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准备定春节回老家的航班，手机一个名为“春节不值班联盟”的群弹出一条消息。
【待会儿抽签还像以前一样，咱们都提前准备好不值班的纸条，剩下的都写值班，楚芸抽哪个都是值班】
消息下面回复一连串OK的手势。
【笑死，连着两年都是她值班，她以为自己是倒霉呢，其实是老板内定的】
【她不是优秀吗？风头都盖过了老板，这点教训也不过分，迫不及待想看老板虚伪安慰她】
我手一僵，大脑有一瞬宕机。
看着那些平时对我恭维奉承的同事，现在，毫无顾忌地你一句我一句，对我讨伐似的吐槽。
我默默返回航班订单页面，果断选择提交。
1
我抬头看了一眼一个个埋头苦聊的同事。
点开那个群聊，看到群主，是一年前转到我们部门的我的徒弟付雨欣。
群里二十几人，属她最活跃。
付雨欣是从文员转到我们销售部门的。
刚来时，她对销售领域一窍不通。
是我一点点从最基础开始教她，帮她沟通客户提货，给她最优质的客户资源。
让她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一个销售小白，成为小组销冠。
付雨欣很感激我的帮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我师父。
我拒绝过几次，她却坚持，说我确实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我也就随她这么叫了。
此刻，她发出的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不满和抨击。
【我叫她一声师父，她还真敢答应，有什么可牛逼的？她教我什么了啊？还不是我自己够聪明，老板都说了，我天生就是做销售的料】
下面纷纷回复，欣姐威武，年轻生力军，未来总监的奉承话。
我视线落在一脸兴奋低头戳手机的付雨欣身上。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付雨欣抬起头，对我露出尊重又崇拜的笑容。
一点没有背地里辱骂、污蔑，算计我的窘迫不安。
仿佛她正笔伐口诛的人，跟我毫无关系。
【马上抽签，大家都别掉链子，记得偷偷录视频，老姑婆要哭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我默默退出群聊，谁哭还不一定呢。
会议室里，桌上摆着叠得整齐的抽签纸。
没有紧张的气氛，大家都轻松地聊着春节要去哪里玩，跟谁一起过年。
仿佛这场剥夺与家人团聚的抽签，只是我一人的修罗场。
看见我进来，他们都露出玩味和胸有成竹的神情。
我自嘲地笑笑，以前，竟然把这种目光当成了对救世主的祈求。
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安慰大家平常心对待，而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凝视着那一堆抽签纸。
老板王权走了进来，目光和其他人无声地交汇后，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宣布开始抽签。
我不徐不疾拿了一张签，并没有打开，而是看着他们一个个拙劣地偷摸更换纸条。
片刻，不值班的纸条就铺满了桌子。
我依然没动，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将那些兴奋、愉悦、紧张和幸灾乐祸的神情尽收眼底。
会议室同步响起微信提示音，是那个群消息。
【完了，她不会是发现了吧】
【镇定，肯定不会，她只是在适应接受事实】
【可我怎么有点被她的冷静吓到了，谁去把她那个值班亮出来】
我不动，没人敢动。
就这样僵持五分钟，老板坐不住了，一把抓过我面前那张抽签条。
毫无意外是值班两个字。
我听见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板看着我，意料之中又恰到好处露出遗憾的笑。
“楚芸啊，你看这事闹的，你这运气也太差了，今年春节又是你值班，你是不是没听我话，去庙上拜拜菩萨？”
“不过，你这么优秀，又是所有员工里待遇最高的，老员工了嘛，辛苦几天也是应该的。”
“今年就这样了，明年如果你还是你抽到值班，我做主给你换换，你们没意见吧？”
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变成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中我的心脏。
荒唐至极！
一个本应该是轮值的春节值班，就因为他忌惮我的能力，就换成了游戏一样不公平的抽签。
