苑熏炉,味淡而久。”
次日清晨,太医院急报传出:近三月来,多位嫔妃出现持续嗜睡、记忆模糊症状,现正彻查所有熏香来源。
其中一款名为“宁神散”的配方,竟与穆枝意曾赠季府女眷的香囊成分惊人一致。
消息尚未外泄,风暴已在酝酿。
孟府密室里,孟舒绾伏案执笔,面前摊开吴老祭酒亲笔密信,请她主持一场“亡名祭”。
信中言道:“牌位可焚,灯笼可灭,然人心不可夺。既无庙享之路,不如集百人之痛,成一面魂幡。让名字活在风里,而非死在纸上。”
她凝视良久,终于点头。
随即召集遗属,每人发放一尺素绢,令其亲手书写亲人之名。不论是否识字,皆可由他人代笔,唯求一心诚。
三百条名字将缝制成巨幅“魂幡”,于清明后第七日午时,在城南荒丘公祭。
她亲自拟写祭文草稿。
初稿写道:“尔等身死无名,孤魂难归。”觉其悲凉太过,划去。
改作:“尔等虽未入宗祠,亦曾为国捐躯。”仍觉不足。
最终定稿,只一句:“尔等不见庙享,然天地共知。”
落笔时,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动案上残纸纷飞,似有无数低语掠过耳畔。
她静静坐着,没有回头。
夜深人静,荣峥踏月色归来,轻步入孟舒绾书房。
“今日狱中传来消息。”他低声禀报,“穆枝意已绝食三日,滴水未进。狱卒问她为何寻死,她只说——”顿了顿,“求笔墨。”
孟舒绾眉头微蹙:“她要写什么?”
“不知。但她坚持要边疆旧式信笺,还要三年前的历书核对日期。”荣峥语气渐沉,“她写的……不是供状。”
“那是何物?”
他摇头:“还未送来。但听看守说,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烛火摇曳,映照孟舒绾眸底幽光。
她轻轻抚过桌上那份尚未送出的魂幡名录,低声道:“有些人,宁愿用最后的力气,去完成一件无人知晓的事。”
窗外,风穿庭院,卷起落叶。
那封尚未送达的信,静静躺在冰冷囚牢案头,落款日期赫然写着——三年前黑水坡战败当日。
晨雾未散,季府书房内已燃起沉水香。
季舟漾立于窗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清峻,手中驿传稽录缓缓合上。
“黑水坡战败当日,京中所有官驿皆封道戒严,连八百里加急亦暂缓两日。”他语调平缓,字字如钉,“她写的信,根本不可能寄出。”
荣峥垂手低声道:“可她在牢中写得极认真,一笔不苟,像是……明知无人能收,仍要完成一场仪式。”
季舟漾眸光微动,踱至案前,指尖轻点一张摊开的田契副本——买主为穆氏远亲,交易日期赫然标注在“战后一日”。
这类异常,近三年中竟有七笔之多,皆集中于北境三州贫瘠之地,原属阵亡将士遗族。
“他们不是在抢地。”他忽而冷笑,“是在抹人。一块地若无主三年,便可充公转卖。而这些‘无主’之地,恰是家人不知死讯、迟迟未归者所留。”
荣峥心头一震,终于明白那封无法寄出的信意味着什么:穆枝意知道,有些人已经彻底被抹去了名字。
她的信,并非求救,也不是忏悔,而是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把一个早已沉入深渊的名字,重新托出水面。
“查下去。”季舟漾声音冷彻,“我要知道这七年里,有多少‘战后一日’便易主的田产,背后经手多少穆家商号,牵连几任地方官吏。”
与此同时,禁军副统领陈厉坐在漕河畔破旧茶棚里,粗布短打混同脚夫。
他面前坐着一名瑟缩男子——盐道巡检使的随行账房,眼下青黑。
“三十箱‘药材’?”陈厉啜了口粗茶,语气随意,“报关单写的是‘穆记专用’,送刑部特供药房?呵,倒是好大的面子。”
账房擦汗:“小的只是照章办事……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不知。”陈厉放下碗,目光陡然一沉,“但你知道谁下令的吧?”
那人喉头滚动,终颤声吐出两个字:“赵提举。”
陈厉眉峰一跳。果然是都察院那位与穆氏暗通款曲的赵元衡。
他不动声色取出一包粉末,交予身旁伪装成药童的手下,又将一张伪造药方塞入其中一箱替换后的“药材”中。
那方子名为“催供宁神散”,实则以迷神草为主料,久闻可致幻妄语,易诱发狱中犯人自认虚罪。
“若有人问起来源,就说此方出自太医院某位‘失势老臣’私传。”他低声交代,“尤其要让刑部那些急于结案的人,亲眼看见它从‘穆记药材’中翻出来。”
一场借刀杀人之局悄然布下。
只待那箱“药”入狱,便会成为压垮穆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南荒丘之外,夜风凄紧。
沈嬷嬷率十名家属护送魂幡前往祭典预设地点,马车刚行至断龙坡,忽闻蹄声如雷,十余骑蒙面人自林中杀出,刀光凛冽,直扑车后素绢缝制的巨大旗帜。
护卫拔剑迎敌,惨叫声划破长空。
血染黄土,尸横道旁,魂幡终究被夺,残布飘零如雪。
消息传回孟府时,已是二更天。
雪雁冲进书房,面色惨白:“姑娘!魂幡……魂幡被抢了!沈嬷嬷重伤,两名遗属……没了!”
孟舒绾正在灯下校对最后一份名录誊本,闻言只抬眼一瞬,神色未变。
她轻轻吹熄案角将尽的蜡烛,起身走到柜前,取出整整一匣未曾拆封的素绢。
“重写。”她声音平静,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每人再写一遍。告诉他们,不必怕,也不必哭。他们抢走的是布,留下的才是名。”
雪雁怔住:“可……可名单已被毁……”
“名单从未写在布上。”孟舒绾望向窗外深沉夜色,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它一直都在人心。”
当夜,京城四门、市井巷口、桥头庙壁,陆续出现粗糙纸张张贴的名单摹本。
字迹或稚拙、或歪斜,显系多人抄录,最下方统一印着一个鲜红手印——“我认得他”。
有人指着某个名字痛哭失声;有老妪颤抖着抚摸那枚手印,喃喃唤儿乳名;更有书生连夜拓下全文,携往书院传阅。
这一夜,名字开始行走于街巷之间,比任何牌位都更接近活着的意义。
东华坊深处宅邸,周延年独坐书房,手中正捏着一张这样的名单。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阴晴不定的脸。
他反复摩挲纸上一处名字——“周阿牛”,旁边还画了个歪扭的牛头图案。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这个名字……不该在这里。
阿牛是他老家庄子上的佃户之子,三年前应征入伍,战报称其“殁于黑水坡”,家中领过抚银。
可如今这纸上竟写着“失踪”,且附注一行小字:“母言其曾托梦,身穿敌袍,未死。”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墙边悬挂的舆图,目光落在北境一片荒芜之地。
良久,他低声唤道:“来人。”
风从窗缝挤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纸页在桌上沙沙作响,那些名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昏黄光晕里轻轻颤动。
周延年没有回头去看那张名单。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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