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台、文学、诗羽
黄金周后的第一个周四,午休时间。
凉刚走出教室,就被一个同班女生叫住了:“早川君,刚才五年一班的霞之丘同学让我转告你,她在天台等你,有话要说。”
天台?
凉有些意外。
诗羽怎么约在了这里?
“她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诶。”
女生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不过霞之丘同学特意叮嘱,要你一个人去。”
凉点点头:“谢谢。”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很少对学生开放,但诗羽似乎总能找到办法去一些“禁止进入”的地方——这大概也是优等生的特权之一。
凉推开厚重的铁门,午后的阳光和微风立刻扑面而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排晾晒的体育垫子和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堆在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她。
霞之丘诗羽靠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背对着门的方向,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但没有在读,只是望着远处东京的街景。
“霞之丘同学。”凉走近。
诗羽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她今天没有戴眼镜。
“你来了。”
她看着早川凉的眼睛,“比我想象的慢了一点。是被霞之丘诗羽约你去天台这个消息吓到了,还是在思考我会不会把你推下去?”
凉笑了:“我在想你会不会准备了什么文学谜题考验我,所以走慢点争取多思考一会儿。”
“不错的借口。”
诗羽嘴角微微上扬,“可惜,我今天没准备谜题。”
她离开护栏,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长椅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凉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在耳边轻响。
“黄金周,”诗羽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前方,“你去哪里了?”
“下北泽。”凉如实回答,“和妹妹去了乐器店和livehouse。”
“音乐之旅。”
诗羽点点头,“难怪周一见到你时,感觉你整个人……更不一样了。”
“更不一样?”
“就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诗羽用她特有的比喻方式说,“之前总觉得你身上罩着一层雾,现在雾散了些。”
凉的心里一动。
诗羽的观察力确实敏锐。
“那你呢?”凉反问,“黄金周在读书?”
“大部分时间。”
诗羽说,“但也和母亲去了轻井泽。她认为我需要接触大自然,所以强迫我每天在森林里散步两小时。”
“听起来不错。”
“如果你喜欢被蚊虫叮咬、听母亲喋喋不休讲解每种植物的学名、还要假装对着一棵树抒发情感的话。”
诗羽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不过确实比待在东京的家里听父亲讨论股市要好。”
凉忍不住笑了:“听起来你的黄金周很充实。”
诗羽瞥了他一眼:“你在取笑我。”
“没有,只是觉得……你的描述很有画面感。”
诗羽轻轻哼了一声,但表情缓和了些。
又一阵沉默。
“其实,”诗羽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叫你来,不是要讨论文学。”
凉转头看她。
诗羽没有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书脊:“我只是……觉得学校里能正常说话的人不多。而你至少不会在我提到《百年孤独》的时候问我那是什么漫画。”
“这算是夸奖吗?”
“算是吧。”
诗羽终于转过头,酒红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而且你借了我的U盘,一周了还没还。这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根本没看,或者弄丢了。”
“我看完了。”
凉立刻说,“你的批注很有帮助,尤其是对《心》中先生心理转变的分析,我从来没想过可以从那个角度理解。”
诗羽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哦?说说看。”
凉调动着【文学创作领悟】和【文本分析框架】带来的理解力:“你认为先生的悲剧不在于秘密本身,而在于他将秘密变成了自我惩罚的工具。他并不是被过去困住,而是主动选择用过去来囚禁自己,因为这样他就不必面对当下的空虚和未来的不确定。”
诗羽安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动作。
“继续说。”她的声音很轻。
“你在批注里写:‘有些人用秘密建造墓碑,有些人用秘密建造牢房。先生两者都做了,所以他既无法安息,也无法自由。’”凉顿了顿,“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好。”
诗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往凉的身边靠了一点。
只是一种单纯的,被理解后的放松。
“你果然看完了。”她说。
“当然。”凉说,“虽然有些地方毒舌得让人想反驳,但不得不承认,一针见血。”
“毒舌是我的正在学习的生存技能之一。”诗羽淡淡的微笑,“在这个大多数人用情绪代替思考的世界里,尖锐至少能让人保持清醒。”
“也包括对自己尖锐?”
诗羽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对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护栏上。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早川君,你觉得人为什么需要故事?”她忽然问。
凉想了想:“为了理解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为了给混乱的现实赋予秩序?或者……只是为了不那么孤独?”
“所有的创作都是孤独的产物。”
诗羽轻声说,“写作者孤独地面对空白纸张,试图用文字搭建一个世界。读者孤独地进入那个世界,寻找自己存在的回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孤独的。”
她转过身,背靠着护栏:“所以我才问你——一个能理解他人创作的人,本身会不会也渴望创作?”
