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去

地震已经发生接近二十四小时。这座二十多万人的城市，此刻能看到的幸存者却寥寥无几。

由于地震发生在深夜，正是人深度睡眠的时候，能安全逃出来的人少之又少。加上大雨过后地基松软，无数高楼倒塌。

而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问题。最关键的问题的是，外界通往盐城的主干道完全塌陷，大量支援物资无法及时运入。

就连他们来时经过的老省道S307，也在一次较强的余震过后彻底塌陷，车辆目前根本无法通行。

物资与救援人员进不来，给救援工作带来极大的阻碍。

尽管已派出大量工程兵紧急抢修，最快也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打通道路。

可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生命等不了那么久。

同时因为盐城被河流从中间贯穿，被分为东西两半，现在连接两岸的桥梁在地震中全部断裂，如今要想往西岸运送物资，只能绕行更远的路线，救援时间被一再拖延。

白天无人机侦查发现，下游一个位于山脚下的村子，因大雨后的地震引发山体滑坡，整个村庄被掩埋。

下午派出去的救援队搜索了近五个小时，没有找到任何生命迹象。

黄金七十二小时，现在只剩下四十八小时。

从进入灾区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停歇过。

重伤区不断有伤者送来，直到凌晨，他们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言言，吃点吧。”池予鹿在苏轻言身边坐下，递来一瓶水和一块面包。

苏轻言接过去，却没有吃。

池予鹿也没有动，只是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问：“言言，你说那些被埋在废墟下面的人，此刻在想什么？”

“他们想活着吧。”苏轻言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啊，他们都想活着，都想再看见这片星空。可此刻，这竟成为一种奢侈。

池予鹿沉默片刻，又开口：“以前在急诊室抢救，总觉得再难也能和死神抢一抢。”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继续道，“可现在……我们连人在哪里都摸不清，只能听着余震时砖石碰撞的声音，像在倒计时。”

苏轻言转过头，才发现池予鹿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接着说道：“下午我给一个小男孩包扎，他说妈妈还在楼里，答应要带他去吃巷口的糖糕。可后来搜救队传来消息，那栋楼塌得太彻底，连钢筋都拧成了麻花……”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临时医疗点的帐篷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接着是许多人奔跑的脚步声，又发现生命迹象了。

苏轻言伸手拍了拍池予鹿的肩，“鹿鹿，我们是医生，现在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我们必须调整好情绪。”

池予鹿抬起胳膊擦掉眼泪，红着眼睛看向苏轻言，勉强露出一抹浅笑：“我知道，我答应过我奶奶，要救很多很多人。”

这时，一个身影朝她们走来，是顾璟川。

池予鹿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和面包站起身，“我先去那边帮忙。”

她离开后，顾璟川走到苏轻言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原封未动的面包上。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拿过面包，拆开包装，重新递到她手中。

“作为医生，不仅要管好情绪，还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见她接过面包，他才起身坐到她身边。

这会儿他们小队撤下来休整，他特意过来看看她。

他知道她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从前她见过的，最多是被病痛折磨的患者，或是因爆炸而重伤的军人，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而自己无能为力。

不管是哪正常人心理都会很难受，更何况她还是个医生。

“西岸的情况比预计的更糟。”顾璟川声音低沉，“刚刚接到消息，下游有一段河床露出水面，可以通行轻型车辆。指挥部决定由影狼特战队带领一支医疗小队冒险过河。”

“我去。”苏轻言立刻抬头。

顾璟川注视着她的眼睛。西岸地势低洼，位于山脚，若再遇到一次较强的余震，极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那意味着，前往西岸的救援队可能有去无回。

私心告诉他，不想带她去冒险。可他更清楚，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他不能那样做。

“需要一个十人医疗小队，一小时后出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满身尘土的年轻军官跑来报告：“顾队，三号区域发现生命迹象，是个小女孩，但通道被预制板堵住了，需要医疗人员现场待命！”

苏轻言与顾璟川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奔向三号区域。

废墟上，救援人员已架起照明设备。从缝隙中能隐约听见微弱的哭声。

“小朋友别怕，叔叔马上来救你。”救援队长对着缝隙轻声安抚，转身时面色凝重，“预制板交错卡死了，强行起吊可能导致二次坍塌。”

苏轻言快步上前，蹲下身朝里说道：“小朋友，我是医生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姐姐好不好？”

哭声顿了顿，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腿……腿动不了……妈妈……妈妈不说话……”

苏轻言心头一沉，转向顾璟川低声道：“可能还有成年人和她一起被埋，情况不乐观。”

救援工作紧张推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个人都屏息凝神。

终于，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最后一块预制板被安全移开。

苏轻言第一个钻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护在身下。那位母亲用背脊顶住了塌落的天花板，为女儿撑起最后的生存空间。

苏轻言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颈动脉，已停止跳动了。

她迅速检查小女孩的情况，左腿被压，但生命体征稳定。

“妈妈睡着了，”小女孩轻声说，“她让我不要吵。”

苏轻言喉咙发紧，深吸一口气，柔声回应：“嗯，妈妈太累了。姐姐带你出去，好不好？”

当她抱着小女孩钻出废墟时，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光中，池予鹿立刻上前接过孩子，做初步检查。

顾璟川走到苏轻言身边，递来一瓶水。她接过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该出发了。”顾璟川的声音响起。

她转身跟着他走下废墟，走向那支自愿前往西岸的十人医疗小队。

车队在晨曦中缓缓驶向河岸。干涸的河床上碎石嶙峋，裂痕纵横。

苏轻言坐在越野车前排，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倒塌的房屋、断裂的道路、有些地方还有冒烟的废墟。

当车辆颠簸着驶过河床，踏上西岸时，早已守候在那的幸存者们围拢上来。

他们眼中交织着绝望与希望，在看见医疗队的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光。

一位老人颤巍巍地抓住苏轻言的手：“医生，救救我孙子，他从前天半夜就开始发烧……”

“带我去看他。”苏轻言背起医疗包，跟上老人的脚步。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声与渐渐亮起的天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低沉而坚韧的生命之歌。

新的一天开始了，救援还在继续。

在这片废墟之上，每一个微弱的生命迹象，都是对死神最倔强的反抗。

而他们，将继续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抗争，为了那一个个渴望活下去的生命，为了黑暗中不曾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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