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白骨精
马车驶离官道,转入乡间土路。道旁绿意渐浓,稻田如棋盘,池塘如碎镜,远山如黛。
庄子坐落在山脚溪畔,白墙灰瓦掩映在竹木之中,蝉鸣阵阵,暑气被溪水与树荫滤去大半,只余下满目清凉的绿与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们在这庄子里一住就是数日。
乡间的夏日,自有其独特的韵味,也少不了些恼人之处。
比如那毫不吝啬、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皮肤发烫;又比如田间地头、花草丛中嗡嗡飞舞、不时偷袭的各类小虫。萧年这位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郎主,起初难免嘴上抱怨几句。
“哎呀,这日头也太毒了,都要把我晒化了!”
“妻主,有蚊子!叮了好大一个包!”
“这乡下虫子怎么这么多,晚上叫得人睡不着……”
赵延玉道:“若是实在不惯,我们提早些回京也好。” 萧年却又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怎么行!才来了几天!” 他瞪大眼睛,方才的抱怨仿佛从未存在过,“庄子里的桃子还没摘呢,池塘的藕也没挖,说好要一起去看后山的瀑布的!再说了……这里就我们俩,多好。”
抛开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抱怨,庄子的生活充满了简单纯粹的乐趣。
萧年偶尔一时兴起,便钻进庄子的小厨房,扬言要亲手给妻主做顿吃食。这回倒没把厨房点着,只是端出来的一盘盘菜,糊软焦硬混作一团,竟分不清是炒是炖。
赵延玉瞥了眼,斟酌道:“看起来不算好吃……”其实能不能吃都是个问题。
萧年却梗着脖子辩:“郎主亲自洗手作羹汤,哪能难吃?”
说着便夹了一筷尝,入口的瞬间眉眼垮了,终是蔫蔫承认,自己半点厨艺天赋也无。
午后暑气稍退,他们会去庄子外不远的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赵延玉寻来几片扁平的石头,教萧年打水漂。
起初萧年总是扔出“噗通”一声闷响,石头直接沉底,惹得他气鼓鼓的。
赵延玉便帮他调整角度和力道,石片再次甩出去,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留下一串涟漪,萧年瞬间喜笑颜开。
夜晚,庭院里早早熏了驱蚊的艾草,摆上竹榻凉席。星河低垂,流萤点点,如同撒落的碎钻,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萧年拿着罗扇,不是扇风,而是兴致勃勃地去扑那些飞舞的萤火虫。
他微微弓着身子,看准一只流萤的飞行轨迹,然后猛地伸出手,掌心虚拢。他停在原地,不做声了,赵延玉走上前去,却见那合拢的掌心伸到她面前,倏地摊开。
一点,两点,三四点……五六点莹莹的绿光,轻盈地、盘旋着升腾而起,翩然四散,融入夜空。
“真美。”赵延玉轻声叹道。
“延玉。”萧年握住她的手。
“嗯?”
“我们以后每年夏天,都来这里看流萤,好不好?”
“好。”
“拉钩。”
“好,拉钩。”
两只手的小指,在流萤的微光与星河的辉映下,轻轻勾在一起。
…
夜色温柔,暑气在白日里肆虐过后,此刻也敛了声势。
萧年刚沐过身,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的丝绸寝衣,赤足踩在地上,水汽氤氲,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悄无声息走到赵延玉身后,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声音也像是被水浸透了,“妻主……好冷……”
“这么热的天,哪里冷了?”
萧年不答,只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敞开的衣襟里探。
“你摸摸我的心口……我的心跳得好快,好不舒服……我肯定是发烧了……”
月朝的男子,尤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多讲究个贞静端方,便是闺阁之内,行妇夫之礼,也少有这样赤条条、坦荡荡地将渴求挂在脸上、诉诸唇舌的。
可萧年不同,他像是天生就不知道矜持二字怎么写,天真却也放荡。
赵延玉由着他将自己的手按在那片滚烫的肌肤上,甚至顺势在床沿坐下,听他胡扯。
“哦?我瞧瞧吧。” 她慢条斯理,在那片光滑的胸膛上游弋。
她的手因常年握笔,挽弓骑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落在哪里,哪里就会激起密密麻麻的颤栗,萧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嗯……”
萧年轻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却又主动挺起胸膛,迎合她的触碰。
萧年微微张着唇,含住她的指尖轻轻舔舐,齿尖偶尔轻磨两下,执意地要在她身上留下独自己的气息。
赵延玉俯身,带着他倒向软榻,纱帐随之垂落。
她撑在萧年上方,垂眸看他。因着方才一番动作,萧年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已彻底散开,如最上等的墨缎,迤逦铺满素色床单,越发衬得他裸露的肩颈、胸膛莹白如新雪,泛着珍珠似的柔光。
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迷蒙蒙地、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头满满当当,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这铺陈如云的墨发,毫无预兆地,让赵延玉心头掠过另一个身影——迦陵。
他也有一头极好的乌发,长发及踝,微微打着卷儿,看起来缱绻温柔,可赵延玉知道,那发丝之下,是冰雪般剔透也冰雪般冷寂的心。
他像一株盛开在雪线之上的优昙,圣洁美丽,却也遥不可及,不可拥有。
走神了一瞬,却被萧年敏锐地察觉,他不满地蹙起眉,嘴上依旧唤着“妻主”,身下却不安分地动了动,用膝头蹭了蹭她。
“妻主……你现在只能看着我一个人,想着我一个人……”
他抬起手臂,勾住赵延玉的脖颈,将她拉得更低。契合不留一丝缝隙。
温热清香的吐息,细细密密地喷在她耳廓,一路蔓延到颈侧,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吮吻,留下一个湿热的印记,又贴着她耳畔,轻声吐出字句。
“我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为了给你看的,给你碰的,给你……”
“如果心上人不喜欢,不好好享用……那这副皮囊,就没有一点用了……”
这话语,这姿态,比最烈的酒更烧喉,比最缠绵的蛛网更缚人。
他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着她,也渴求着她全部心神与情爱。
他不要她想着任何人,任何事,只要此刻,此地,此身。
…
翌日清晨,赵延玉醒来,发现身畔无人。
她起身寻到前院,却见临着院门的小厢房门扉半开,里面似乎有人。她走近一看,不由莞尔。
只见萧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粗布衣裳,虽然料子普通,却掩不住他通身的矜贵气度。
他正有模有样地站在一个柜台后,柜台上有几坛贴着红纸的酒,旁边还摆着几个粗瓷碗。
见赵延玉过来,萧年清了清嗓子,招呼道:“这位客官,赶路辛苦啦?可要进来歇歇脚,尝尝小肆新到的村酿?虽不是什么名酒,却也清冽甘醇,解乏最是好!”
