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祖母雷厉风行。
赶秦书月回了代家,而我娘就被绑去了祠堂,在冰冷的地上跪了一夜。
祠堂里灯火通明,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像她此刻的心。
没人送水,没人送饭。
只有祖母亲自挑着灯笼,站在祠堂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苏蓉婉,”祖母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比夜风还冷,“好好想想,你这国公夫人,是怎么当的。”
我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还在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
“母亲,我没错。”她咬着牙说,“我是为了苏家好,为了书月好,雁回她性子太倔,不吃点苦头,将来……”
“住口!”祖母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为了苏家好?把我苏家嫡长女设计成荡妇,毁她一生,让她去给一个她厌恶至极的男人做妾,这叫为了苏家好?苏蓉婉,你告诉我,苏家的脸,就是这么让你来涨的吗?!”
我娘的脸在烛火下白了又白。
“我是为了大局……书月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她比雁回更可怜……”
“所以你就用你亲生女儿的尸骨,去铺她秦书月的青云路?!”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苏蓉婉,你到底有没有心?!雁回是你的女儿!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她才是你的骨肉!那个秦书月算什么?啊?算什么?!”
我娘被吼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依然固执地昂着头:“母亲,您不懂……手心手背都是肉,我……”
“放屁!”祖母气得差点把拐杖扔过去,“手心和手背能一样吗?!手背磕了碰了只是疼一下,手心要是烂了,你这只手就废了!雁回就是你的手心!是你最该疼、最该护着的心尖肉!可你呢?你为了一个捡来的手背,拿刀把自己的手心捅了个对穿!你简直是疯了!”
眼泪终于从我娘眼眶里滚落,但她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或者说,是她维持了十几年、早已深入骨髓的偏执。
“我只是……只是想对书月好一点……她那么小就没了爹娘,我看着心疼……雁回她有爹有娘,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她什么都有,让一让书月怎么了……”
“让?怎么让?”祖母一步步走近她,浑浊的老眼里是明晃晃的失望和痛心,“把她应得的亲事让出去?把她做人的清白让出去?把她一辈子都让出去?苏蓉婉,你告诉我,雁回还有什么可让的?是不是要把她的命也让出去,你才觉得够了,才觉得对得起你那点可笑的‘慈悲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娘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为自己辩解的话,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丑陋。
她跪在那里,肩膀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
祠堂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丫鬟服侍着起身,梳洗妥当。
穿上祖母连夜让人赶制的、符合我身份的锦绣衣裙,戴上贵重却不失典雅的首饰。
镜子里的女子,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苗。
祖母亲自牵着我,来到前厅。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我娘和秦书月被押着跪在正中央,她们脸色灰败,衣着单薄,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和楚楚可怜。
代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看秦书月,最后落在我娘身上,眉头紧锁。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前厅两侧的屏风后,影影绰绰,显然站了不少人。
那是祖母连夜请来的。
有与苏家交好、德高望重的族中耆老,有汴京有头有脸、最爱主持“公道”也最爱看热闹的几位诰命夫人。
我娘和秦书月显然也发现了,她们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秦书月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人都到齐了。”祖母拉着我在主位坐下,她虽年老,腰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老身便要当着诸位族老、诸位夫人的面,把三年前那桩污糟事,还有这些年府里的是是非非,掰扯个清楚明白!”
她锐利的目光先扫向我娘:“苏蓉婉,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三年前中秋夜,雁回房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娘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下意识就想重复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谎言:“是雁回她……她行为不端,与人私通……”
“放你的狗屁!”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忍不住拍案而起,“苏蓉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往自己亲生女儿身上泼脏水?!你真当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瞎的、聋的?!”
另一位与我祖母交好的李夫人也冷冷开口:“苏夫人,劝你想清楚了再说。屏风后面可不止我们几个,有些话传出去,你这国公夫人的脸面,可就真的捡不起来了。”
我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向秦书月,秦书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流泪摇头。
祖母冷笑一声:“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人带上来!”
两个婆子押着一个战战兢兢、手上带疤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秋菊。
秋菊“扑通”一声跪下,不等发问,就哭喊着磕头:“老夫人饶命!各位老爷夫人饶命!三年前……三年前中秋那晚,是二小姐……是秦书月让奴婢去后门接一个蒙面男人进府的!她说……说是给大小姐的‘惊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她又指向瘫软在地的秦书月:“药……药也是二小姐让春杏姐去买的!春杏姐右手腕有颗痣,她可以作证!”
虽然春杏已被送走,但秋菊的指认,加上之前我撞柱的决绝,以及今日这般阵仗,真相如何,在场之人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
“竟然真是设计陷害嫡姐?”
“我的天爷,这也太毒了!”
“苏夫人竟然真是帮凶?”