还要当众挖苦、讽刺，把愚弄我当成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把我的优秀、应得的待遇和三千多个日夜勤恳做成苦果，逼我笑着咽下。
将我架上刑台，被那些嘲讽、戏谑和虚伪的目光一刀刀凌迟！
周围他们纷纷响应老板的回应。
“我们没意见，支持老板一切决定。”
“体恤员工最美老板，中国好老板！”
王权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在说，看吧，我才是公司的顶梁柱。
我看着他们欢呼雀跃，群情激昂，仿佛打了多了不得的胜仗一样。
一股灼烫的耻辱，从心口一路烧穿四肢百骸。
我死死咬着牙，恐怕一口呼吸都成了认输。
我狠狠压下到了喉咙的那句质问。
没有抱怨、没有央求、更没有被算计的屈辱。
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松开牙关，轻轻吐出一句。
“谢谢老板，明年也不用了。”
2
老板愣了一瞬，想要看清我的情绪，我已经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上，我找出上个月别人推荐的猎头公司邮箱，把我的简历投了过去。
不到十分钟，就接到了猎头公司的电话，给我推荐了新生行业海纳集团，并约了明天上午面谈。
我整理了电脑里所有客户资料，包括各个时期的销售方案，开门红抢单方案，明年市场规划，全部上传到我的云端。
然后彻底删除粉碎。
到了下班时间，我没有像每天一样留下加班，而是关了电脑，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从容地走出办公室。
回到家，我跟爸妈视频后，便打开飞行模式，找了个想看很久的电影，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得惬意。
我不记得有多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十年前，我加入王权的新公司，陪着他从寥寥无几的三五个员工，一路打拼到现在几百名员工的上市公司。
那时候，我们夏天顶着40度高温，冬天扛着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每天早出晚归，一家一家找意向客户。
预算不足，我们就蹲在路边啃馒头，喝凉水。
他资金不足时，我去银行贷款帮他渡过难关。
他也确实给我几倍的回报。
那个时候是真的苦，可也真的踏实。
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会一起商量，即使有分歧，也都是围绕利益考量。
公司能有今天，真的是他和我们这些老员工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走过来的。
我很敬重这位老大哥，曾经以为，他就是我的亲哥，我们会一路扶持到最后。
可抽签的事，彻底粉碎了他在我心中好哥哥的形象。
之前他打压那些跟我一同入职的老员工，我还想不通。
甚至想，怎么也不会轮到我。
现在我明白了，他是翅膀硬了，不再需要我们这些拿高收入的元老了。
这招卸磨杀驴，用得好啊。
第二天我见到了海纳的梁总，是个三十出头帅气的男人。
没有过多的寒暄，梁总直入主题。
“我看了楚女士的简历，虽然跨行业了，但是非常符合我们公司的要求，如果楚女士能马上入职，我可以给楚女士理想年薪加30%，奖金和提成另算。”
我一愣，我意向年薪填的是八十万，增加30%，年薪过百万了，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我发出疑问：“梁总这么看好我？”
梁总很诚恳地看着我：“虽然不是同行，但是楚女士名声我可是如雷贯耳，我相信，楚女士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我没思考多久，点头道：“可以，但是，我一周后入职，这边一些事情还需要处理。”
他丝毫没有犹豫地伸出手：“合作愉快。”
亲自送我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我听说楚女士和王总是患难之交，之前有好多家公司高薪挖你都没走，这次怎么主动走了？”
我顿了下，没回答。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不方便就别说了。”
我笑笑：“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是，不想春节再值班了。”
3
出了海纳集团，我直接约了几个老客户吃饭，把我要辞职的事说了。
