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小时前,我刚知道自己中了彩票。
两小时前,弟弟偷看我手机,家族群炸了。
一小时前,大伯带着全族人冲进我家,说“家族财富要家族管理”。
分配方案已经打印出来,就差我签字。
“晓晓啊,这钱你堂哥开公司最合适,他有经商头脑!”
“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你堂姐开美容院,以后你护肤免费!”
“你弟结婚可是咱家头等大事,房子车子必须配齐!”
“爸妈辛苦一辈子,别墅不过分吧?”
“还剩一千,够你几个月生活费了,省着点花哈。”
我捏着那张还剩1000.87元的银行卡,站在客厅中央......
1.
夜里在公司加班。
银行短信突然亮起来。
【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01月19日22:18转入100,000,000.00元,余额100,000,100.87元】
我数了三遍零。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停了。
一亿。
一后面跟着八个零。
上周随手买了一张彩票。
因为那天是我生日,尾号是9812。
我关掉手机,又打开。
短信还在。
再关掉,再打开,还在。
心脏开始狂跳。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咚咚作响。
我捂住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随后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
编辑了条“辞职+破口大骂”信息发给压榨了我3年,发3500工资安排6个岗位的黑心老板。
发完,拉黑。
同事拉黑,老板拉黑。
抓起包,关机,离开工位时腿是软的。
走出写字楼,冷风一吹。
我开始思考第一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能告诉爸妈。
他们会说“妈帮你存着”。
不能告诉弟弟。
他会说“姐,我女朋友看中个包”。
不能告诉亲戚。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回家路上。
我计划好了:
先去银行办手续,找理财顾问,然后…然后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的人生计划最远也只到“明年争取加薪五百块”。
突然手机开始震动。
是弟弟林耀祖。
“姐!你在哪儿?!”声音兴奋到变形。
我心里一紧:“加班刚结束,怎么了?”
“你快回家!全家人都来了!天大的好事!”
血液瞬间凉了。
“什么…全家人?”
“哎呀你赶紧回来!快点!”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打车,浑身不适。
不可能。
除了我没人知道。
等等!
朋友圈。
对。
上周生日。
我发了条朋友圈:
【本命年希望有好运,配图是彩票】
当时觉得挺幽默,工作三年唯一的“投资”是张两块钱的彩票。
下面有二十几个点赞。
我妈评论:【乱花钱】
我弟评论:【中了分我一半啊姐】
我忘了删。
出租车停在家楼下时。
我看见了三辆陌生的车。
大伯的黑色大众,二叔的银色本田,堂哥新提的比亚迪........
楼上,我家那扇窗户亮得刺眼,人影晃动,不止十个。
楼道里传来笑声。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母亲的笑声穿透门板:“那当然!我们晓晓从小就有福气!”
父亲低沉的声音在附和什么。
堂姐高八度的嗓音:“我的美容院就靠晓晓啦!”
我转身想走。
门突然开了。
堂妹林婷婷探出头:“姐!你回来啦,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拖进屋里。
我数了数。
79人。
18户亲戚男女老少全在场。
79个人挤在我家六十平米的客厅里,沙发上、餐椅上、小板凳上,甚至地上都坐着人。
茶几上堆满了瓜子水果,烟灰缸里塞满烟头,空气浑浊得像澡堂子。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我。
伯第一个站起来,满脸红光地走过来。
“晓晓回来啦,出息了!给老林家争光了!”
我被按在客厅中央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平时吃饭用的塑料凳。
79双眼睛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母亲挤过来,眼眶红了:
“晓晓啊,妈就知道你有出息,妈这辈子值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爸!”
父亲打断我,声音温和:
“晓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呢?要不是你弟细心,我们都不知道。”
弟弟林耀祖凑过来,晃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朋友圈截图。
“姐,你这运气!一亿啊!”
堂哥林浩挤开他:
“一亿够干啥?开个公司前期投入就得上亿,还得打点关系……”
堂姐林美琳翻个白眼:
“女孩家家开什么公司,晓晓,姐早就想开个高端美容院了,客户都是有钱太太,一年回本……”
二叔咳嗽一声:
“美容院能赚几个钱?要我说,开工厂才是正道,我认识个朋友,有地皮,有渠道。”
七嘴八舌。
声音叠加声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轰鸣。
我张嘴想说话,声音淹没在喧嚣里。
“安静!”大伯拍桌子。
瞬间安静。
大伯走到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领导讲话:
“晓晓啊,今天咱们老林家十八户人都到齐了,为啥?因为这是咱们林家的大事!一亿奖金,看着多,但咱们家人多啊,一分也就没多少了。”
母亲点头如捣蒜:
“大伯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
大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所以,我作为长辈,草拟了个分配方案,大家听听,合理的话,就让晓晓签字。”
A4纸,手写,密密麻麻。
我有点目眩。
大伯:
“首先,你爸妈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别墅一套,两千万预算,不过分吧?”
母亲眼睛亮了:
“不过分不过分!我看中郊区那个盘很久了…”
大伯:
“耀祖要结婚,房子车子得有吧?房子一千五百万,车子一百万,装修家具两百万,总共一千八百万。”
弟弟咧嘴笑:“谢谢大伯!谢谢姐!”
大伯:“林浩开公司,启动资金五百万。”
堂哥拍胸脯:“保证三年上市!”
大伯:“美琳的美容院,三百万够了。”
堂姐娇笑:“晓晓以后来做脸,姐给你免费!”
大伯:“婷婷想开奶茶店,五十万。”
堂妹蹦起来:“爱死大伯了!”
