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鼙鼓动地
夜深了,笑闹了大半宿,赵延玉被引去安置的寝殿歇下。日光城的夜,浸着些许快要入冬的微凉。她意识昏沉间,便坠入了梦境。
她仿佛站在一处极高,极空旷的所在,脚下是玉石铺就的广场,远处是连绵巍峨的宫殿。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有无数绰约人影正在翩跹起舞,衣裙华丽如云霞。
就在这时,却隐隐传来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响,自遥远的地平线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战鼓的轰鸣,惊天动地!
瞬间撕碎了所有的歌舞升平,人影惊慌奔走,华丽的宫殿在震荡中摇摇欲坠,唯有漫天烽火,烧红了半边天……
猛地,赵延玉从梦中惊醒,额角沁着冷汗,心口还在剧烈起伏。
寝殿内烛火摇曳,窗外是日光城沉沉的夜色,可那种彻骨的寒意,却迟迟不散。
她撑着身子坐起,努力回想梦里的细节,偏偏脑海一片空白,茫然无绪。
……
第二日,晨起,用过早膳,依照行程,赵延玉在琉音礼官陪同下,去参观城外圣山的圣殿。
这是琉音国最高等级的宗教场所,也是圣男日常修行、为国民祈福之地。
圣山与日光城的暖黄截然不同。山顶终年积雪,在湛蓝的天空下闪耀着圣洁的银光。
山路蜿蜒,行至半山,便见一汪湖泊,湖水碧蓝如宝石,清澈见底,倒映着雪山与蓝天白云。这便是传说中的“圣湖”。湖水据说源自雪山融水与地下泉眼,终年不冻,被琉音人视为神明的眼泪,具有净化与赐福的力量。
圣殿便建在圣湖之畔。
礼官在门口止步,低声用琉音语说了几句。赵延玉独自轻轻推开厚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万古冰寒般的清寂气息。
殿内高阔空寂,巨大的彩色斑斓的壁画覆盖了四面墙壁与穹顶。穿过供奉着琉璃佛像的前殿,她在深处的祈祷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素色长袍的迦陵频伽,独自跪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张矮几,铺着泛黄的经书。
他垂着眼,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纸页,正一笔一划地抄着经文。
感觉到了有人接近,迦陵频伽抄完最后一笔,轻轻将笔搁在笔山上,然后缓缓地站起身。
他抬眼望向赵延玉,也就是这一眼,仿佛有一只温热的蝴蝶,振着翅膀,从他眼底飞出,掠过冰冷的雪风,落在赵延玉的面前。
雪山之上,仿佛骤然迎来了春天。
“玉,你来了。”
“圣男殿下。贸然来访,打扰你清修了。”
“无妨。”迦陵摇了摇头,“我带你,看看。”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并肩,慢慢逛着这座神圣的殿堂。
他向她讲解着壁画上的内容。佛祖讲经、菩萨渡人、凡人求愿。
仿佛每一尊神佛,都在静静注视着众生。
赵延玉看着看着,心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慨,指尖轻轻拂过壁画下的木栏。
“在此地祈福,想必更能直达天听吧。”
迦陵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沉默了片刻,才道:“心诚,则灵。地点,是外相。”
赵延玉转头看向迦陵,半是玩笑地问道:“不知道我这个外邦人,在琉音国的圣殿里祈福,神明会不会听,会不会庇佑呢?”
“会的。”
迦陵垂着眼,神色近乎温柔,耳廓像是拂过细软的风。
“若神明不庇佑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出一种内敛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我会。”
两个字,轻如雪落,重如山倾。
赵延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温泉,激荡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面对这样一个圣男,她不敢亵渎。他是雪山的雪,是圣湖的水。可她却有着一份私心,在这一刻,无法藏匿,无法抹去。
……
几日后,恰逢琉音的星聚节,虽非官方大典,却是青年女男结伴出游的热闹日子,地下市集也会格外繁盛。
赵延玉邀请迦陵同去,本以为他会以修行不便或身份不宜为由拒绝,他却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两人皆换上了便服,带着数名护卫,拐进了城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石拱门。门后并非寻常巷道,而是一道盘旋向下的石阶,两侧燃着琥珀壁灯。
石阶尽头,人声渐渐喧闹,刚踏出最后一级台阶,便被眼前的景象撞了满怀。
地下空间竟比预想中辽阔数倍,穹顶缀满了缀着银箔的彩绸,随风轻晃,恍若漫天星子坠落;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挂着各色纱灯,朱红、靛蓝、明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果然热闹非凡!
赵延玉兴致勃勃地观看着。
有来自西域各处的商队,拴着成群的、神骏的高头大马,马贩子夸耀着马的脚力和血统,唾沫横飞。
赵延玉在马市前驻足,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这些马骨骼匀称,四肢有力,确是良驹,若能引入月朝,于骑兵大有裨益。
两人沿着摊位缓步前行,只见宝石摊位上,红的玛瑙、蓝的青金石、绿的翡翠被盛在描金托盘里,熠熠生辉。
摊主介绍道:“这些都是雪山深处采来的宝石,打磨后可做饰物,亦可当货泉交易,不少邦国的商人都爱收。”
赵延玉拿起一颗红宝石,在光下细瞧,发出鸽子眼睛似的艳光。这般成色在月朝都少见。
不远处更有香料摊,肉桂、豆蔻、胡椒、丁香、没药、乳香,各种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有的可以制香,有的调味,有的可以入药。
再往前走,还有售卖各色谷物、奇异花果种子的摊位。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市集灯火璀璨,喧嚣中倒品出一丝宁静。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起初只是远方传来一阵模糊的、不同于节日喧闹的骚动声,像是许多人同时奔跑呼喊。
紧接着,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响起,由远及近!