姜总一脸义愤填膺：“王总这么做太过分了，你就算不值班，每年春节也没消停，都在给客户解决问题，他这么打压你这个核心骨干，不是拆自己的台吗？”
其他几人没说什么，可态度已经表明对王总不满。
张总问道：“那你今后什么打算？我合同马上到期了，如果你换品牌，我就不续签了，跟你走。”
我说了我的打算，姜总皱起眉：“小楚，你是完全换新领域了，能行吗？”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接触过这类产品，只不过没做深入了解，现在有一些大公司已经在关注，如果我继续留在公司，我也会跟王总提议上这个项目，不过，现在我要走了，这桶金，还是留着自己挖吧。”
我大概说了下这个项目的市场前景和利润，看得出几个老板都很感兴趣。
但都是人精，谁也没当即拍板。
我也不提让他们改投新项目的事，而是把话题转移到新年销售和明年市场规划上，为他们逐一清晰地指出当下和未来的阻力。
从他们认可的表情上，我知道，他们心里已经认可了我的想法。
出来的时候张总落后几步，小声跟我说：“小楚，你真决定辞职，我这里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有你在，王权那我不怕他耍花样，如果你去海纳，我的合同就不用续签了，这一千万，投给你我更有底。”
我先是一惊，继而心里一暖，由衷地感谢：“谢谢张总信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到公司，我打开电脑，在系统里把剩余二十天年假提交了休假申请。
没过五分钟，被王总叫进办公室。
他看着我，露出关切的神情。
“小楚啊，你连着三年抽中春节值班也确实够倒霉，可这是公平公正的事，你也不能闹情绪就请二十天假啊？”
“马上就开订货会了，你走了，方案和计划谁来做？”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没闹情绪，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今年过年又回不去，我现在回去陪陪我爸妈不过分吧？”
他一怔，脸色有些阴沉。
“那你也要以工作为重啊，这样吧，过完年我放你几天假，你再回去，现在安下心来操办订货会。”
“王总，公司有营销、有行政、有付雨欣这样优秀的储备总监，相信会比我做得好。”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楚芸，你不要以为公司没你就不转了，没有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你这种态度，根本不适合总监职位！”
我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公司年轻一辈都比我优秀，如果王总你选不出来让谁做，抽签也行，公平公正，谁都不敢有怨言。”
他盯着我，脸色逐渐铁青：“你年假我不会批，你敢休息，就算旷工！”
我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随你，王总不想背上压榨员工的恶名，我没意见。”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玻璃杯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4
我刚出来，付雨欣就被叫了进去。
出来时眼里的得意与兴奋压都压不住。
她拍拍手，引来众人注意。
“各位，王总说，客户订货会由我全权负责，接下来一周，大家打起精神，把开门红抢单方案和明年规划做得漂漂亮亮的，老板说了，如果订货量超过同期，每人奖励一万元红包！”
办公室内顿时一片欢呼雀跃。
付雨欣瞥了我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不参与的一分没有，别想着不出力还白拿钱，公司不养闲人！”
众人诧异的、嘲讽的、看好戏的目光射在我身上。
我眼皮都不曾抬，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付雨欣没看到我的反应，走到我跟前，居高看着我，语气里早已没了当初的尊重。
“楚芸，我知道开门红抢单方案和计划你肯定做了，现在发给我。”
我依然没看她，淡淡说：“没做。”
她一滞：“那你之前的给我参考一下。”
我拿起抽屉里各种奖牌奖杯，一件一件扔进垃圾桶。
依旧没分给她半个眼神：“邮箱里有，自己搜。”
她脸色一变，看着我露出嘲讽的笑：“楚芸，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王总现在更看好我，你已经是过去式了，拿什么乔？”
