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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画中仙


在等待赵延玉的日子里,裴寿容也没闲着,陆续推出了数款《亡者归来》独家定制周边。

首先面世的,是一套精巧的“海上明月”系列信笺与信封。纸面印着淡淡的水纹与孤帆远影,一角勾勒着清瘦的梅花。暗合唐天赐海上漂泊的岁月,又带着几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意味。这物件很快便在文人墨客和深闺小郎间风靡起来,成了书信往来的新雅趣。

紧接着,裴寿容又寻了手艺精湛的工匠,仿着书中描绘的式样,打造了一批“翡翠瓶”香药囊。虽非真翡翠,但那水碧色的瓷胎烧得极润,镂刻花纹,尽力还原了“玲珑剔透”的描述,内里填上清心宁神的干花草药。佩戴在身上,或悬于帐中,仿佛便能与那神秘莫测的东方云鹤更近一分。此物一出,更是引得追捧,几乎供不应求。

她还别出心裁,印制了数幅“人物小像”。

画中唐天赐一袭素衣立于船头,身后海天苍茫,眉目间隐有坚毅与沧桑;另一幅则是她化身东方云鹤时的模样,锦衣折扇,意态风流,唇角含笑却眼神疏离。小像将唐天赐的神韵抓得极准,书迷们都喜欢贴在案头或收在匣中,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裴寿容还央着赵延玉亲笔写了十张签名笺,上面不过简单题了“庭前玉树”的款,附一句“敬请雅赏”。

她将这十张签名笺随机放入新印的一批精装书册中,对外宣称“购书即有机会得作者亲笔”。

那中签的概率,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却恰恰因此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一时间,书册销量又猛增了一截,人人购书时都心怀侥幸,盼着那份独一无二的运气。

而这十张最终问世的小小签名,果然引发了后续的轰动,不久,便有传言说,其中两张现身于京城最大的拍卖行,竟被几位不肯透露姓名的藏家,以令人咋舌的天价拍走。一纸签名,价值千金。

见此成效,裴寿容又灵机一动,问她要不要开一场文会,说白了便是线下的读者见面会,跟读者们见见面、聊聊天。

赵延玉只是摇了摇头婉拒:“还是算了吧。一来我身兼好几份差事,实在挤不出空闲,二来我如今已是翰林修撰,天天在陛下面前当差,身份摆在这儿,不好在外头抛头露面。倒不如这样隔着书卷和大家相交,反倒落得个轻松自在。”

“如此也好,保持些距离,反倒更添神秘,让她们惦记着、猜想着呢……”

……

裴寿容那边闹得轰轰烈烈,满城皆知,赵延玉也只当听了几场热闹,转眼又逢休沐,她才惊觉自己连日来埋首书稿与朝堂公务,竟连片刻清闲都没捞着。既是难得的假期,自然要好好歇一歇,磨刀不误砍柴工,养足了精神,才能给《亡者归来》的大结局画上圆满句号。

她心念一动,抬脚便往黎府去。凭着黎兰殊相赠的那串白檀珠串,守门的仆役见了便恭恭敬敬放行,赵延玉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几重静寂的回廊。远远便瞧见,黎兰殊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青玉棋枰前。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雪光绡的衣料,在夏日的晨光下,恍若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墨发半绾,只斜插一根紫琉璃簪,莹润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皎白。

他正执着一枚白玉棋子,凝神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竟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直到赵延玉走到近前,才缓缓放下棋子,抬起眼眸。

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在看到她时,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黎兰殊淡淡道:“许久不见,还以为赵大人日理万机,早把我这个旷夫忘之脑后了……”

这话听着是自嘲,细品却带着一丝幽怨。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赵延玉年轻有为,风华正茂,如今更是天子近臣,前途无量。京中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想与之结亲联姻的怕是能排到城门外。