秦书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哭叫起来:“你胡说!秋菊你被苏雁回收买了!你污蔑我!叙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是姐姐她恨我,她找人害我!”
代叙看着秦书月那张因为惊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指认确凿的秋菊,再看看一旁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刺骨的我。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有些陌生。
祖母根本不理会秦书月的哭喊,只盯着我娘:“苏蓉婉,你养的‘好女儿’!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我娘浑身颤抖,她看着周围或鄙夷、或愤怒、或失望的目光,看着屏风后那些影影绰绰、代表着汴京舆论的身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就是这种漠然,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我娘心里最深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我只是……书月她是个孤女,她那么可怜,那么乖巧……我只是想多疼她一点……雁回她什么都有,她让一让书月,怎么了……”
“让?”一位族老气得胡子发抖,“苏蓉婉!你糊涂啊!嫡庶有别,亲疏有分!那是你的嫡亲血脉!你疼一个孤女没有错,可你为了疼她,就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踩进泥里?你这是疼她吗?你这是害她!更是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苏家的门风!”
李夫人也叹息摇头:“苏夫人,你口口声声为了书月好,可你把她养成这般心性,让她用这等下作手段去抢去夺,你这是在养她,还是在毁她?如今真相大白,她这辈子,也算是被你这份‘疼惜’给毁了!”
“我……我毁了她?”我娘茫然地重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看向秦书月,秦书月正用充满怨恨和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还有雁回!”另一位夫人痛心疾首,“好好的一个国公府嫡女,被你和你这养女设计陷害,背了三年污名,吃了三年苦,差点连命都没了!苏蓉婉,你这哪里是当娘?你这是当仇人啊!”
一句句指责,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割开我娘十几年来自我感动、自我麻痹的假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行善,是在顾全大局,是在做一个慈悲的、了不起的母亲和主母。
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她: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糊涂透顶,你恶毒愚蠢!
“不……不是的……”她喃喃着,眼神开始涣散,“我不是……我只是心疼书月……雁回她性子强,她受得住……书月她柔柔弱弱的,没有我护着,她怎么办……”
“所以她柔柔弱弱,就能抢姐姐的未婚夫?”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所以她柔柔弱弱,就能下药设计陷害我?所以她柔柔弱弱,就能逼得我撞柱明志?娘,”我看着她,字字清晰,“你的心疼,就是建立在对我的践踏之上吗?我的名声,我的清白,我的姻缘,我的人生,在你眼里,就都不重要,都可以随便拿去成全你那点‘慈悲’,是吗?”
“我……”我娘看着我冰冷的目光,听着我平静却锥心的质问,她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把最甜的糕点留给她吃。
想起我爹去世时,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说“娘不怕,雁回长大了保护娘”。
想起后来,我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默,变得疏离,直到三年前那晚之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雁回……娘……娘不是……”她想伸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作态,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和恐慌,“娘错了……娘真的错了……娘不知道……娘没想到会这样……”
“你不知道?”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你设计我的时候,不知道会毁了我吗?你把我送去家庙的时候,不知道我会受苦吗?你逼我给代叙做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羞辱吗?娘,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在乎。在你心里,秦书月的眼泪,比我的命更重要。”
“不是的!不是的!”我娘终于崩溃,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娘在乎你!娘真的在乎你!只是……只是娘觉得……你是娘的亲生女儿,你不会真的恨娘……书月她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就可以抢走我的一切?”我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我就活该什么都失去?娘,你的道理,永远是这么可笑。”
我娘仰头看着我,看着这个被她伤得遍体鳞伤、如今却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的女儿,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她以为的慈悲,是残忍。
她以为的顾全大局,是自私。
她以为的对养女好,是纵恶。
而她对自己亲生女儿的伤害,是真真切切,无法挽回。
“错了……全都错了……”她喃喃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如泥,“我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啊……”
祖母冷冷地看着她:“现在知道糊涂,晚了!”
她转向代叙:“代将军,事情你也都听清楚了。秦书月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设计陷害嫡姐,抢夺姻缘,实非良配。今日老身便替我孙女做主,这门亲事,我们苏家不认!你代家,看着办吧!”
代叙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温柔善良的秦书月,竟然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他一直以为骄纵任性、嫉妒成性的苏雁回,竟然是被至亲之人联手迫害的受害者!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蒙蔽了双眼、助纣为虐、一次次往她伤口上撒盐的帮凶!
他想起了三年前闯进房间时,苏雁回那震惊、茫然、继而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这三年来,每次相遇,她那双越来越冷、越来越寂寥的眼睛。
想起了她公堂上认罪时的决绝,撞柱时的惨烈,以及刚才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滔天悲愤。
“书月……”他看向那个还在试图辩解的女人,声音干涩,“秋菊说的,可是真的?”