大伯:“老二要开工厂,一千万。”
二叔点头:“稳赚。”
“老三儿子出国留学,两百万。”
“老四家想换辆车,八十万。”
“老五……”
名单念了二十分钟。
十八户,户户有份。
一张张脸上充满兴奋、贪婪、算计、理所应当。
没有人看我。
他们在看那张纸,在看空气里飞舞的钞票。
大伯最后说:
“还有我,我嘛,年纪大了,想搞个养鸡场,生态养殖,前景好,五百万差不多了。”
他放下纸:“晓晓,你看看,有没有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声音发干:“这是我的钱。”
短暂的安静。
母亲尖叫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
堂嫂撇嘴:
“就是,晓晓,不是嫂子说你,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存银行也是贬值,给家里人投资,以后你嫁人了,娘家硬气,婆家才不敢欺负你!”
我毫不犹豫反驳:
“我没说要嫁人,奖金怎么用,我自己会规划,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借。”
父亲猛地站起来,脸涨红了:
“借?跟自家人说借?林晓晓,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大伯抬手示意父亲冷静,语重心长:
“晓晓啊,你还年轻,不懂,这么大一笔钱,你一个人把握不住,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钱生钱,以后都是你的后盾。”
笑了。
后盾。
鸡毛的后盾。
我直接开怼:
“三年前妈做手术,我借遍网贷凑了八万,你们谁帮过我?大伯,您当时说手头紧;二叔,您说刚买了车;堂哥,你说创业失败欠一屁股债。”
客厅安静了。
堂哥恼羞成怒:“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我接着往下说。
“去年爸想买车,我攒了两年工资拿出十万,弟弟说就这么点?”
“上个月堂姐结婚,我包了五千红包,你说“你现在工资涨了,怎么还这么小气”。”
林美琳脸色难看:“那你不是也来吃席了?”
“是,我去了,坐在最角落那桌,和邻居家小孩一桌,因为你们说“主桌要坐重要亲戚”。”
我环顾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现在我有钱了,我突然就是重要亲戚了,突然就是一家人了?”
母亲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她浑身发抖:
“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当着全家人面揭短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大伯使了个眼色。
堂哥和林耀祖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没人理我。
我被拖到茶几前。
大伯已经准备好了印泥。
母亲抓起我的手,用力按进红色泥浆里。
“妈!放手!这是犯法的!”
父亲冷笑:“法?老子就是家法!”
我的食指被强行按在那些“借款协议”“赠与合同”上。
一张,两张,三张……
堂哥在录像,笑嘻嘻地:
“妹,配合点嘛,皆大欢喜多好。”
林耀祖在旁边配音:
“这是历史性时刻啊!咱们老林家共同富裕!”
我挣扎,踢翻了凳子。
没有人停手。
79个人,79双眼睛,看着我被按着手,在十几份文件上按下手印。
最后一个手印按完。
母亲松开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堂姐递来湿巾:“擦擦嘛,晓晓,以后常来我美容院,姐给你打八折。”
我瘫在地上,看着他们欢呼。
林耀祖从我口袋摸出手机交给大伯。
大伯举着手机说:“财务公司我联系好了,现在转账,明天就能到账!”
“我要别墅靠湖的那套!”
“车我要宝马!”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浩宇科技!”
“美容院地址选在市中心……”
转账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
是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
林耀祖蹲下来:“姐,别这副表情嘛,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无价的,对吧?”
我亲弟弟。
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他尿湿我背;
工作后他每个月找我借钱,从没还过;
现在,他按着我的手,抢走我的人生。
母亲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弟下个月订婚,记得包个5万红包,虽然钱分完了,但你工资还有吧?”
我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颤。
捡起大伯转完账后扔在地上我用了七八年的红米手机。
默默拉门准备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父亲皱眉:“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房间给你弟和女朋友住了,你睡沙发。”
“睡沙发?在我的房子里,睡沙发?”
母亲不满:
“你的房子?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写的是你爸的名字!让你住是可怜你!”
是啊。
三年前他们让我“帮忙还房贷”,说房子以后有我一份。
每月四千,我还了三年,还了将近15万。
房产证上,只有父亲的名字。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父亲厉声喝道:
“林晓晓,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家。
弟弟在挑婚戒款式。
堂哥在打电话订酒楼。
堂姐在研究美容仪型号。
堂妹在算奶茶店成本。
没有人看我。
“好。”
我走进楼道,身后的门砰地关上。
笑声被隔绝,世界突然安静。
楼下停满了车。
大伯的大众,二叔的本田,堂哥的比亚迪,堂姐的polo,堂妹的小电驴......
现在,他们都有钱换新车了。
当然,用我的钱。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有23条未读短信。
最新一条:
【您尾号9812的账户于01月20日01:47转出XXXXX,余额1,000.87元】
一千块。
2.
我在24小时便利店坐了一夜。
空调开得足,我穿着单薄的毛衣,冷得发抖。
店员是个小姑娘。
“姐姐,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我摇头,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冷水下肚,整个人清醒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有一千块钱,一个背包(里面是钱包、钥匙、充电宝、一包纸巾),和身上这套衣服。
首先,需要住的地方。
手机搜索“日租房”,最便宜的一天30,城中村,公共卫生间。
我订了三天。
然后查银行卡明细
一笔笔转账记录触目惊心:
-林建国(大伯):5,000,000.00
-林建军(父亲):20,000,000.00
-林耀祖(弟弟):18,000,000.00
-林浩(堂哥):5,000,000.00
-林美琳(堂姐):3,000,000.00
-林婷婷(堂妹):500,000.00
-……
我截了图,备份。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本能告诉我,要留证据。
天亮时,我去日租房。
那是一栋老楼,墙壁发霉,楼梯间堆满垃圾。
房间六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没有窗。
房东大妈打量我:“小姑娘跟家里吵架了?”