我关了电脑，起身看向她。
“是吗？那订货会你可得好好办，千万别搞砸了。”
我抱着物品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付雨欣，其实我还是喜欢你不装的样子，至少，不那么恶心。”
说完，我不顾她气地跳脚，推门出去。
刚到家，群里连续蹦出三条对我的通报。
【销售总监楚芸，不服从公司管理，即日起免去总监一职】
【楚芸玩忽职守，无视开门红客户订货会，即日起，停职反省】
【楚芸未经批准私自休假，视为旷工，超过七日，自动开除】
我看着这三条莫须有的罪名，心底仅存的那点希冀也彻底粉碎。
我熄灭手机，打开邮箱下载了海纳的新品资料，开始学习。
用三天的时间，我基本掌握了产品性能、适用的范围以及未来的发展。
并认真详尽地做了一份招商企划，同时发给了梁总和我那几个老客户。
张总率先打来电话：“小楚，我看这个产品很有前景，我就跟着你干了。”
随后梁总也发来微信：【楚总监，你做的企划方案我非常满意，我希望能马上看到你的入职申请】
我笑着回复：【好，我给梁总准备一份入职礼】
有私下里跟我不错的同事把付雨欣做的方案发给了我。
她完全推翻我之前的方案，以都是老客户为由抬高价格，降低客户利润，从而给公司赚取更多的利润。
我笑了笑，开门红是全年最好政策，她这样缩减，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这正对王总心思，哪个老板不想多赚钱。
于是在大会小会表扬，并在群里下发了一万元嘉奖令。
付雨欣得意极了，在群里回复王总。
【感谢王总嘉奖，我定然不负众望，带领销售部门再创佳绩】
她俨然以总监自居了。
第七天，张总合同到期，这个跟公司合作了十年的老客户却突然表明不会再续约。
付雨欣一口咬定是我从中作梗。
王总质问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楚芸，张总不续约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听他吼完，平静地说：“王总，我正在停职，不清楚原因。”
他气得在那边咆哮：“你立刻滚回来让张总续约，不然，你就别干了！”
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很快到了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瞬间，惊讶、轻蔑、愤慨、怜悯的目光统统聚焦在我身上。
付雨欣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看向我：“我以为你多清高，还不是怕失业乖乖回来认错？”
我没理她，推开王总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王总扬着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口气。
“楚芸，你说服张总续约，我可以考虑让你继续留在销售部，不过，总监是不可能了，就做个普通销售员吧！”
我笑了笑，将一份离职申请推到他面前。
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王总，我是来辞职的。”
5
王权明显一愣，低头看向那份离职申请，脸色蓦地变了。
“楚芸！闹什么情绪？是你无故休假，我处理你有错吗？”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客户订货会这么重要的事，你作为总监不闻不问，我训你两句怎么了？”
我面色如常，语气依旧平静。
“王总，我不是无故休假，系统里提交了休假申请，合情合理，这是我的个人权利，受劳动法保护。”
“还有，您已经免去我总监职务，我甚至都不是销售部员工，订货会的事，我更无权过问。”
他脸一黑，目光冷冽地瞪着我。
“楚芸！你什么意思？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回来了就去工作，赶紧把张总的合同续签了。”
我站着没动，摇摇头。
“张总是跟公司签约，不是跟我个人签约，他选择不续签，一定是公司产品或者政策方面令他不满意，您还是在这方面找找原因，我左右不了。”
“而且，我一个马上离职的人，更无权过问客户的事，毕竟，我得避嫌。”
王权猛地一拍桌子，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
“楚芸！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耸耸肩：“王总言重了，我只是听您的话来辞职，张总那边我确实无能为力，谈不上威胁。”