秦书月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哭得妆容尽花:“叙哥哥,你信我!是她们合起伙来害我!苏雁回她恨我,她见不得我们好!秋菊被她收买了!你忘了她以前是怎么跋扈、怎么欺负我的吗?”
“跋扈?欺负?”我走到代叙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震惊了所有人。
代叙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出指印,他愕然地看着我。
“代叙,”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一巴掌,是还你三年来有眼无珠、偏听偏信之过!我与你青梅竹马十几年,我苏雁回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还是说,你早就变了心,只是跟我娘一样,需要一个借口,来掩饰你的虚伪和凉薄,所以顺水推舟,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娶你的‘温柔善良’的秦书月了,是吗?”
代叙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无从辩驳。
因为仔细回想,似乎……真的是这样。
秦书月的眼泪和柔弱,比我那些苍白的辩解更有力。
我娘的“大义凛然”和“无奈之举”,让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顾全大局”。
而苏雁回的倔强和不认输,恰好成了她“死不悔改”、“心胸狭隘”的佐证。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母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直接下令:“拿笔墨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提笔挥毫,写下一纸休书。
不是给我的,是替我早逝的儿子,写给苏蓉婉的!
“苏氏蓉婉,身为苏门主母,不修德容,不恤亲女,听信谗言,残害骨肉,败坏门风,七出之条,犯其多款。今代亡子苏澈,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写罢,她掷笔于地,将休书扔到我娘面前:“苏蓉婉,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苏家妇!带着你的‘好女儿’,滚出国公府!”
我娘看着地上那纸休书,又抬头看看面色铁青的族老,看看屏风后那些鄙夷的目光,再看看眼前冷漠的婆母和眼神空洞的女儿,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输了。
输掉了丈夫留下的家业,输掉了主母的尊荣,输掉了女儿的亲情,也输掉了自己经营半生的名声和脸面。
一无所有。
秦书月更是如遭雷击,休书?苏雁回没有被休,她秦书月反而要被休了?
“不!叙哥哥!你不能休我!我为你生了儿子!你不能!”她尖叫着扑向代叙。
代叙看着她癫狂的模样,想起她做下的那些事,心中最后一点情分也烟消云散。他避开她的触碰,对祖母拱手,声音沙哑:“晚辈……即刻写下休书。”
很快,另一纸休书也扔到了秦书月面前。
不过一日之间,她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变成了被休弃的弃妇。
“不——!!!”秦书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我娘木然地爬过去,抱住秦书月,又看看地上的两纸休书,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
“错了……哈哈……错了……全都错了啊……”
祖母厌恶地皱眉:“来人!把这两个人,连同她们的东西,一起扔出国公府!从今往后,不许她们再踏进苏家大门一步!”
粗使婆子们上前,毫不客气地拖起瘫软如泥的两人,像拖两条破麻袋一样,拖出了前厅,拖出了国公府的大门,扔在了大街上。
围观的百姓早就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于耳。
“活该!毒妇!”
“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害,猪狗不如!”
“那个秦书月,看着柔柔弱弱,心肠这么黑!”
“代将军也是瞎了眼……”
后来听说,我娘带着秦书月,灰溜溜地回了娘家。
可她娘家兄嫂早就听说了她在汴京的“壮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们府上也有待嫁的女儿,岂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被休弃的妹妹和外甥女连累门风?
当天晚上,她们母女就被兄嫂“客气”地请出了门,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让多带。
据说,有人看见她们在汴京最破落的南城租了间小屋子,我娘靠给人缝补浆洗,秦书月则病痛缠身,形容枯槁,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偶尔出门,也会被人认出来,少不了又是一顿嘲骂。
她们的后半生,注定要在贫困、病痛和众人的唾弃中挣扎。
而这,不过是她们为自己曾经种下的恶因,收获的恶果。
国公府内。
祖母雷厉风行地整顿了家风,发卖了一批跟着我娘和秦书月为虎作伥的下人,府里风气为之一清。
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雁回,祖母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那些苦,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我终于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泥沼,重新呼吸到了干净的空气。
我的冤屈得以昭雪,名声虽然不能完全回到从前,但至少,我不是那个“与人私通”、“嫉妒成性”的苏雁回了。我是被至亲所害、忍辱负重的苏家大小姐。
至于代叙……
后来他来过几次,想要求见,都被祖母让人挡了回去。
听说他消沉了很久,也试图弥补,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几句道歉、几分弥补就能抚平的。
我的心,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伤害中,变得冷硬。对他,早已无恨无爱,只剩漠然。
再后来,祖母开始为我留心新的亲事。她不求高门显贵,只求对方家风清正,为人厚道,能真心待我。
我并没有急着嫁人。
经历了这么多,我更想好好陪陪祖母,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
我有祖母的疼爱,有清白的名声,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还有一颗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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