我没回答。
交了90,押100,拿到钥匙。
我这才想起,昨天被赶出门时,手机一直在响。
公司同事,朋友,还有几个不常联系的亲戚。
我都没接。
现在打开微信,99+未读消息。
同事小群炸了:
【听说晓晓中奖了?一亿?!】
【真的假的?她今天没来上班】
【听说她昨天叼了老板一顿,估计是真的】
【她弟弟发朋友圈了!晒别墅图纸!】
【哇靠,真中了?!】
往下翻,弟弟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别墅设计图,宝马4S店,钻戒柜台,五星酒店婚宴套餐……
配文:【感谢我姐!亲姐!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评论区一堆恭喜。
他统一回复:【小意思,一家人嘛】
我点开他的头像,拉黑。
接着是家族群。
昨晚我被踢出去了。
但之前的信息还在刷屏:
大伯:【@所有人 转账都收到了吧?咱们老林家要团结!】
二叔:【收到了!谢谢晓晓!】
堂哥:【创业启动!三年后请各位来公司上市敲钟!】
堂姐:【美容院选址搞定!市中心金铺!】
母亲:【晓晓这孩子脾气倔,大家多包涵,钱的事定了就定了,都是一家人。】
父亲:【嗯。】
堂妹:【@林晓晓 姐,奶茶店名字帮我想想?】
没人问我在哪儿。
没人问我昨晚睡哪儿。
没人问那一千块够不够活。
这时。
后悔了,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应该辞职。
我退出微信,打开招聘网站。
文员、客服、销售……
都要求“稳定性强”“有相关经验”。
我毕业三年。
在一家公司做了三年文员,简历苍白得像张白纸。
下午三点。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
“招夜班店员吗?”
店长是个中年男人:“有经验吗?”
“没有,但学得快。”
“夜班11点到早上7点,时薪18,能接受吗?”
“能。”
“身份证。”
我递过去。
他登记时多看了我两眼:“林晓晓?这名字有点眼熟…”
我心里一紧。
他把手机转过来:“哦,早上新闻推送,本地女子中奖一亿,疑被家人瓜分,是你吗?”
屏幕上是我的照片。
三年前的员工照,像素很低。
配文夸张:“幸运女子一夜暴富,家族狂欢引争议”。
估计是哪位没分到钱的亲戚眼红曝光了昨晚的糗事。
“不是我,同名同姓。”
“也是,真中了一亿还来上夜班?”
他让我今晚试工。
我走出便利店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晓晓啊,我是表姨,听说你中奖了?恭喜恭喜,你看,你弟马上要高考了,想报个冲刺班,十万块,你看?”
“我没钱。”我打断她。
“哎呀,你都这么有钱了,亲戚一场,一万也行,帮帮孩子吧?”
“我真没钱。”我挂断,拉黑。
接下来三天,
我接了七个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亲戚电话。
有的“借”钱。
有的“合伙”。
有的“介绍项目”。
口径一致:知道有钱,手指缝漏点就够我们吃了。
第四天,母亲打来。
“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是哪儿?赶紧回来,你弟订婚宴要订酒店,你帮忙参谋参谋。”
“我没空。”
她声音提高:
“林晓晓,你是不是还赌气?钱都给你分好了,你还想怎么样?一家人非要说两家话?”
我笑了:“妈,我银行卡还剩一千块。”
“一千块怎么了?你工资不是月底发吗?省着点花。对了,你王阿姨介绍了个对象,32岁,离异带孩,虽然年纪大点,但人老实,你现在有钱了,得赶紧找个人嫁了,不然钱都让人惦记……”
我打断她:“妈,那一千万的别墅,住得舒服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祝你们住得开心。”
我挂了。
她再打。
我直接拉黑。
夜班便利店的工作定下来了。
每周三天夜班,时薪18。
白天我又找了份早餐店兼职,早上5点到9点,时薪15。
下午去咖啡店面试,老板是个年轻男人,看了我简历。
“一天打三份工?”
“嗯。”
“为什么?”
“缺钱。”
他打量我。
我穿着便利店制服,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
“明天下午两点到六点,试用期四天,时薪20,合适就留下。”
“谢谢老板。”
他叫陈江海。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名字。
三份工,每天睡两小时。
刚开始还适应,越到后面,身体开始抗议:头痛,低烧,咳嗽。
我以为是累的,买了最便宜的感冒药。
药店的店员说:“姑娘,你这脸色不对,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我说。
我没钱去医院。
三份工加起来,一个月能有六千多。
交完房租水电,剩三千吃饭交通。
一千块的“生活费”已经花了一半。
第七天,我晕倒在咖啡店。
前一秒还在擦桌子,下一秒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躺在医院走廊的担架上。
陈江海站在旁边,正在和护士说话。
“低血糖加过度疲劳,还有点感染,需要住院观察。”
“我没钱住院。”我挣扎着坐起来。
陈江海按住我:“我垫了,躺好。”
“我会还你。”
“知道,写借条就行。”
护士抽血时。
我手机响了,是堂姐林美琳。
“晓晓!帮姐个忙!美容院要办执照,你认识工商局的人吗?”
“不认识。”
“那你来帮我跑跑腿呗?反正你白天也没事。”
“我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
“发烧,可能需要住院。”
“哎呀,小病小灾的,吃点药就好了,住院多贵啊,对了,执照的事?”
我挂断,关机。
检查结果下午出来。
医生拿着报告单,表情严肃:“林晓晓?家属在吗?”
“就我自己。”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范江海:“你是?”
