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和素世故事的开始
素世僵在原地,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擦拭眼泪,却越擦越狼狈。
最后她放弃了,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散了夏末的闷热,也吹干了眼泪。
过了很久,久到素世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呼吸起伏。
“便当里的玉子烧,”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真的咸了吗?”
素世的身体僵了僵,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棕色的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看到的长崎素世要脆弱得多。
“……有一点。”她小声说,声音沙哑,“好像我调料放错了。”
“第一次做?”
素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第一次……但以前都是妈妈做。她最近工作忙,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准备。”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便当盒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猫咪图案贴纸,已经磨损了。
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是为英梨梨准备的,包装上是妹妹喜欢的兔子图案。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素世犹豫了一下,接过纸巾,却没有马上擦脸,只是捏在手里。
“早川同学……为什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凉实话实说,“有时候想安静的放空一下自己。”
这个回答似乎让素世放松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专程来找她的,这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凉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弹琴留下的。
“早川同学……和妹妹关系很好。”
她忽然说。
“嗯。”凉点头,“英梨梨很黏人。”
“真好。”素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以前也有想过,如果有个兄弟姐妹的话……”
她没说完,但凉听懂了未尽之意。
风又吹过,扬起素世颊边的发丝。
她抬手整理,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根朴素的红色手绳,编织得有些粗糙,颜色也已经褪了。
“那是……”凉的目光落在手绳上。
素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用袖子盖住手腕:“没什么……只是……小时候的东西。”
她只是用袖子盖住,像在守护一个秘密。
凉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下午的练习,如果你妈妈不同意,我们可以改时间。文化祭还有两个月,不急。”
“她会同意的。”
素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肯定,“妈妈很支持我参加学校活动。只要我安排好时间,成绩不下降……”
她说得很流利,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凉静静地看着她。
素世说到一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重复那些正确的话,而眼前这个人,似乎能看穿这些话语背后的东西。
“……其实,”她终于改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她最近总是很晚回家,我……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说出接近真实想法的话。
“弹贝斯,对你来说是麻烦吗?”凉问。
素世愣了愣,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是麻烦……我其实……有点喜欢。”
她说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但妈妈可能会觉得浪费时间。她说六年级很重要,要打好基础,为升中学做准备。”
“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凉问。
“外资企业的项目经理。”素世流畅地回答,“经常要和美国、欧洲那边开会,所以时差很乱。她……很厉害。”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疏离……
凉点点头:“我叔叔也是,经常跨国会议。英梨梨小时候总是抱怨他回家晚。”
素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早川同学的父母……”
“他们前不久已经去世了。”凉平静地说,“现在和叔叔阿姨一起生活。”
素世的呼吸屏住了。
她看着凉,眼神里涌起慌乱、歉意,还有一丝……共鸣。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
长崎素世的声音哽住了,她慌乱地低下头。
揭露他人可能存在的伤口,对她来说是极其失礼且令人不安的事情。
凉看着她在短短几秒内,从刚才偶然流露的真实脆弱,迅速缩回那个过度谨慎、生怕行差踏错的乖孩子外壳,心里微微叹气。
“没关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被冒犯或悲伤的痕迹,“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和家人生活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素世始终未曾打开的便当盒上,里面的玉子烧颜色金黄,却孤独地躺在角落。
“比起抱歉,或许更该关心的是,你的午餐怎么办?几乎没动过。”
素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她看着便当盒,小声说:“我……没什么胃口。”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旁,背对着她,目光投向远处的操场,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给她压力。
“英梨梨有时候也会闹脾气不想吃饭,特别是画画入迷的时候。”
他像在分享一件平常的家事,“但小百合阿姨总会说,身体是感受世界和创作的本钱。后来我就习惯了,哪怕不饿,也会按时补充能量。”
风将他的话送到素世耳边。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凉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上。
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知道了她躲在这里哭,看到了她最狼狈的样子,却没有追问原因,没有多余的同情,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用“打起精神来”、“要坚强”之类的话来安慰她。
甚至,他还分享了自己的事——失去父母,和现在的家人生活,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却在她道歉时,轻易地原谅了她。
“早川同学……”
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凉转过身,靠在护栏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因为我们现在是同桌,也是合奏的队友。我希望我们未来的相处能顺利进行。”
理由直接,甚至有些功利。
但不知为何,素世反而觉得更安心。
如果他说“因为想关心你”“因为我们是朋友”,她可能会立刻筑起更高的心墙。
“……只是这样吗?”她还是忍不住确认。
“目前是这样。”凉诚实地回答,“以后会不会有别的理由,我不知道。”
他的坦诚让素世愣住了。
她习惯于揣测别人话语背后的深意,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总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简单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手绳。
那是很久以前,妈妈在某个庙会随手给她买的。
不值钱,编织粗糙,颜色也褪了,但她一直戴着。
仿佛戴着它,就能证明自己也曾被那样随意却亲昵地对待过。