他气得呼吸都重了，死死盯着我。
“楚芸，你是不是以为一个张总就能牵制我？我有上百家客户，损失一个千万订单的客户不算什么，但是你！”
他狠狠喘息两声，语气加了几分狠厉。
“楚芸，你别给脸不要脸，离开公司，信不信我让你在全行业混不下去？你别忘了，老秦那几个当初都是什么下场！”
我眼神陡然一冷。
我当然记得。
老秦也是跟我一起在公司创业初期入职的，当初，没少跟着受累。
就因为一次微不足道的小错误，王权死揪着不放，到了年末还因此把他三十万年终奖给取消了。
老秦一怒之下提出辞职，王权以行业保密协议为由，让老秦签了三年内不许在同行内就职，否则，就不给他赔偿。
老秦妻子那时候刚好检查出癌症，老秦也急等着用钱，也就签了。
那三年，他只能靠送外卖、送快递养家糊口。
我那时还劝过王权，别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他说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利益考虑，老秦知道公司太多内幕，不得不防。
直到后来，那几老员工都被各种不公平待遇挤兑走后，我才渐渐明白王权的用意。
我看着他，声音变得冰冷。
“首先，销售部门不是研发部门，不存在保密条款一说，另外，我也没想去同行入职。”
“所以，王总，你的威胁对我没有用，今天这个职，我辞定了！”
他死死盯着我，恨不能在我身上射出两个窟窿来。
“楚芸！别以为你撂挑子不干了，我就没辙了，付雨欣比你优秀，她做的方案能让公司提升10个点利润，你多签10家客户也达不到这些！”
“你就是嫉妒付雨欣，你就是怕付雨欣取代你的地位，承认自己能力不行就这么难吗？”
“我告诉你，你如果安安分分地做一个销售员，我看在以往的情份上，我一个月给你三千，让你有口饭吃，否则，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真是要被他气笑了，说来说去，就是嫌我挣得多了，想白嫖啊。
我瞥了他一眼，语气也冷了下来：“王权，我是吃米长大的，不是吓大的，我没卖给你，我有选择干与不干的自由！”
我把那份申请又向前推了推，语气强硬。
“签字吧！”
他气得咬牙切齿：“好啊，辞职是吧？我这就告诉人力，你是自动离职，一分赔偿也别想要！”
我冷冷一笑：“那你就试试，会不会有更多客户拒绝续签！”
他噌地站了起来，愤怒地瞪视着我：“你敢？”
我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你敢我就敢！”
他瞪了我良久，拿起笔，恨恨地签了字。
6
我拿起离职申请书，直接去了人力办公室。
敲开门的时候，人力王姐刚挂了电话。
她并没有立刻给我办理离职手续，而是给我倒了杯水，拉着我坐下。
我知道，她是受了王权委托，想做和事佬。
她看着我笑，可笑容里却不见一丝真诚。
“小楚，你这次可太过了，不就是连续三年抽中春节值，你心理不平衡吗？多大点事，有意见你可以跟王总提啊，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木着一张脸，低头喝水，没吭声。
她以为我是后悔了，打蛇随棍上，语气也生硬了几分。
“王总毕竟是老板，你一次次挑战他的权威，让他如何在员工面前立威？你也三十好几了，还不知道收敛收敛性子吗？”
“不就是没了总监职位嘛，工资降了可以从头再来嘛，你也知道，咱们公司从来都是凭业绩说话。现在，把职位让给付雨欣这样更优秀的人来做，你作为十年老员工，更应该支持王总才对。”
“凭业绩说话？”我猛地掀起眼皮，凉凉地看着她：“你现在就打开业绩系统，看看我和付雨欣的业绩谁更好！”
王姐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看了眼电脑，却没动。
“你不找我这有。”
我拿出手机把业绩统计表翻了出来。
“付雨欣来销售部一年，我不欺负她，就说这一年，我每月客户提货额五千万，付雨欣只有三百万。”
“我今年新增客户10家，签约额上亿，付雨欣一家没有，完全吃老本。”
“我今年客户续约率100%，付雨欣勉勉强强过了最低线80%，我为公司创造了多少利润要不要我找财务做一个详细报表？你来说说，我各方面业绩十倍于她，这叫凭业绩说话？”
王姐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刚才脸上装出来的和蔼早已荡然无存。
她语气更加冷硬：
“照你这么说，咱们公司能支撑到现在，全是你的功劳了？所以你就有资本为所欲为，不把老板放在眼里了？”
“业绩好也不能说明一切，优秀的人需要各方面考量，付雨欣从人际关系和客情维护上，就是比你突出！”