“老板。”
医生:“林小姐,你需要做个详细检查,血常规有些指标,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怀疑是血液系统疾病,可能是白血病。”
世界安静了三秒。
“确诊需要骨穿,治疗费用,看类型,通常需要几十万到上百万。”
我问:“如果没钱治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先确诊吧。也许不是最坏的情况。”
陈江海说:“做。”
我摇头:“我没钱。”
“我借你,写借条,算利息。”
认识七天,除了知道他是咖啡店老板。
三十岁左右,话不多,我对他一无所知。
“为什么帮我?”
他顿了一下:“我有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我没再问。
骨穿很疼。
针扎进骨头里,抽骨髓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在被抽空。
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人生像一场笑话:三天前我有一亿,三天后我连一万的医疗费都付不起。
等结果的三天,我住在医院。
陈江海每天来一次,带粥,放下就走。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病房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播本地新闻:
“近日,我市出现多起家庭财产纠纷案件,律师提醒,大额奖金属于个人财产,家人无权强制分配。”
我关掉电视。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需要化疗,可能移植,费用预估八十万起。
医生说完,问:“家属什么时候来?”
“没有家属。”我说。
医生愣了一下:“那…朋友?”
我看向陈江海。
他点头:“我来处理。”
医生走后。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俩。
我犹豫了许久终于说出口:“八十万,我还不起。”
陈江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就打工还,我店里缺个长期工。”
“我可能活不到还完钱那天。”
“那就活到那天。”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不是悲伤,是荒谬。
一亿和一千块。
健康和绝症。
家人和陌生人。
所有的对比都像在嘲讽我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
手机重新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
母亲的,父亲的,弟弟的,大伯的……
还有堂妹的微信:
【姐,奶茶店试营业,你来捧场呀!带朋友来消费,给你打八折!】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背景音嘈杂,有音乐,有人声,像在宴会。
“妈。”
“晓晓?你还知道打电话?这么多天跑哪儿去了?你弟订婚宴你都没来!亲戚们都说你不懂事。”
“我病了。”
“病了就吃药,多大点事。”
“白血病,需要八十万治疗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
音乐还在响,有人在笑。
母亲压低声音:
“晓晓,钱都分完了,你是知道的,现在大家手头都紧,你堂哥公司刚起步,你堂姐美容院装修,你弟婚房要交尾款......”
“所以呢?”
她理所当然:“所以,要不你先借点?找你朋友?或者网贷信用卡?高利贷都行,等你好了再还。”
我打断她:“妈,我可能会死。”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白血病现在能治的,就是贵点,这样,妈给你转两千,你先看看病。”
两千。
我的一亿,换两千。
“不用了,您留着买别墅家具吧。”
“晓晓,你这什么态度,妈不是不帮你,是实在没钱,你自己当初要是懂事点,留个几百万在手上,现在至于这样吗?”
我挂断。
然后打给父亲。
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关机。
打给弟弟。
接了,背景是汽车引擎声。
“姐?干嘛?我试车呢,新买的宝马,爽!”
“我病了,需要钱。”
他笑了:
“啊?又来了?姐,你这招用过一次了,不好使,上次装病骗妈给你交房租,这次又想骗谁?”
“是真的,医院确诊。”
“行了行了,我忙着呢,对了,订婚宴你随礼还没给呢,5万,微信转我就行,挂了哈!”
忙音。
我握着手机,陷入短暂的麻木。
陈江海递过来一杯水:“还要打给谁?”
“不打,没必要。”
我靠在床头,身体在疼,骨头里像有虫在钻。
但奇怪的是,心里很平静。
那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陈老板。”
“嗯。”
“八十万,我借,写借条,算利息,如果我死了,保险赔偿金归你,如果我有保险的话。”
陈江海说:“你有,店里给员工买了意外险和重疾险,你入职那天就生效了。”
我愣住。
“保额三十万,不够,但能抵一部分。”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他说:“我妹妹,五年前,也是白血病,家里有钱,但不愿意治,因为治疗费够给丈夫的弟弟买套房。”
我看着他。
“当时她账户里有一千万,是我爸的遗产,被她丈夫,我妹夫,转移走了,全家人一起做的局,所以我知道,被至亲背叛是什么感觉。”
“你妹夫呢?”
“在监狱,其他帮凶,倾家荡产,我用了三年。”
“怎么做到的?”
“法律,证据,耐心。”
他走回床边。
“所以林晓晓,你要做的不是等死,是活下去,然后把该拿的拿回来。”
“我拿不回来了,钱都转走了,协议我按了手印。”
“手印是被强迫按的,有录像吗?”
我猛地抬头。
堂哥录了像。
当时他笑嘻嘻地说“历史性时刻”,全程录像。
我脱口而出:“有,但我没备份。”
“你堂哥手机里一定有,你家人手机里,聊天记录里,转账记录里,到处都是证据。”
紧接着,陈江海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查了一下,你这几天被转走的资金,有几笔操作有问题,你堂哥的公司没有注册,你堂姐的美容院选址在学区,不能商用,你二叔的工厂……”
他一页页翻:“全是漏洞,他们吃得太急,破绽百出。”
我接过文件。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调查记录:每个人的资金去向,项目可行性,法律风险……
“你怎么?”
“我有我的办法,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配合我,把这场戏演完。”
“戏?”
“你病重,急需用钱,他们避之不及。这是第一幕,第二幕,你痊愈回归,装作原谅,重新融入家族,第三幕,收集证据,等待时机,第四幕,收网。”
“如果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回不回去呢?”
“他们会在意的,因为他们还没吃够,一亿分完了,但你会继续赚钱,继续被吸血,你是可持续资源,他们不会放过。”
我想起母亲电话里的话:“等你好了再还”。
等我好了,继续打工,继续给他们钱。
直到我被吸干。
我问:“我需要做什么?”