他自己虽出身不凡,容颜未衰,但终究是守寡之身,年岁也比她大上许多。

小姑娘心性不定,原就像只馋嘴的猫儿,今日喜欢这个,明日或许便倾心那个。就算真被哪个别有用心的男子勾去了心神,也怨不得她,只怪那些人手段太多。

可……道理都懂,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涩意,却骗不了自己。

赵延玉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她走上前,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拉住他垂落的衣袖。

“前些日子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翰林院初来乍到,万事需从头学起,陛下又时有垂询,还要抽空写那话本子………这不,刚一得空,我头一个就想来看你。忘了谁,也舍不得忘了我的兰殊哥哥呀。”

“油嘴滑舌。”

黎兰殊睨了她一眼,眼底的疏离渐渐化开,化作一汪柔波。他没抽回衣袖,反而翻过手腕,轻轻握住了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

“夏日酷暑,京城里也无甚新鲜去处。你若得空,便随我去京郊的园子里避避暑吧,那里清静些。”

赵延玉有些意外:“去京郊?会不会太麻烦了?今日赶得及吗?”

她话音刚落,侍立在不远处、仿佛隐形人般的侍从便已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回道:“回郎君,荷园那边一应物事早已备齐,随时可动身。”

原来早已准备妥当。赵延玉笑道:“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两人登上了黎府的马车,车厢内铺设着竹席,角落放着冰盆,宽敞凉爽,路程并不算远,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便驶入了一处依山傍水、风景绝佳的庄园。

甫一下车,赵延玉便被眼前的景致惊得微微吸了口气。

这哪里是寻常的园子,分明是一座精心打造、规模不小的山水园林。

入眼便是一大片澄澈如镜的湖泊,湖面辽阔,波光粼粼,清风拂过,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马劳顿的暑热。

湖中遍植荷花,此时正值盛放,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粉白嫣红的花朵亭亭玉立,在翠绿荷叶的映衬下,更显娇艳欲滴,清雅绝伦。荷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湖畔垂柳依依,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掩映在繁花古木之间,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黎兰殊道:“这园子……因这湖中荷花,得名‘荷园’。”

赵延玉深吸了一口带着荷香的清凉空气,由衷赞道,“这里真好。这下我可要好好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你喜欢便好。这里清静,无人打扰,想做事、想休息,都随你。”

……

两人相携登上一叶扁舟,黎兰殊本欲唤船妇,赵延玉却来了兴致,笑道:“我来划划看。”

于是只让船妇在岸边候着。

小船离岸,赵延玉拿起船桨,有模有样地划动起来。起初几下还算稳当,小船缓缓驶入藕花深处。

翠绿的莲叶高过人头,粉白的荷花触手可及。木桨拨开层层叠叠的莲叶,发出簌簌的轻响。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在水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随着小船的前行,光影流转,恍如梦境。

“还挺有意思!”  赵延玉笑道,手下用力。

然而她毕竟不常划船,力道和角度掌握不好,小船忽左忽右,有时甚至在水面打起转来。

有几次桨叶磕到了荷叶梗,或是划空了,溅起些许水花,弄湿了衣角。

赵延玉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黎兰殊原本只是安静地坐在船尾看她,见她笑得开怀,眼中也漾开浅浅的笑意,他倾身靠近,挽起衣袖,伸手覆在她握着船桨的手上。“往回带些……”

赵延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觉得自己像个好运气的渔妇,娶了个谪仙似的夫郎,这位仙男还心甘情愿地陪着自己划船干活。

划了一会儿,赵延玉便觉得手臂有些酸了,兴致一过,那点懒劲儿就上来了。她索性将船桨往船舷一放,不管了,身子一歪,直接躺倒在铺了软垫的船板上,四肢舒展,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啊——舒服!”