“小楚，我今天说这话完全是为了你好，你别不知好歹！”
我诧异地看着她：“我怎么为所欲为了？我做的所有事有违反公司规定吗？我有人前人后辱骂侮辱王总，哪怕他不顾十年情分，对我连下三个通报，我有过一句不满和抱怨吗？”
王姐被我盯得不自在，轻咳了一声。
“这件事追溯到源头，不就是你不满春节值班嘛，我可以找王总协调再抽一次签，辞职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抽签可以，”我抬手打断她：“不过不是我，我可不想再凑巧地抽中春节值班，回头再给我下几个通报，我心脏承受不住，快让他们尽情抽个够吧。”
如果不是顾忌着把我拉进群的那位同事，我真想当众揭穿他们丑陋的嘴脸。
王姐听我前半句时眼睛明显一亮，可被我后半句差点噎出眼泪，脸色顿时黑了。
“楚芸，你怎么软硬不吃？通报的事你也不能怪王总，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撂挑子走人，处理你也是要给你一个教训，你以后应该清楚，作为一个员工，该怎么尊重老板，小楚，你也该改改你这犟脾气！”
我嗤笑出声：“不好意思，我改不了，我更无法尊重一个处心积虑除掉陪他艰苦创业员工的老板，他王权也不配我尊重！”
我将离职申请甩在桌子上，冷冷说：“办吧！”
王姐气得眼睛发红，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了一声：“楚芸！你可别后悔，早晚有你吃亏的！”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有那工夫，想想自己哪天也被算计到被迫离职的下场吧！”
7
走出人力办公室，办公室里本来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那目光里面，有同情、探究、指责和畅快。
我一一照单全收。
对同情我的，回以温婉的笑，告诉他们，我很好。
对那些指责和畅快的目光，挑挑眉，回以一个挑衅的笑。
手指刚要触碰到公司大门，那条小群蹦出一条消息。
我才发现，群名已经改成了“付雨翻芸战斗群”
付雨欣的消息横陈在上面。
【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老姑婆终于被气跑了，咱们等着看老姑婆找不到工作，低声下气来求老板，到时候在我手下，看我怎么收拾她】
下面开始阿谀奉承捧臭脚。
【坐等欣姐升职，新任美女总监可得发个大红包】
【欣姐优秀，就等着跟欣姐吃香的喝辣的了】
付雨欣对这些奉承的话，显然很受用，发出来的字都带着得意。
【我也不敢说我多优秀，但我至少是凭着自己本事拿到销冠的，不像她，一把年纪了还去客户那卖萌撒娇，每次看她跟客户黏黏糊糊的我都恶心，订单都不是好道来的】
下面马上一串惊讶和鄙夷的表情包。
【之前我就怀疑过，原来是真的啊，亏我还拿她当楷模呢，呸！怪不得三十好几了还没人要，老骚货】
【靠不正当手段坐上总监位置，幸亏她被开了，不然，咱们整个销售部都被她给牵累了】
我看着不断翻滚的信息，眉头拧成一团。
我手里确实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客户，而且是支撑公司运营的关键支柱。
可是十年前，这些客户还都是资产百万的小公司。
是我根据他们的特性制定专属方案，把最适合的产品投放给他们。
一步步引导，扶持，壮大，最后做到双赢。
那时候，我全年几乎无休，不是在公司加班赶方案，就是在客户那支持销售。
这也是为什么我提出离职，那些客户愿意放下现有的舒适圈跟我去冒险的原因。
可我没想到，熬心熬力凭真本事换来的成绩，在他们眼里，竟成了出卖色相、靠不正当手段上位！
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现在可以说是销售部的精英。
我不求他们不感激我，但背后造我黄谣，我也是不能忍的。
在众多诋毁的信息中，也有一个反对的声音。
【你们这么说楚总监不太好吧？楚总监挺好的，造谣可是犯法的】
付雨欣立刻@她：
【林晓婷，你别不分里外，咱们成立这个群是干嘛的，一致对外懂不懂？再说一遍，群里的消息不许外传】
我看了下，正是这个林晓婷邀我进群的。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然后给林晓婷发了条私信。
【晓婷，谢谢你，现在立刻去辞职，姐带你奔赴新天地】
她几乎秒回我：【姐，我早就想走了，乌烟瘴气的，搞得跟宫斗一样，你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去】
撂下电话，我看她快速打印一份辞职报告，直接进了王权办公室。
几分钟便出来，去人力办公交了报告。