“先治病,化疗,恢复,然后去道歉,说你想通了,一家人不该计较,哭得惨一点,说你差点死在外面,还是觉得家人最好。”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重新接纳你,以施舍的姿态,你就扮演那个感恩戴德、任劳任怨的傻瓜。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但留个心眼,录音,拍照,保留所有证据。”
“等多久?”
“等到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等到所有钱都投进项目里,退不出来的时候。”
“好。”
陈江海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
他的手很稳,很暖。
“对了,治疗期间,你得换个地方住,我有个公寓空着,离医院近。”
“租金?”
“从你工资扣。”
我笑了。
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化疗很痛苦。
掉头发,呕吐,虚弱。
但每次难受的时候。
我就打开手机,看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
大伯:【浩子的公司下周挂牌!都来捧场!】
堂哥:【谢谢大伯!谢谢各位叔叔阿姨支持!特别谢谢晓晓妹妹的五百万启动资金!(鲜花)(鲜花)】
母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微笑)】
堂姐:【我的美容院也装修好了!开业大酬宾,全家免费!@林晓晓 晓晓你来,姐给你做最贵的护理!】
堂妹:【奶茶店生意超好!日入过万!谢谢晓晓姐的五十万!(爱心)】
弟弟:【婚房装修完了!发照片!(九宫格豪宅内饰)】
父亲:【不错。】
二叔:【工厂下月投产,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
三婶:【晓晓怎么一直不说话?还在生气?】
母亲:【她啊,脾气倔,过阵子就好了。】
父亲:【嗯。】
我截了图,一张张保存。
然后在陈江海的指导下,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对不起,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前段时间是我不懂事,钻牛角尖了。在外面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才知道家人最重要。我想回家了。@妈妈 @爸爸 可以吗?】
发完,我放下手机,去厕所吐了一轮。
回来时,99+消息。
母亲:【晓晓!你终于想通了!快回家!妈给你炖汤!】
父亲:【嗯,回来吧。】
大伯:【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堂姐:【哎呀晓晓生病了?严不严重?】
堂妹:【姐!我想死你了!奶茶店给你留了股份!】
弟弟:【回来记得把我婚房卫生打扫一下,保洁做得不干净。】
我靠在床头,看着屏幕,笑了。
陈江海说得对。
他们不是原谅我了。
是准备好继续吸血了。
好的。
那就来吧。
这场戏,我才刚入戏。
3.
化疗结束那天。
我戴着假发,脸色苍白地出现在爸妈新买的别墅门口。
母亲开门时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晓晓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母亲边倒水边说:“你弟媳妇怀孕了。”
我接过水杯:“恭喜。”
她打量我:“你身体怎么样了?头发怎么?”
我平静的说:“化疗掉的,假发。”
她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叹气:“受苦了,妈早就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幸好回来了。”
幸好回来了。
不是“幸好病好了”,是“幸好回来了”。
回来了,就可以继续用了。
父亲从书房出来:“回来就好,以后别那么任性。”
“嗯。”
“工作找好了吗?”
“还在找。”
“你堂哥公司缺个文员,你去吧,自家人,照顾你,工资就按市场价,三千五。”
市场价是四千五。
但我不在意。
“好。”
母亲插话:“你弟婚房还缺些软装,你眼光好,帮忙挑挑。钱嘛,你先垫着,等你弟手头宽裕了还你。”
手头宽裕。
弟弟的银行卡里有一千八百万,他还“手头紧”?
我强撑着:“好。”
“还有,你大伯母明天过生日,在丽景酒店摆宴,你记得包个红包,两千吧,显得大方。”
“好。”
“你二叔工厂开工,你去帮忙剪彩,穿得体面点。”
“好。”
我一一应下,像个听话的傀儡。
母亲满意了:“这才对嘛,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晚上,我睡在别墅的小客房里。
刚搬来,小客房没有置办床具。
床是折叠沙发,硬得硌人。
我躺下,打开手机。
陈江海发来消息:【怎样?】
我回:【如你所料。】
【录音开着?】
【嗯。】
【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好戏上演。】
我关掉手机。
第二天,我去堂哥公司“上班”。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写字楼里租的两间办公室。
员工五个:堂哥,堂嫂,堂哥的大学同学,还有两个实习生,我是第六个。
堂哥林浩热情迎接:
“晓晓来了,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妹,林晓晓,咱们公司的投资人兼行政!”
投资人。
我投了五百万,占股多少?
没提。
堂嫂笑着说:
“晓晓,你主要负责日常杂事,订盒饭、打印文件、打扫卫生什么的,轻松,适合你养身体。”
我点头:“好。”
第一天,我订了六份盒饭,自己掏钱。
堂哥说:“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你先垫着,月底报销。”
月底。
今天才8号。
下午,堂哥让我去税务局办事。
材料不全,我白跑一趟。
回来时。
堂哥发脾气:“这点事都办不好!你知道我多忙吗?”
我低头道歉。
手机在口袋里,录音开着。
第二天,堂哥让我整理公司账目。
我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内容:
【五百万启动资金,一百万用来买了辆奔驰,五十万给堂嫂买了包包首饰,剩下三百五十万,真正用在公司运营的不到一百万】
我拍了照,发给陈江海。
他回:【留着。】
第三天,堂哥接了个“大项目”,需要请客户吃饭。
“晓晓,你先转五万到我卡上,应酬用,回头公司报销。”
“我没那么多钱。”
堂哥皱眉:“你没钱?之前上班的积蓄呢?”
