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色沉静
隔离房。
浴室里那持续不断的、扰人心绪的水流声,终于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短暂的、带着湿漉漉回音的寂静,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轻微“咔哒”声。
苏蔓笙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像受惊的含羞草,猛地将刚刚因为憋闷而拉下些许的被子,又重新严严实实地拽了上去,连头顶都盖住了。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听觉便变得异常敏锐。
她清晰地听见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赤足踩在微凉漆木地板上的、沉稳而略带回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像是踩在了她绷紧的心弦上,每一步都引起一阵无声的、却剧烈的震颤。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试图用厚重外壳保护自己的幼小生灵。
直到那脚步声似乎停在了她床铺附近,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蒙着头似乎更加欲盖弥彰,而且……也的确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小心地、将被子顶端往下拉了毫厘,留下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让微凉的空气得以流入。
做完这个动作,她更是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连眼睫毛都仿佛凝固了。
脚步声并未在她床边停留,而是继续响了几下,走向了窗边。
她听见窗户被轻轻推动、合拢了些许的细微声响,夜风拂动窗帘的窸窣声也随之减弱。
然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停在了他自己的床边。
接着,是衣料与被褥摩擦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坐下了。
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苏蔓笙也似乎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这团鼓囊囊的“蚕茧”上。
她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在静谧的房间里,她几乎怀疑这“咚咚”声会被他听见。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然后,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带着温度的叹息,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声靠近,属于他的、混合着干净皂角与极淡男性气息的清冽味道,隔着被子,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她感觉到自己脸颊旁的被沿,被一只带着微凉湿意、却极为轻柔的手指,轻轻捏住,然后向下拉了拉。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苏同学,”
顾砚峥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比平日低些,带着沐浴后特有的、一丝慵懒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
扰人心神,
“不是说了,要保持空气流通?”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本正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医学常识。
可苏蔓笙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压抑着的、近乎戏谑的笑意。
窘迫瞬间达到了顶峰,混合着被他当场“拆穿”的羞赧,苏蔓笙只觉得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不敢吭声,更不敢睁眼与他对视,只能依着他手指的力道,又顺从地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小半张滚烫的脸颊和光洁的额头。
但身体依旧固执地、紧紧地蜷缩着,并且,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侧转了过去,用后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视线和气息。
“……好。”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细微如蚊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单字。
然后便死死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拼命默念:
睡觉,快睡觉,苏蔓笙,你累了一天了,快睡觉!什么也别想!
顾砚峥看着眼前这鸵鸟般的背影,和那露出一小截、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此刻却染满红霞的细腻耳垂,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丝再也压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如投石入静潭,轻轻浅浅,却在他素来沉静的眼底荡开柔软的涟漪。
他抿了抿唇,将那几乎要逸出的轻笑压回胸腔。
他没有再逗她,只是目光扫过床头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要关灯睡吗?可习惯?”
“……好。”
依旧是那个细若蚊蚋、带着妥协和急于结束对话意味的回答。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没再说话,只是倾身过去,长臂一伸,“咔哒”一声轻响,拧灭了那盏台灯。
霎时间,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极淡的、模糊的光斑。
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
苏蔓笙能听见自己那如同脱缰野马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如此清晰而吵闹。
她甚至疑心,这声音是不是已经穿透了棉被,传到了几步之遥的那个人的耳中。
除了心跳,便是两人交织的、清浅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而她的,则细微、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只留下鼻孔和嘴巴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呼吸。
黑暗中,羞窘、忐忑、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拼命命令自己:
睡觉!快睡!苏蔓笙,你再不睡,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像什么样子!
不许再想了!再胡思乱想就……就打死自己好了!
然而,大脑却像是不受控制。
浴室的水声,他走近的脚步,他带着微凉湿意的手指,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沐浴后清爽气息的声音,还有那句该死的“保持空气流通”……所有细节,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脸颊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苏蔓笙维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直到身体都有些僵硬,那狂乱的心跳才在自我催眠和极度的困倦夹击下,稍稍平复了一些。
疲惫如同潮水,终于开始上涌,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蔓笙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她维持了许久的姿势,终于因为不适而松动。
她习惯性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着自己更习惯的左侧翻了个身。
原本面朝墙壁、背对顾砚峥的姿势,变成了平躺,继而微微侧向了另一边——
恰巧是朝着顾砚峥床铺的方向。
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终于取代了先前那难以平息的紊乱心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
一直未曾真正入睡的顾砚峥,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力极佳,很快便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对面床上,那个终于沉入梦乡的女孩身上。
她将自己裹得很严实,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先前那股紧绷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戒备,在睡梦中已然消失无踪。
散落的乌黑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铺陈在素色的枕头上,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旁。
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近乎月华般朦胧的光,他能清晰地看见她沉睡的容颜。
那总是微微蹙起、带着书卷气和一丝倔强的黛眉,此刻安然地舒展着,显得格外柔和。
白日里那双总是清亮亮的、时而带着惊慌、时而盛满求知欲的眼眸,此刻正紧紧闭合着,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乖巧的阴影。
鼻梁秀气而挺直,随着呼吸,鼻翼微微翕动。
那双总是紧抿着、或是带着礼貌疏离弧度、偶尔又会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瓣,此刻放松地合拢着,色泽是自然的、健康的淡樱粉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姿态。
没有了清醒时的拘谨、惊慌和小心翼翼的疏离,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可思议,也……
柔软得不可思议。
顾砚峥静静地望着,目光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深潭,沉静,却蕴藏着难以窥见的暗流。
白日里那些公事公办的疏离,医者与学生的界限,长官与平民的隔阂,在此刻这方被夜色和寂静笼罩的私密空间里,仿佛都悄然消融了。
眼前这般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倒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法兰西的租界公寓里,邻家太太养的那只矜贵的波斯猫。
白日里总是慵懒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对谁都爱搭不理,偶尔被陌生人靠近,便会警觉地竖起耳朵,弓起背脊。
唯有在深夜,在它确信安全无虞时,才会摊开柔软的肚皮,蜷缩在最信任的人脚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睡得毫无防备。
而此刻的苏蔓笙,就像那只终于收起爪牙、露出柔软腹部的猫儿。
一只……暂时不会躲着他的猫儿。
这个认知,让顾砚峥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丝。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近乎温柔的眸光,从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快得如同流星。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幅难得一见、安宁静谧的画卷。
夜色愈发浓重,窗外远处隐约的、报时的钟声,轻轻敲过了三下。
万籁俱寂,唯有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在这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低回缠绕,仿佛奏着一曲无人知晓的、宁静的夜曲。
顾砚峥依旧了无睡意,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直到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蟹壳青。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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