我等她收拾完东西，看着群里已经聊到我每次用什么姿势，会不会多P的恶心话题。
截了图后，发了一段话。
【都很有经验啊，你们说，这个聊天截图发给客户，他们会怎么想？还会不会跟你们续约】
【造黄谣是犯法的，你们每个人说的话，包括那些恶心的表情，我都已经截图保存，各位，等着我的律师信吧】
【哦，还有，我已经辞职了，春节值班得重新抽签了，这次打算让谁当冤大头】
我的信息就像电源开关，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分钟后，王权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眼神透过重重玻璃，落到公司门口的我身上。
惊诧、慌乱、羞愧以及被戳穿把戏的窘迫，在他脸上不断交错。
他似乎刚刚明白，那个被他愚弄的对象，早在暗处看着他像小丑一样拙劣地表演。
我嘴角极尽嘲讽的笑，就像一把剪刀，狠狠地撕碎了他虚伪的外表。
8
出了公司的门，我带着林晓婷直接去了海纳集团。
梁总对于我带了一个人过来并没有多少意外，他给我的是销售总监的职务，我带几个自己人也很合理。
办理入职前，我把张总要合作的事情说了，梁总这次真的很意外。
“楚总监，这就是你说的入职礼？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男人眼里除了激动和欣赏，还有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我想，他可能是太高兴了，也没在意。
入职第二天，我便带着合同跟张总签约。
从张总那里得知，也不知是谁泄露了付雨欣做的开门红方案，原公司的续约情况很不好，估计订货会都不会有几个客户。
张总跟新公司签约的事不胫而走，陆陆续续有老客户跟我签约。
我趁热给手里熟悉的客户发出了招商邀请。
原公司客户订货会那天，正是海纳的客户招商会。
我们会议室相对，两家公司像是打擂台一样，炫耀谁的客户更多。
我没指望能在客户数量上赢过原公司，毕竟那是十年之间积累下来的。
不过海纳集团也不是刚成立的小公司，只不过现在的这个项目是新开发的，海纳原本的客户也不少。
付雨欣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像把刀子一样不断在我身上剐。
当看越来越多她熟悉的客户径直走到我们这边时，她不顾形象地冲过来抢人。
“姜总，您走错了，鼎盛订货会在这边，楚芸早被辞退了，她不是鼎盛员工了。”
姜总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嫌弃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我知道楚总辞职了啊，我就是要跟她签合同啊，关你们鼎盛什么事儿啊？”
付雨欣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看向我怒不可遏的尖叫：“楚芸！你敢挖我们墙脚？你这是违反商业秩序，败坏道德，我要去告诉王总起诉你！”
我看着她因愤怒扭曲得变了形的脸，忍不住嗤笑：“付雨欣，不懂法就去咨询，我们公司和你们公司的产品风马牛不相及，涉及不到商业秩序，如果按照你的想法，你们之前开发的开超市的新客户，都不能投资你们鼎盛的项目呗？”
她被我怼得哑口无言，搜肠刮肚地想要挤兑我，她身后鼎盛的会议室里，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什么狗屁政策？这就是让我们给他们当搬运工呢，白玩还得押上资金，拿我们当傻子呢？”
“每年楚总监做的政策都是双赢，现在是单方面获利，真以为我们没有你们鼎盛就活不下去了？”
“走！都去对面，听说楚总监那边的项目很有前景，咱们很多客户都签了约，咱们也跟着楚总监走，她的眼光准没错！”
一群人呼呼啦啦朝我这边走来，身后，是惊惶失措追出来的王权。
看到我时，他眼里都要着火了。
“楚芸！你怎么在这？”
9
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入职海纳好像不是秘密了吧，他做出这种惊讶的样子给谁看？
我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而是上前几步，迎接奔着我来的客户。
我热情地跟他们一一握手，把嘉宾牌给他们逐一带上，比之在鼎盛时的笑容，还要从容自信。
王权愣了一瞬后，好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拦住了要进入会议室的客户们。
呼吸急促，声音焦急。