“后来看病花了。”
他命令道:“那你去借呗,信用卡,网贷,高利贷,总有办法,这单生意成了,咱们公司就能起飞!”
“如果不成呢?”
堂哥笑了:“不成?不成也是为公司尽力了嘛,放心,哥不会亏待你。”
三十岁的男人,眼里全是“白日梦”的光。
“我试试。”
我没借。
下班后。
我去堂姐的美容院“捧场”。
美容院开在市中心,装修奢华。
堂姐林美琳穿着香奈儿套装,正在给一群富太太介绍项目。
她夸张地拥抱我:“哎哟,晓晓来了!快来,姐给你做个顶级护理,算是赔罪!”
我被按在美容床上。
小姑娘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时。
堂姐坐在旁边,滔滔不绝:
“你看我这店,投资三百万,才开一个月,会员就办了五十多个!都是阔太太!一次充值最少十万!姐跟你说,女人啊,就得对自己好点,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得多来保养。”
我问:“姐,你这店有营业执照吗?”
“啊?有啊……在办呢。”
“消防过关吗?”
“消防...那个,找关系就能过。”
“员工都有健康证吗?”
堂姐脸色变了:“晓晓,你问这些干嘛?不相信姐?”
“没有,就是好奇。”
“哎呀,你就放心享受吧,对了,姐最近想引进一个高端仪器,一百万,你看?”
“我没钱。”
“知道你没钱,但你认识人多啊,帮姐借点?利息好说。”
“我认识的人都在找我要钱。”
堂姐讪笑:“也是,那你帮我发朋友圈推广推广,你那些同事朋友,都叫来消费,我给你提成!”
我闭眼:“好。”
护理做完,堂姐让我付钱。
“原价三千八,给亲戚价,一千八。”
“你不是说免费吗?”
堂姐眨眨眼:“产品成本高嘛,理解一下,微信还是支付宝?”
我付了。
走出美容院时,听见她对员工说:“看到没,这就是我那个中奖的堂妹,傻乎乎的,好骗得很。”
我低头,把录音保存。
周末,家族聚会。
在父母的新别墅举行。
用我的两千万买的。
亲戚们全来了,上百号人,热闹得像过年。
我被安排在厨房帮忙。
母亲说:“你身体不好,就别上桌了,在厨房吃点。”
我端着盘子进出时,听见客厅里的谈笑风生。
大伯:“浩子的公司马上接大单了!到时候上市,咱们都是股东!”
二叔:“我工厂第一批货下周出厂,净利润上亿!”
堂姐:“我美容院这个月流水破百万了!下个月开分店!”
堂妹:“我奶茶店要搞连锁!已经谈好三家加盟!”
弟弟搂着未婚妻:“我们打算办海岛婚礼,包机请所有亲戚去!”
父亲举杯:“都是托晓晓的福!来,干杯!”
“干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举杯。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得意。
没人看我。
没人记得我在厨房。
没人问我病好了没。
我转身,回到厨房。
案板上放着剩菜。
母亲说:“这些你打包带回去吃,别浪费。”
“好。”我说。
宴会结束,亲戚们陆续离开。
母亲叫住我:“晓晓,把这些碗洗了,保姆今天请假。”
水池里堆成山的碗碟。
我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
冷水刺骨。
弟弟经过厨房,探头:“姐,把我那双球鞋刷一下,明天打球穿。”
“好。”
“对了,你下周有空吗?陪莉莉(未婚妻)产检,我忙。”
“好。”
“还有,我婚房窗帘颜色莉莉不喜欢,你去重买,钱你先垫。”
“好。”
他满意地走了。
我继续洗碗。
洗到一半,手机震了。
陈江海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是堂哥公司的“大客户”,一个中年男人。
正从堂哥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照片背景是高档会所。
【商业贿赂,证据确凿。】陈江海附言。
我回:【收到。】
又一张照片。
堂姐的美容院,后门堆满医疗垃圾,没有分类,没有处理。
【违规处理医疗废物。已举报。】
第三张。
二叔的工厂,污水直接排进河里。
【污染环境,证据链完整。】
我关掉手机,继续洗碗。
水很冷,但我的手很稳。
陈江海说得对,他们吃得太急,破绽百出。
而这些破绽,正在慢慢变成绞索。
洗完碗,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拎着剩菜,走出别墅。
花园里,父亲在抽烟。
“爸。”
他转头看我:“洗完了?”
“嗯。”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去你二叔工厂帮忙,缺个统计。”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晓晓,别怪爸妈。”
“咱们家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机会翻身,你弟是男孩,得成家立业;你大伯二叔是长辈,得孝敬;你堂哥堂姐有出息,得扶持,你是女孩,迟早要嫁人,钱留在手里,也是便宜外人。”
我看着这个我喊了二十六年“爸爸”的男人。
他老了,背有点驼。
但眼神很坚定,坚信自己是对的。
“我懂了。”
他点头:“懂就好。去吧。”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
他又说:“下个月你弟婚礼,你包5万红包,莉莉家是体面人,不能让人看低了。”
“好。”
走出别墅区。
对,爸妈连客房的都不舍得留给我。
陈江海的车等在路边。
“怎么样?”他问。
“一切顺利,他们很满意我这个懂事的妹妹。”
陈江海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看看。”
我翻开。
里面是完整的证据链:
【每个人的资金流向,项目违规证据,法律风险评估,甚至还有心理分析报告,预测每个人在危机下的反应】
“你怎么办到的?”我翻着厚厚的文件。
“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且,他们太张扬了,开豪车,买豪宅,到处吹牛,调查起来很容易。”
我翻到最后一页:行动计划表。
第一阶段:回归家族,获取信任(已完成)
第二阶段:收集证据,等待时机(进行中)
第三阶段:引爆危机,分化瓦解(待执行)
第四阶段:法律追索,舆论施压(待执行)
第五阶段:资产清算,强制返还(待执行)
“时机是什么?”我问。
“等他们把所有钱都投进去,退无可退的时候,不过也快了,你堂哥在谈一个五百万的订单,需要垫资;你堂姐要开分店,正在贷款;你二叔工厂要扩大规模,借了高利贷;你弟的婚礼预算追加到三百万。”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把钱梭哈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时候收网?”