“多谢小郎子招呼。不知这酒滋味如何?价钱几何?”赵延玉整了整衣衫,做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旅人模样,迈步进去,拱手笑道。
萧年忍住笑,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用庄子后山泉水酿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温和。一坛五十文,一碗五文。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不对,我们这儿只卖酒……”他差点说漏了词,自己先笑了起来。
赵延玉也笑了,掏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柜上:“那就先来一碗尝尝。若真的好,便买一坛带走。”
萧年连忙倒了一碗酒递上。
赵延玉接过,装作品尝,实则那酒就是庄户自酿的普通米酒,味道尚可。
她点头赞道:“果然清甜,小郎子好手艺。这酒,我买了。”说着,又放下些碎银,“连这酒家男也一并买了吧。”
萧年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炸了毛,“来人啊,市井无赖强抢良家民男啊——”
……
农家小院里,蝉鸣嘶哑。
一个小村童正趴在凉席上,如痴如醉地看着一本新得的《西游记》话本。
这书是她央求进城赶集的娘亲买的简易版本,字大,纸页粗糙,边角还带着些毛边,但每页旁都配着几笔简单勾勒的画儿,把人物情态描了个大概,正适合她这个年纪。
此刻,她翻到了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
故事正讲到紧张处:那白虎岭上的白骨精,
为了吃唐僧肉长生不老,先是变化成月貌花容的送饭男子,被孙悟空识破,一棒打杀,却只留下一具假尸首;
接着又变成寻找男儿的老妇人,再被孙悟空看穿,又是当头一棒;
第三次竟变成寻找妻男的老公公,哭哭啼啼,终于骗得唐僧念起紧箍咒,痛得孙悟空满地打滚,最后忍痛还是将“老公公”也打死了……
小九盯着书页上的配图,画中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她,白骨上沾着些暗红的墨迹,像是血污。
她越看越怕,只觉得那白骨精仿佛要从纸里爬出来,大夏天的,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小九!小九!日头偏西了,还不快推上瓜车去岔路口!再晚些,过路的客人都没了!”
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小九猛地回过神,慌忙合起话本,揣进怀里,定了定神,才推着装满甜瓜的小木车出门。她们这乡下地方虽偏,但附近有几户富贵人家的田产,常有管事、佃户或是过往的行人经过,买瓜解渴倒是不愁。
小九推着瓜车走在乡间土路上,心里还惦记着话本里的白骨精,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时不时回头张望,心有余悸。
走到半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旁,忽然有个声音传来:“小姑娘,等一等。”
小九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林边站着个男子。
头上戴着幂篱,轻纱遮面,身上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衣,料子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所有。清风一吹,纱衣猎猎作响,幂篱的轻纱被吹起一角,露出男子的面容。
“冰肌藏玉骨……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
小九脑子里轰的一声,刚刚在话本里看到的,形容白骨精变化美男的句子,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这男子的模样,竟和书中描写的一模一样!
小九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在她心里,只有妖怪才会生得如此摄人心魄,定是那白骨精要来吃她了!小童的肉最嫩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哇”地叫了一声,丢下手里的木车,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啊!有妖怪!”
萧年愣在原地,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幂篱下的脸上满是错愕无辜。
他不过是和赵延玉散步到此,觉得有些口渴,看见这推着瓜车的小童,想叫住买个瓜解暑罢了……怎么、怎么就成妖怪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赵延玉从树后走出,见此情景,强忍着笑,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年抬手拨了拨垂到胸前的长发,指尖划过发丝,树林间的花枝与绿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衬得他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迤逦妖冶。
他勾了勾唇:“有这么好看的妖怪?”
“那可难说,古人都说,漂亮男人最不可信,往往最是危险。”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方才逃跑的小九,又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回来。她的瓜,她的瓜车还在呢,她可是女子娘,不怕那男妖怪。
走近后,便瞥见了站在萧年身边的赵延玉。
她看着温柔可亲,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妖怪在一起?小九心里的恐惧消了大半。
赵延玉走上前,温声道:“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妖怪,只是路过这里,想向你买两个瓜。”
“他是我夫郎,不是什么妖怪。”
萧年听到“夫郎”二字,脸颊微微一红,不知想起了什么。
小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原来是这样,我刚才看错了,以为……以为是《西游记》里的白骨精呢。”
她连忙掀开盖在瓜上的布,拣了两个熟透的甜瓜,递过去,“姐姐,哥哥,这两个瓜最甜,给你们。”
误会解除,买卖做成。小九推着轻快了许多的瓜车,继续往岔路口去了。
赵延玉拿起一个,用手帕擦了擦,递给萧年一半,又自己咬了一口。
萧年一边小口吃着瓜,一边悠悠叹了口气。
“唉,没办法,谁让上天给了我这副绝色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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