“你们不能走！我们合作十年了，鼎盛的产品有目共睹，不能因为这一年赚不到钱，就不合作了，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你妹啊！”
一个客户直接爆粗口：“一年赚不到钱？我们跟你玩过家家呢？你赚得盆满钵满，吃香的喝辣的，我手下几十号人喝西北风啊？王权，咋的，楚总监不干了，你成猪脑子了？”
“就是，我们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啥给你冲业绩？好狗不挡道，别影响我们赚钱！”
王权像个陀螺一样，被人推来转去，挤到了一边。
看着自己会议室的人一走而空，他再也维持不住假装的镇定了，冲着我咆哮。
“楚芸！你怎么这么恶毒？你辞职就抢走客户？现在你满意了？你就那么想我破产？”
我看着他，露出轻蔑地笑：
“王权，我发现，你甩锅的本事有增无减，张总不续约时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从产品和政策上找原因，我个人左右不了任何事，你听了吗？”
他怔住，我继续往他心上戳刀子。
“你刚愎自用，启用付雨欣的方案，让客户看不到利润，是导致客户不续约的关键点，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权，客户看的是利益，而非情分，你也是商人，怎么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醒了他，他瞪着血红的一双眼，恶狠狠地朝付雨打了过去。
“啪！”
重重地一声巴掌，使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付雨欣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趴在地上，脸颊顿时红肿一片。
“付雨欣！你这个小贱人，如果不是你背后怂恿我有办法压制住楚芸，我怎么会听你的话抽签作假让她连续三年春节值班？你做的是什么鬼政策？都是你，公司明年一笔订单都没有，就要破产了，你他妈就是个丧门星！”
付雨欣踉跄着站了起来，眼里一片嘲讽，早没了对王权的奉承样子。
“你放屁！分明是你想借我的手除掉楚芸，你说她挣得太多，还掐着公司九成的客户资源，是你忌惮她会架空你的权力，与我什么关系？”
“是你嫉妒她，容不下她，是你的贪婪害了公司，你破产也是你的下场，呸！你活该！”
两个人狗咬狗一样，很快扭打到一处。
我打电话报了警，他们被带走了，才算消停。
10
海纳的招商会很成功，鼎盛这边的客户大部分有合作意向，沟通和签约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告付雨欣她们造黄谣的律师信于一周后送达。
那些污蔑我的人，都受到了公开道歉和经济赔偿。
鼎盛的客户所剩无几，而且都是合同未到期的客户。
王权心知肚明，这些客户到期一定不会续约。
再见到他已经是春节前夕了。
他提着礼盒出现在我家楼下，身体佝偻着，看不出一点曾经的风光。
才一个月不到，他憔悴了不少，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冷得一张嘴吐出来的哈气都能结冰。
王权就那样躬着背，卑微地看着我。
“楚芸，我知道我过分，你能不能看在十年的情分上，帮帮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办？”
他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回来继续担任总监，不，我给你副总的职位，你重新做政策，让那些客户重新续约，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我摇摇头：“王总，客户不续约，不仅仅是政策问题，是产品已经没有竞争力，我当初也跟你提过这个项目，被你否了，我想着，过两年再跟你提，可你没给我机会。”
“所以……”
我顿了顿，看向他：“脚底下的泡自己踩的，是你自做自受。”
我没在离她，转身上了楼。
他的公司未来什么样我一点都不关心。
我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给客户准备新年礼盒，给爸妈准备礼品，还要给梁总的爸妈准备拜年的礼物。
是的，梁总，梁思博，那个帅气的年轻总裁，向我表白了。
我应该感激王权才是，没有他的背刺，我也不能有勇气尝试新挑战。
更不可能遇上自己后半生的爱人。
我的人生，正向着更美丽的风景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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