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霞之丘诗羽
区立图书馆距离泽村家步行二十分钟，是一栋三层楼的现代建筑。
英梨梨熟门熟路地走向服务台，和一位中年管理员打了招呼：“田中先生，下午好！”
“哎呀，是英梨梨啊。”管理员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今天也来借画册吗？新到了一批欧洲博物馆的藏品图录哦。”
“真的吗？太棒了！”
英梨梨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她很快想起什么，拉了拉凉的衣袖，“这位是我哥哥，早川凉。他也想办一张读者证。”
凉礼貌地向管理员点头致意。
办理手续很简单，填表、确认住址、拍照，十分钟后凉就拿到了自己的卡片。
“我先去艺术类那边了！”英梨梨迫不及待地说，“哥哥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查目录。”
“我想随便看看。”凉说，“你先去忙吧，我自己转转。”
英梨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画册的渴望占了上风：“那……一小时后在一楼大厅见？”
“好。”
看着英梨梨轻快的背影消失在书架间，凉转身走向综合阅览区。
他的目标很明确：了解这个世界。
前世记忆中那些作品——不仅仅是《路人女主》和《MyGO》，还有更多可能的融合。
他需要确认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文化背景、是否有其他“熟悉”的人物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想测试一下，在图书馆这样人流相对集中的地方，系统能否更精确地探测到“潜在目标”。
之前面板显示周围500米内有三个目标，他已经遇到了加藤惠，还剩两个。
走进阅览室，凉放轻脚步。
宽敞的空间里摆放着长长的木质书桌，零星坐着一些读者。
有学生在复习功课，有老人在看报纸，还有几个看起来像自由职业者的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
空气中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偶尔有人低声咳嗽。
凉走向书架区，从“日本文学”开始浏览。
书脊上的书名大多很普通：小说、散文、诗集……他抽出一本芥川龙之介的短篇集，翻开。
文字和记忆中一样。
他又走到“世界文学”区，找到了莎士比亚和狄更斯——和前世相同的作品。
至少文学方面，这个世界似乎与“地球”基本一致。
凉继续在书架间穿行，偶尔停下来查看感兴趣的书籍。
在“心理学”区域，他发现了一本《儿童发展心理学》，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
也许能更理解英梨梨的状态。
就在他伸手去拿书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专注地阅读一本厚厚的大部头。
阳光从侧面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微微卷曲。
她戴着平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罕见的酒红色——这种颜色在日本人中极其少见。
但让凉停住呼吸的，不是她出众的外貌，而是她手中的那本书。
书名是《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
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的女孩，在读《百年孤独》？
凉下意识地使用了【存在感淡化】的效果——让这种微弱的“不起眼”特质自然地包裹着自己。
他装作随意地在附近书架浏览，实际上在观察那个女孩。
她的阅读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放松。左手托着书脊，右手轻轻翻页，动作流畅而优雅。
偶尔会微微蹙眉，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难懂的句子。
【检测到强烈共鸣目标】
面板突然跳出，
【距离：12米】
【建议接触】
凉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这绝对是“潜在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存在感淡化】的效果，让自己恢复正常的存在感。
然后，他拿着那本《儿童发展心理学》，走向女孩对面的空位。
椅子拉动的声音很轻，但女孩还是抬起了头。
酒红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他，眼神平静。
凉坐下，打开书，装作开始阅读。
但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翻页的声音，她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服摩擦的声音，甚至她呼吸的轻微节奏，都仿佛被放大。
凉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她。
这次，他们的目光直接对上了。
女孩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问“有事吗”。
“抱歉。”凉低声说，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
女孩轻轻摇头，表示不在意，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凉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书上，强迫自己阅读了几页关于儿童认知发展的内容。
然而，他对面的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晰悦耳：
“《儿童发展心理学》，它在第87页引用的样本全部来自东京都内私立小学，结论却试图涵盖所有儿童。”
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翻到87页，快速浏览那部分内容。
确实，案例中的几个孩子都来自相似背景，但作者的结论却写得很宽泛。
“你怎么知道具体页码和内容？”凉忍不住问。