“下个月,你弟婚礼那天。”
“陈江海。”
“嗯?”
“你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死了,死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哥,下辈子我要带眼识人。”
我闭上眼睛。
“所以,这场戏,不止为你,也为我妹妹。”
4.
弟弟的婚礼定在五月二十日。
黄道吉日,宜嫁娶。
母亲找了三个大师算过,都说这天大吉,旺夫旺子旺家宅。
婚礼预算从最初的三百万追加到五百万。
弟弟说:“一辈子就一次,要办就办最好的。”
未婚妻莉莉家是“体面人”,要求海岛婚礼、包机接送、明星主持、百万婚纱。
钱从哪来?
我的“剩余价值”。
“晓晓,你信用卡额度多少?”母亲问我。
“五万。”
“都刷出来。莉莉看中一套首饰,二十万,你垫十万,剩下的我们凑。”
“我没十万。”
母亲不耐烦:“那就去借!网贷!你不是认识那个咖啡店老板吗?问他借!你弟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姐的不出力?”
我出力。
我出了五百万的力。
虽然他们忘了。
婚礼前一周。
我“借”给家里十万,陈江海的。
他给我一张卡,说:“算投资。”
婚礼在私人海岛举行。
包了三架飞机,亲戚们穿着礼服,像去朝圣。
我在经济舱最后一排,旁边堆着婚礼用品。
堂妹刷着手机:“姐,你看我新买的包,香奈儿,五万八!”
“好看。”
她打量我:“你也该买点好衣服,整天穿这么朴素。”
我笑笑,没说话。
飞机降落,热带海岛的风扑面而来。
婚礼场地设在悬崖边的玻璃教堂,造价七位数。
弟弟穿着白色西装,意气风发。
新娘莉莉一身定制婚纱,头纱上镶满碎钻。
司仪是某卫视知名主持人,出场费六位数。
亲戚们忙着拍照发朋友圈。
大伯配文:
【林家兴旺,下一代更好】
堂姐九宫格:
【参加弟弟婚礼,美美哒!】
堂妹直播:【海岛婚礼现场!猜猜花了多少钱?】
没人提我。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场用我的钱堆砌的盛宴。
陈江海说得对,他们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婚礼进行到一半,弟弟和新娘交换戒指。
那对戒指,一百二十八万。
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爱她、尊重她,直到永远吗?”
弟弟深情:“我愿意。”
莉莉娇羞:“我愿意。”
宾客鼓掌。
我拿出手机,给陈江海发消息:【可以了。】
他回:【收到。】
十分钟后,婚礼达到高潮,切蛋糕。
六层蛋糕,造价十万。
弟弟握着莉莉的手,刀正要落下。
“等等!”
教堂门口冲进来几个人。
穿着制服,胸前别着工作证。
“谁是林浩?”为首的男人问。
堂哥站起来:“我是,怎么了?”
“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的,有人举报你公司涉嫌商业贿赂、虚开发票、非法经营,请配合调查。”
全场哗然。
堂哥脸色煞白:“谁、谁举报的?”
另一个人走向堂姐:“还有,谁是林美琳?”
堂姐下意识后退:“我…”
“卫生局接到举报,你的美容院涉嫌使用三无产品、违规处理医疗废物、无证经营,请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我!是误会!”
没人听她解释。
执法人员又走向二叔:“林建军?环保局接到举报,你的工厂违规排污,造成严重环境污染,请配合调查。”
二叔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教堂里乱成一团。
宾客窃窃私语,拍照录像。
弟弟脸色铁青:“今天是我婚礼!你们有什么事不能改天说?!”
“抱歉,公务在身。”
大伯试图维持秩序:“各位,各位,一定是误会!咱们林家遵纪守法…”
这时,又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林建国先生,我们是税务局的,接到举报,你儿子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这是调查令。”
大伯张着嘴,说不出话。
短短十分钟,林家的“成功人士”们全被带走。
婚礼现场一片死寂。
司仪尴尬地站着,音乐停了,蛋糕还没切。
母亲晕了过去。
父亲颤抖着手指着我:“是你…是不是你?!”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走到教堂中央。
“各位亲朋好友,抱歉打扰这场婚礼,但有些事,必须在今天说清楚。”
弟弟冲过来要抢话筒,被陈江海安排的人拦住。
“一年前,我中了一亿彩票,一夜之间,我的家人、亲戚,18户79人闯进我家,强迫我签字,瓜分了所有奖金。”
我打开投影。
陈江海准备的。
屏幕上出现一张张照片:
【转账记录、按手印的协议、家族群聊天截图、亲戚们炫耀豪宅豪车的朋友圈……】
“他们分走了我的钱,留给我一千块,我拒绝,被赶出家门,后来我生病,白血病,需要八十万治疗费。我打电话求助,他们说钱都分完了,你自己想办法。”
照片切换:
【医院的诊断书,我化疗掉光头发的照片,银行卡余额截图……】
“我差点死在外面。是一个陌生人救了我,借钱给我治病。而我的家人,正在用我的钱,办这场五百万的婚礼。”
母亲醒了,哭喊着:“晓晓!你胡说!我们是你的亲人!”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亲人?逼我按手印分钱的时候,是亲人吗?让我睡厨房吃剩菜的时候,是亲人吗?要我刷信用卡给你们买首饰的时候,是亲人吗?”