市集上的人群起初茫然,随即,便陷入无边的惊慌!
“怎么回事?”
“是城门方向!”
“快跑啊!乱起来了!”
“有叛军!赤喉人打进来了!”
人群像炸开的蚂蚁窝,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奔逃,互相推挤踩踏。远处隐约可见黑烟升起,兵器撞击声、惨叫的人声,越来越清晰!
“保护大人!” 赵延玉的护卫队长厉喝一声,几名护卫立刻拔刀,将赵延玉和迦陵护在中间。
迦陵频伽一直平静的面容骤然变得凝重,他猛地抬头望向王宫方向,眼眸中锐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
“走!回王宫!现在那里最安全!跟我来!”
他直接拉着赵延玉,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冲去。护卫们紧随其后。
然而,混乱已然波及全城。没跑出多远,一队手持弯刀、狂呼乱叫的乱军便从街角冲出,恰好撞上他们!
“放箭!”
数支箭矢射来!
迦陵反应极快,猛地将赵延玉向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一滑,在这间隙里抽出一把银色短弓,搭箭、开弓、松弦,瞬息之间完成!
“嗖!嗖!”
两支箭矢精准地命中空中飞来的流箭,将其击落!第三支箭则直取那名小头目咽喉,那人应声而倒。
赵延玉刚站稳,就见另一名叛军挥舞着弯刀,满脸狰狞地向她扑来!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这些日子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侧身闪避,迅速摘下背弓,抽箭、扣弦、瞄准。
那个扑来的身影在她眼中,仿佛与往日山林间追逐的猎物重叠了。
“嗖——!”
箭矢离弦,正中叛军胸口!
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没入胸膛的箭杆,又抬头瞪向赵延玉,口中嗬嗬作响,随即仰面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溅了几滴在赵延玉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赵延玉握着弓,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一个符号,一个靶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手中变成了尸体。
可赵延玉来不及细想,立刻跟紧了迦陵的脚步,两人踩着满地狼藉,在护卫的掩护下,跌跌撞撞冲回了王宫。
宫门在身后轰然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兵荒马乱。
赵延玉靠坐在石墙上,大口喘息,脸上溅到的血点已经半干了。
迦陵站在她面前,气息也有些急促,他看着她脸上那几点刺目的暗红,眉头轻蹙。
赵延玉以为他是不喜见血。
可下一刻,却见迦陵抬手,用自己雪白的内袖袖口,一点一点,将她脸上的血渍擦去了。
“多谢……” 她低声道,声音还有些哑。
迦陵收回手,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很快,他们在主殿与苏利耶,以及一群惶惶不安的琉音大臣、贵族汇合。苏利耶迅速向赵延玉和迦陵通报了更坏的消息。
原来,琉音国王苏伐迭利自昨夜宴会后便突发急症,昏迷不醒,药石罔效,已是强弩之末。早有异心的内政大臣摩罗趁机勾结宿敌赤喉国,引狼入室。
赤喉国早有吞并琉音之心,此次内外勾结,发难迅猛,城门守军中早有摩罗内应,几乎没费太大劲便被攻破。
如今日光城已大半陷落,忠于王室的军队或被分割歼灭,或各自为战,失去统一指挥。
叛军与赤喉军正合兵一处,猛攻王宫。而王宫之外,已是重重围困。
“能战的士兵,加上王宫卫队,勉强凑出一千三百余人,”
苏利耶脸色铁青,声音嘶哑,“而外面的人恐怕有数千甚至上万!更麻烦的是,几位大将军,或下落不明,或确认已遭毒手!我们现在是群龙无首!”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苏利耶本想护送陛下从侧门突围,去往北边的雪岩城暂避锋芒。可接连派出去的三队侦察兵,回来的都是同一个消息。敌军布防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强行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迦陵突然开口:
“王宫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可以护送陛下、赵大人和一部分士兵离开。”
而留下,则意味着几乎必死。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赵延玉猛地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是琉音的圣男——我会留下。与王宫,与日光城,与我的子民,共同存亡。”
“不行!”赵延玉想也不想地反驳,“你不能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苏利耶,你派出的侦察兵,可曾探明敌军包围圈的薄弱之处?兵力部署如何?首领是何人?性情如何?”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东、南两面是赤喉国主力,装备精良;西、北两面是摩罗的叛军和部分胁从的部落兵,相对杂乱。首领是赤喉国的‘血狼’赫连铁树,此人凶悍贪婪,好大喜功。摩罗那奸贼似乎也在军中。”
赵延玉快步走到殿内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圣山的位置,脑中飞速运转,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我身边尚有三百护卫,加上现有的兵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你立刻派人走密道去城外,快马加鞭传信给月朝靖远鹿将军,请求援军。”
“在此之前,我先给她们设个局。”
接下来,她语速飞快。
“苏利耶,立刻将现有的一千三百兵力,分出八百精锐,由你亲自指挥,集结于王宫西门附近,备好弓弩滚木,但暂不露面。其余五百,分散各门,虚张声势,做出死守待援的姿态。”
她又转向自己的护卫队长:“李校尉,你即刻挑选五十名最擅骑射、身手最好的姊妹,备足箭矢,随我出宫!另有二十人,准备烽火、锣鼓、以及大量树枝、旗帜,随时听我号令!”
“大人?!” 李校尉和苏利耶都吓了一跳,“此时出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是引狼出洞,调虎离山!”
赵延玉目光灼灼,瞥了迦陵一眼,“请相信我一次……也请圣男殿下,暂缓与国同殉之念。”
“或许……我们未必未必需要牺牲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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