女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周刚读过。顺便说，第112页引用的论文已经被后续研究部分推翻了。”
凉这次直接翻到112页。
“你是怎么……”他顿了顿，换了个问题，“你经常看这类书？”
“涉猎广泛有助于理解人类行为的荒谬性。”
女孩淡淡地说，合上手中的《百年孤独》，“尤其是成年人的行为。”
她的措辞和语气完全不像个孩子。
凉几乎可以肯定她是谁了。
霞之丘诗羽。
未来的天才轻小说作家，毒舌而敏锐，拥有超越年龄的智慧和洞察力。
现在的她大概……十岁？
“你读《百年孤独》……能理解吗？”
凉试探性地问。
女孩——诗羽——看了他一眼。
“魔幻现实主义的核心不是魔幻，而是通过超现实手法揭示更深层的现实。”
她平静地说，“马尔克斯不是在写奇幻故事，是在写拉丁美洲的历史、文化、人性中被遮蔽的部分。理解这一点，就不难读懂。”
凉一时语塞。
前世他读《百年孤独》看了很多遍才明白作者大概在讲什么，而这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却能张口就来。
“你很特别。”他最终说。
诗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自嘲：“特别？或许吧。特别在学校里通常不是褒义词。”
凉听出了她话中的一丝落寞。
原作中的霞之丘诗羽，在初中时就因为早熟和特立独行而没有朋友。
她的毒舌和尖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我觉得是褒义词。”凉认真地说。
诗羽抬眼看他，酒红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
“早川……凉？”她忽然说，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读者证上。
“是的。你是？”
“霞之丘诗羽。”
她简洁地回答，然后站起身，“我要去换本书。”
看着她走向书架的窈窕背影，凉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诗羽走向“日本现代文学”区，手指轻轻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书前。
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她伸手去拿，但书放得有点高，即使踮起脚，指尖也只是勉强碰到书脊下端。
凉默默走到她身边，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递给她。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书本时短暂触碰。
【接触角色：霞之丘诗羽】
【获得技能：文学创作领悟（初级）】
【技能描述：提升对文学作品结构、语言、主题的解析能力；初步掌握叙事技巧和人物塑造方法。当前熟练度：初级。】
凉感到一股暖流从接触点涌入大脑。
“谢谢。”诗羽接过书，语气依旧平淡，但凉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
“不客气。”凉说，同时尝试理解新技能带来的变化。
诗羽抱着两本厚书回到座位，凉也跟了过去，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这一次，诗羽没有立刻开始阅读，而是看着他：“你对文学感兴趣？”
“正在培养兴趣。”凉实话实说。
诗羽点点头，像是接受这个答案。她打开《挪威的森林》，翻到第一章，然后做了一件让凉惊讶的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开始边读边做笔记。
“你在学习写作？”凉问。
诗羽笔尖顿了顿：“观察和学习。所有创作都始于模仿和理解。”
“你想成为作家？”
这次诗羽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阅读方式，你的笔记，还有……”凉指了指她笔记本上某段分析，“这里写的很专业。”
诗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
“写作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把混乱的现实整理成有序的文字，赋予它意义……这个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凉想起了原作中霞之丘诗羽对创作的执着。
“我能看看你的笔记吗？”凉问完就后悔了——这要求可能太冒昧。
但诗羽似乎并不介意。
她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推了过来。
凉小心地翻开。
里面的内容让他惊讶。
不只是对阅读书籍的分析，还有原创的片段——短篇小说开头，诗歌，甚至一段剧本对话。
但同时，凉也能感受到文字背后的一种……孤独感。
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常常是观察者而非参与者，是理解他人却无法被他人理解的存在。
“写得很好。”凉由衷地说，“真的很好。”
诗羽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客套话。
“哪里好？”她突然问。
凉深吸一口气，调动【文学创作领悟】技能带来的新感知力。
“比如这段，”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篇短文，“你没有直接说孤独，而是说：一对情侣拍完照没有走，然后我去问他们能不能帮我拍一张，他们说，就是在等我说出这句话……这些自然就传达了情绪。”
诗羽的眼睛微微睁大。
“还有这里，”凉翻到另一页，“这段对话，你没写他们感情出了问题，但我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发现诗羽正专注地看着他，酒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亮。
“你……”她停顿了一下，“你真的读懂了。”
“因为你写得很清楚。”凉说。
诗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很少有人这么说。”她低声说，“老师说我想法太复杂，同学说我装模作样，父母说这个年龄应该读更阳光的书。”
凉能想象。
十岁的霞之丘诗羽，心智远超同龄人，注定难以融入。
“坚持写下去。”凉说，把笔记本轻轻推回给她，“你会成为很棒的作家。”
诗羽接过笔记本，手指抚过封面。
“你为什么……”她斟酌着词句，“为什么能理解这些？你看起来也不大。”