凉被问住了。
“我……”他斟酌着词句,“我确实有想表达的东西。但还没找到最适合的方式。”
“音乐?”诗羽挑眉,“听你妹妹说,你在学钢琴,还在轻音部。”
“音乐是其中之一。”凉承认,“但不止。”
诗羽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给凉:“给你。”
凉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诗羽工整的字迹:
「给早川凉:
既然你能理解文字背后的孤独,
也许你也能理解创作本身的喜悦。
这个本子,用来记录你。
——霞之丘诗羽」
“这是……”凉抬头看她。
“回礼。”诗羽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她今天真的没戴。
“谢谢你认真看了我的批注。也谢谢你……没有在我提到孤独的时候露出同情的表情。”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
凉忽然明白了。
诗羽叫他来天台,不是要考验他,也不是要讨论深奥的文学理论。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一个不会把她当成“奇怪的优等生”,不会因为她读深奥的书而觉得她在炫耀,不会在她提到孤独时急着安慰她“你还有朋友啊”的人。
一个能听懂她的话,并且能用同样认真的态度回应的人。
“谢谢。”凉握紧笔记本,“我会好好用的。”
“随便你。”诗羽移开视线,“用它写日记、写歌词、写小说开头、甚至列购物清单都可以。反正是你的了。”
诗羽怎么突然傲娇了——明明做了贴心的事,却要用无所谓的态度包装起来。
凉笑了:“那我可能真的会用来列购物清单。牛奶、面包、霞之丘诗羽推荐书单第二期之类的。”
诗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偶尔也挺有趣的,早川君。”
“只是偶尔?”
“大部分时间还算正经。”
诗羽看了看手表,“午休快结束了。我们该下去了。”
两人一起走向天台门口。
在推门前,诗羽忽然停下脚步:“对了。”
“嗯?”
“这周末。”她说,眼睛看着门板而不是凉,“市立图书馆有个小型读书分享会,如果你……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知道你对文学的兴趣可能还没到参加分享会的程度,只是顺便一提。不去也没关系。”
凉看着诗羽故作随意的侧脸,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大概是十岁的霞之丘诗羽能做出的最直接的邀请。
“时间?”他问。
诗羽迅速报出一个时间:“周日下午两点。在一楼多功能厅。”
“我会去的。”凉说。
诗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随你。”
她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下楼时,两人在三年级的楼层分开。
“下午见。”诗羽说。
“下午见。”
回到教室,凉坐在座位上,看着手中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简约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图案。
他翻开第一页,诗羽的字迹工整有力。
翻到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还是空白。
但凉知道,这个本子很快就会被他填满。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凉将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
下午的课程,他比平时更专注。
放学后,英梨梨照例在鞋柜处等他。
“哥哥!”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今天轻音部有活动吗?”
“没有,今天休息。”凉说,“怎么了?”
“那陪我去美术室吧!我想画夕阳下的教学楼,但一个人搬画架好麻烦……”
“好。”
两人走向美术室时,英梨梨忽然说:“哥哥,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有吗?”
“有!”英梨梨肯定地点头,“中午之后就一直这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凉想了想:“遇到了一个能理解彼此的人,算好事吗?”
英梨梨眨眨眼:“是霞之丘学姐吗?”
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哥哥提到理解彼此的时候,表情特别温柔。”英梨梨说,然后小声补充,“而且我午休时看到霞之丘学姐回教室时,耳朵红红的,好像也很开心。”
凉的心里暖了一下。
“英梨梨。”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注意到这些。”凉揉了揉她的头发,“也谢谢你能接受……我可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英梨梨愣了几秒,然后用力摇头:“哥哥就是哥哥啊!而且……而且如果霞之丘学姐能让哥哥开心,那我也为她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只要哥哥不会因为和别人说话,就不理我就好。”
“永远不会。”凉认真地说。
英梨梨笑了,重新拉起他的手:“那说定了!现在陪我去画画吧!”
“好。”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教学楼另一端的五年一班教室里,霞之丘诗羽正收拾书包。
她的手指触碰到书包内侧的一个硬质笔记本。
那是她自己的创作本,里面最新的几页,写着一个新故事的片段。
主角是一个黑发男孩,沉默寡言,但眼睛能看穿世界的表象。
他会弹钢琴,会理解他人说不出口的孤独,会在天台的风中安静地听人说话。
诗羽合上书包,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夕阳很美。
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无聊。
至少,今天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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