小船失了掌控,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话音落下,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黎兰殊折了片阔大的荷叶,轻轻覆在她脸上,挡住了晃眼的日光。

他也挨着她躺了下来,只是没有完全放平身子,微微支起半边,将那片荷叶稳稳擎着。

小船随波轻晃,两人并肩躺在窄窄的船舱里,挨得极近,发丝在风里轻轻交缠。耳边是湖水拍打着船舷的细碎声响,是荷叶相互摩挲的簌簌声,还有满池荷香,混着湿润的水汽,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叶扁舟,一湖荷花,和身边静谧相伴之人。

赵延玉闭着眼,心中一片安然,不自觉念了句,“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只是,她此刻还“未尽兴”,也无需“争渡”,更无鸥鹭可惊。只想让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再长久一些。

然而,似乎天母不作美,天边忽然飘来一阵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

黎兰殊将荷叶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湖心有一座亭子,去那边避雨吧。”

于是两人划船上岸,去了湖心亭。

跳上岸时,衣衫都已半湿,赵延玉站在亭檐下,拍了拍衣袖,望着亭外渐密的雨帘,叹了口气:“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久。咱们怎么回去?”

黎兰殊站在她身侧,缓声道:“夏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会久的。岸上的仆从发现下雨,待会儿自会寻来,无妨。”

赵延玉便放下心来,抬眸看向他。

黎兰殊也微微抬眸。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鬓,晶莹的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滴入微敞的衣襟。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在雨雾氤氲中,像幅泼墨画中的仙。

他却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声音温柔得像混入了雨声里,“你身上湿了,擦一擦吧。”

“多谢……”

赵延玉伸手欲接。

黎兰殊却已执了帕子,轻轻凑近,替她擦拭脸上的雨珠。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两人靠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润气息。

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赵延玉循着内心的指引,便闭眼,轻轻吻了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黎兰殊的手稳稳护在她身后,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雨点掉落下来,打湿整个亭檐,吻湿润而缠绵……

……

一晌贪欢。

再次醒来,赵延玉发现自己已不在湖心亭,而是身处一间清雅静谧的室内。屋外,雨声已变得淅淅沥沥,微弱了许多。

赵延玉脑海中不禁闪过方才黎兰殊背对着自己宽衣的画面。

彼时他立于窗前,在朦胧的天光里,隐约可见脊背流畅的线条,随后缓缓褪去湿衣。

衣袍无声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细腻的肌肤。

而后他抬手,将披散在身后、如绫罗绸缎般顺滑的长发轻轻撩到一侧肩前,清瘦的脊背便完全展露出来,肩胛骨微微凸起,像蝶翼欲飞。

末了,他微微侧过脸,回眸,对她伸出手……那指尖似乎还带着雨水的微凉,触碰时却激起一阵战栗。

然后……雨势蔓延,落在湿润纠缠的吻中……

赵延玉回过神来,看向窗外,天色虽然有些阴沉,但显然还未到傍晚。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看向室内,却见不远处临窗的书案前,黎兰殊已穿戴整齐,发丝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玉簪挽着。

他正微微倾身,手持一支细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赵延玉悄声下床,走到他身后,探头去看。

黎兰殊似乎画得入了神,直到赵延玉的影子投在画纸上,他才蓦然惊醒,手中画笔一顿,下意识地伸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了面前的画。

“醒了?”  他抬头看她,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红晕。

“嗯。”  赵延玉应了一声,目光好奇地落在他遮住的画上,“在画什么呢?湖光山色,还是雨打残荷?”

“没什么,随意涂抹……”  黎兰殊想要将画纸卷起。

赵延玉却更快一步,按住了他的手,笑道:“让我看看嘛,兰殊哥哥的画,定是极好的。”

黎兰殊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了手,低声道:“罢了,随你吧……”

赵延玉这才得以看清画上的内容。

画中并无山水,亦无花鸟。画的……竟是她自己。而且,是方才睡着的模样。

赵延玉侧卧在榻上,枕着一只枕头,怀里还搂着另一只枕头,睡得太沉了,头发都拱得乱糟糟的。

“这算什么,我的丑照都要画出来?”

赵延玉哭笑不得地挑眉,“你这般糟蹋笔墨,就不怕拉低了你画作的身价?快给我,我帮你处理了它,省得留把柄。”

她作势要去抢那画然后扔了,黎兰殊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唇角微弯。

“不给。”

“这是我的私藏,千金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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