父亲怒吼:“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毁了这个家吗?!”
“家?这个家,早在我被赶出去那天,就没了。”
我走到弟弟面前。
他眼睛通红:“姐,你非要在我婚礼上…”
我打断他:“林耀祖,你婚房的两千万,车子的一百万,婚礼的五百万,都是我的钱,你记得吗?”
“那是你自愿给家里的!”
“自愿?”
我点开一段录音。
【姐,你嫁人后钱也是别人家的,不如现在给自家人】
【按着她手!今天这字你不签也得签!】
【白眼狼!不孝女!】
录音在教堂里回荡。
宾客们表情各异,震惊、鄙夷、怜悯。
“你们逼我签字,抢走我的钱,然后说我自愿,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陈江海走上台:“我是林晓晓小姐的代理,我们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返还所有不当得利,这是起诉状副本。”
他分发文件。
亲戚们接过,手在抖。
“同时,我们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了完整证据:林浩公司的商业贿赂、林美琳美容院的违规经营、林建军工厂的环境污染、以及各位涉嫌的偷税漏税,不出意外,三天内,各位的资产将被冻结,项目将被查封。”
堂哥瘫倒在地。
堂姐在哭。
二叔在骂。
大伯脸色铁青。
母亲冲过来要打我,被拦住。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晓晓!妈错了!妈把钱还给你!你撤诉!你不能毁了咱们家啊!”
我低头看她:“妈,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转了两千块,你说,等我好了再还。”
她愣住。
“现在我还你,连本带利。”
我从包里掏出两千现金,扔在地上。
说完转身,我走向教堂门口。
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
父亲在后面嘶吼:
“林晓晓,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回头,最后一次看他们。
父亲在怒吼。
母亲在哭泣。
弟弟在咒骂。
亲戚们在慌乱。
这个我用了二十六年去讨好、去顺从、去奉献的家。
终于露出了獠牙下的真面目,不是家,是吸血窟。
“放心,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走出教堂,海风扑面而来。
我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陈江海跟出来:“都录下来了,舆论会发酵得很快。”
“谢谢。”
“接下来是法律程序,追回的钱,扣除我的投资,剩下的归你。”
“好。”
我们走向码头,准备回去。
“后悔吗?”陈江海问。
“后悔什么?”
“毁了这场婚礼,毁了他们的好日子。”
我笑了。
“不后悔,我的善良,是有限度的,用完了,就只剩下狠了。”
陈江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治病,然后,重新开始。”
“需要帮忙吗?”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不只是因为你妹妹吧。”
陈江海沉默了一会儿。
“我调查过你,在你来我店里打工之前,你的简历很普通,但你的银行流水很有趣,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打钱,自己只剩一千五生活费。”
他顿了顿:“你让我想起我妹妹,她也是那样,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永远在牺牲,但她死了,没人记得她的好,我不想再看一个人重蹈覆辙。”
“所以你是想拯救我?”
陈江海摇头:“不,我是想告诉你,善良不是义务,拒绝也不是罪过,有时候,狠一点,才能活下去。”
“陈江海。”
“嗯?”
“等事情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他笑了:“好。”
..............
法院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所有转账被认定为“不当得利”,限期返还。
亲戚们的资产被冻结、拍卖。
堂哥的公司倒闭。
堂姐的美容院关门。
堂妹奶茶店转让。
二叔的工厂查封。
大伯养鸡场被清卖。
弟弟的婚房被法拍。
父母的别墅也挂上了拍卖牌。
他们尝试上诉。
但证据确凿,维持原判。
最终,我拿回了八千万。
剩下的三千万追不回了,一部分被挥霍,一部分填了项目亏损,一部分交了罚款。
陈江海说,能拿回八成,已经是最好结果。
我给他打了五百万:“投资回报。”
他没收:“留着治病吧。”
我的病情控制住了。
化疗结束,进入维持期。
医生说,如果五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
我白天依然去陈江海的咖啡店帮忙。
日子平静得像湖面。
直到那天下午。
咖啡店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老了十岁。
穿着旧衣服,手里拎着塑料袋。
“晓晓……”她怯生生地喊。
我在擦桌子,手没停:“有事吗?”
“我…我来看看你,环境挺好的。”
“嗯。”
“你身体…好些了吗?”
“还行。”
沉默。
她搓着手,局促不安。
“你爸…住院了,心脏病。”
我没说话。
她声音越来越小:
“医药费不够,亲戚们都躲着我们,说我们害了他们,你弟和莉莉离婚了,莉莉把孩子打掉了,房子卖了,钱还债了,我们租了个地下室。”
我放下抹布:“所以呢?”
她嚎啕大哭:“晓晓,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你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帮帮我们吧,你爸手术要二十万。”
我这个生我养我、又把我推入深渊的女人。
“妈,你还记得我生病时,你给我转了两千块吗?”
她愣住。
“你说,等我好了再还。”
“我说钱不够,你让我找朋友借,借网贷信用卡,甚至叫我去高利贷。”
她反应过来,扑过来要抓我的手:“晓晓,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我生了你!”
店员拦住她。
“你生了我,但你也差点杀了我。”
她僵住。
“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哭了很久,最后踉跄着离开。
背影佝偻,像一片枯叶。
陈江海从后厨出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难受?”
“不难受,只是觉得,早该这样了。”
“恨他们吗?”
“恨过,现在不恨了,恨太累,我宁愿把精力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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