凉想了想：“我妹妹喜欢画画，我见过她为创作苦恼的样子。也许所有真心想要创造什么的人，都有相通之处。”
“妹妹？”诗羽挑眉，“那个金发女孩？”
“你看到我们了？”
“进图书馆的时候注意到了。”诗羽淡淡地说，“很显眼的组合。她去了艺术区？”
凉点头：“她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师。”
“而你陪她来，却自己在这里看书。”诗羽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体贴的哥哥？”
“只是各取所需。”凉说，“她需要画册，我需要知识。”
诗羽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挪威的森林》，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开始阅读。
“早川君。”她忽然说。
“嗯？”
“如果你对文学有兴趣，我推荐几本书。”
她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下几个书名，撕下那页纸递过来。
凉接过，看到上面列着五本书：除了《百年孤独》和《挪威的森林》，还有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夏目漱石的《心》，以及一本他没想到的——安伯托·艾柯的《玫瑰的名字》。
“这些……”凉有些迟疑，“对你这个年龄来说，会不会太沉重了？”
诗羽推了推眼镜：“真正的文学没有年龄适宜的说法，只有准备好与否的区别。”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严肃。
很可爱。
凉小心地折好纸条，放进口袋：“我会找来看的。谢谢。”
诗羽点点头，重新埋首书中。
但凉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不同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安静地各自阅读。
凉尝试着用新获得的【文学创作领悟】技能来读手中的心理学书籍，发现确实能更敏锐地捕捉作者的论证逻辑和潜在偏见。
同时，他也在观察诗羽。
当这个少女真正开始投入身心去阅读时，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干扰浑然不觉。
直到图书馆的广播响起，提醒闭馆时间还有半小时。
诗羽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开始整理东西。
“要走了？”凉问。
“嗯，母亲要求六点前到家。”诗羽把书和笔记本仔细地装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看向凉：“你……经常来这里吗？”
“第一次来，但以后可能会常来。”凉实话实说。
诗羽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地说：“那么，再见，早川君。”
“再见，霞之丘同学。”
诗羽转身离开，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
凉看着她消失在阅览室门口，然后才想起什么，快步走向艺术区找英梨梨。
英梨梨正抱着一大摞画册，小脸兴奋得发红。
“哥哥你看！我借到了五本！有卢浮宫的雕塑特辑，还有梵高的素描全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但突然停住，仔细看了看凉的脸，“哥哥，你好像……很高兴？”
“有吗？”凉摸摸自己的脸。
“有。”英梨梨肯定地说，“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凉想了想：“遇到一个有趣的人，聊了聊文学。”
“文学？”英梨梨歪着头，“哥哥对文学感兴趣了？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文学区！虽然我更喜欢看图啦……”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办理借阅手续，然后走出图书馆。
夕阳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橙色。
回家的路上，英梨梨一直在说画册里的内容，凉则安静地听着，脑海中却在整理今天的收获。
遇到霞之丘诗羽，获得【文学创作领悟】技能。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哥哥。”英梨梨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下周……美术部有校外写生活动，去多摩川的河岸。可以带家属，哥哥……要不要一起去？”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里满是期待。
“什么时候？”
“下周六，如果天气好的话。”英梨梨说，“我们会画风景，野餐……应该会很有趣。”
凉看着妹妹期待的脸，点了点头：“好，我去。”
“太好了！”英梨梨跳了起来，画册差点从怀里滑落。
凉帮她扶稳书，两人继续往家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黄的街道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后，一双酒红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霞之丘诗羽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还没借阅的《挪威的森林》。
她看着那个黑发男孩和金发女孩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轻轻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借阅台。
笔记本在她书包里，里面多了一页新的内容——
是一个简单的人物速写：
“早川凉，十岁（？），观察力敏锐，理解力超越年龄。对文学有潜在兴趣，或有创作天赋。有一个金发妹妹，画家。值得进一步观察。”
写下最后一句时，诗羽的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终于遇到了一个不那么无聊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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