“……我妈妈和爸爸,”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要被风吹走,“去年分开了。”
她没有用“离婚”这个词,那个词太尖锐,会刺伤什么。
“我跟妈妈。她很忙,也很……辛苦。我要懂事,不能给她添麻烦。”
这些话,她可能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地说出口过。
但在这个空旷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喧嚣的天台,在这个刚刚平静地听完她哭泣、并且分享了自己伤疤的同桌面前,它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所以我要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参加活动也要确保不影响学习,要整理好自己的房间,要记得给妈妈留灯,热好晚饭……”
她一件件数着,像在背诵一份责任清单,声音却越来越低,“要……要乖。”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台陷入短暂的寂静。
凉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回原来坐着的地方,重新坐下,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起来很辛苦。”他说。
素世的鼻子猛地一酸。
辛苦。
这个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也……也没有。”她习惯性地否认,手指却绞得更紧,“大家都这样。”
凉并没有直接反驳她这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太清楚大家是怎样的。”
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天空,“我只知道,英梨梨如果委屈了,会直接扑过来哭,画不出满意的画时会发脾气摔笔,高兴了会搂着我的脖子尖叫。小百合阿姨会说她真是个小麻烦,但下一秒就会把她抱在怀里。”
他顿了顿,转向素世:“所以,你说的‘要乖’,‘不能添麻烦’——抱歉,我没有这样的经验。在我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便当会自己做,时间会自己安排,这很厉害。但刚才的眼泪,还有现在没吃完的便当,或许在说明,你把自己照顾得太‘好’了,好到可能……忽略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素世怔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应——安慰、说教、同情,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但唯独没有想过这种。
她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又开始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酸楚、释然和些许慌乱的复杂情绪。
她害怕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却又无可救药地被吸引……
“我……” 她的声音干涩,努力想找回那套熟练的说辞,却失败了,“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她已经很累了。”
“嗯,我理解。”
凉点点头,“但或许,让她知道你在努力的同时,也会感到辛苦,偶尔也需要一点支持,这本身并不是添麻烦,而是……信任?”
“信任?” 素世喃喃重复这个词,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迷茫。
“就像合奏。” 凉用了一个她此刻或许能理解的比喻,“如果贝斯手明明觉得某个小节很难,却因为怕拖累大家而隐瞒,一直用错误的方式练习,到了正式演出时反而会出更大的问题,让整个乐队都陷入麻烦。如果提前说出来,或许键盘手可以调整和弦简化配合,鼓手可以放慢节奏给她时间——这样,虽然过程需要调整,但最终演出会更顺利。这不算添麻烦,而是为了整体更好的协作。”
他看着她:“你和妈妈,现在也是一个团队吧?虽然成员只有两个。如果其中一个人一直默默承担所有,不让另一个人知道真实的状况,这个团队真的能长久平稳地运行下去吗?”
素世彻底沉默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自从父母离异之后,“懂事”、“不给妈妈添麻烦”是她生活的最高准则,是她维系这个只剩两人的家的方式,是她证明自己有价值、不会被抛下的唯一途径。
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一松手,整个世界就会崩坏。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一直紧绷着,可能才是让弦断掉的隐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那根褪色的红手绳,“我怕……我说了,她会觉得我太脆弱,不够坚强,不像她的女儿。”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这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害怕自己不符合母亲的期望,害怕让已经疲惫的母亲更加失望,害怕失去这最后的依靠和归属。
凉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思考的认真:
“我不知道你妈妈会怎么想。但我知道,如果英梨梨有一天因为怕我担心,而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藏起来,我会很难过。因为那意味着,她不再相信我能和她一起分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素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父亲’的角色……或许我无法真正体会。但我想,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真正希望的,可能不是孩子永远不麻烦,而是希望孩子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信任他们,愿意向他们伸出手。即使那只手有时候可能因为忙碌而伸得慢一点。”
“凉君……” 素世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再次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孤独的哭泣,而是混杂着被理解的震撼和积压太久的情感宣泄。
“你不需要现在就改变什么。”
凉的声音缓和下来,像夏末傍晚逐渐凉爽的风,“只是,下次如果觉得玉子烧咸了,或许可以试着对自己说‘这次调料放错了,下次注意一点就好’,而不是‘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果之后觉得贝斯很难,可以说‘这个部分我需要多练习’,而不是‘我一定不能拖后腿’。如果……觉得一个人吃便当有点孤单,或许可以问问同桌,要不要一起吃。”
他说着,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饭团,递过去:“当然,今天可以先从这个开始。便利店买的,金枪鱼蛋黄酱口味,应该不会咸。”
素世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饭团,包装纸是普通的塑料膜,没有任何特别。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甚至算不上安慰的举动,却叩开了她紧缩的心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饭团,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凉的手指,温暖而干燥。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道谢都更加真实。
“不客气。”
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午休快结束了。你是想再待一会儿,还是一起回教室?”
素世握紧手中的饭团,也慢慢站了起来。
她快速而仔细地收拾好自己的便当盒,用那张兔子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一起回去吧。”
她说,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凉君……下午放学后,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试试练习贝斯。我会……和妈妈好好说的。”
凉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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