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工，你这是要造反啊？”
王总的脸色很难看。
我把离职申请放在他桌上，往前推了推。
“合同到期了，不续签。”
王总盯着那张纸，像是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在公司干了10年了。”
“是，10年了。”
我笑了笑。
“所以我想，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
1.
王总的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真皮沙发，实木书架。书架上摆着各种奖杯和合影——公司历年的“技术突破奖”、“最佳创新奖”，还有和投资人的握手照。
我在这间办公室待过很多次。
每次都是汇报技术方案，或者被叫来“救火”。
但提离职，还是第一次。
“你坐，坐下说。”王总指了指沙发，声音缓和了一些，“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商量。”
我没坐。
“没什么问题。就是合同到期了。”
“到期可以续啊。”王总笑了笑，“你是公司的老员工，核心骨干，人力那边肯定优先给你续。”
“不用了。”
王总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一鸣，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叫了我的全名。
在公司10年，他几乎没叫过我全名。平时都是“陈工”、“老陈”，或者在投资人面前，“我们的技术大拿”。
我看着他。
“王总，没什么事。就是干了10年，累了。”
“累了？”王总往椅背上一靠，“你要是累了，我可以给你批假。带薪休假，两周，怎么样？”
“不用。”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
10年前，我刚毕业。
那时候王总的公司还是个小作坊，一共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民房改的办公室里。
我是校招进来的。
面试的时候，王总亲自面的。他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带来的项目demo，眼睛亮了。
“你这个算法，是你自己写的？”
“是。”
“思路很清晰。”他点点头，“我们公司正好缺这样的人才。”
那天他给我画了很大一张饼。
说公司虽然小，但正在高速发展期。说技术团队是核心，未来公司做大了，技术骨干都会有股权。说年轻人不要只看眼前的工资，要看未来的发展。
我信了。
入职那天，我连offer都没怎么看。工资8000，比同班同学低了一截，但我觉得无所谓。
王总说了，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
——
前三年，我过得确实挺有干劲。
公司小，人少，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白天写代码，晚上改bug，周末还要研究新技术。
王总经常来技术部转悠。
“陈工，这个模块什么时候能好？”
“后天。”
“能不能明天？客户那边催得紧。”
“……行。”
那时候我觉得，这叫被信任。
核心算法是我写的。底层架构是我搭的。每次客户提需求，王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陈工最靠谱，交给他准没问题。”
他经常这么说。
我也经常加班到凌晨。
有一次，客户那边服务器崩了，凌晨三点被叫起来抢修。修了一宿，第二天还正常上班。
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辛苦了。公司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我说没事。
那年我的年终奖是2000块购物卡。
我也没多想。公司刚起步嘛，钱紧。
——
第四年，公司拿到了A轮融资。
投资人是一家大机构。路演的时候，王总亲自讲的PPT，讲的就是我写的那套核心算法。
“这是我们的技术壁垒。”
他指着大屏幕，意气风发。
“这套算法是业内独创的，别的公司想抄都抄不来。”
PPT上写着：技术负责人——王建业。
就是王总本人。
我坐在台下，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融资成功那天，王总请全公司吃饭。他端着酒杯，挨个敬。
敬到我的时候，他笑着说：“陈工，这一杯敬你。没有你，这轮融资拿不下来。”
“应该的。”我说。
那顿饭吃完，我问他：“王总，咱们之前说的股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都记着呢。等公司稳定了，一定给你安排。”
——
那年的晋升评审，我没评上。
原因是“综合能力还需提升”。
HR找我谈话，说得很委婉：“陈工，你的技术能力是没问题的，但晋升要看综合素质，包括管理能力、沟通能力、团队协作能力……”
“我带了3个新人。”我说。
“是，但带人和管理不一样。”HR笑了笑，“你再努力一年，明年肯定有机会。”
我点点头。
那年晋升的是一个叫张伟的。入职两年，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干过，简历挺好看。
我不太服气，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张伟是王总老婆的远房表弟。
——
第五年，公司搬了新办公室。
三百平，写字楼顶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
王总特意给技术部安排了最好的位置。
“技术是核心，得坐C位。”
他在部门会上说。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有点恍惚。
五年了。
我的工资从8000涨到了1万2。涨幅还不错，但我看了看招聘网站上同岗位的价格，沉默了。
外面开价2万起步。
我找王总聊过一次。
“王总，我想聊聊薪资的事。”
“薪资？”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陈工，你的待遇在公司已经是最高一档了。”
“但是外面——”
“外面是外面。”他打断我，“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根基在这儿，关系在这儿，人脉在这儿。出去了，什么都要重新来。”
他看着我，语气诚恳。
“你放心，等公司上市了，你肯定是第一批拿股权的。”
我没再说什么。
——
第六年，王总的表弟王浩入职了。
刚毕业，985本科，没什么工作经验。
王总把他安排到了技术部。
“陈工，小王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人很聪明，但缺经验。你带带他。”
我说好。
王浩确实挺聪明的。学东西快，脑子活，就是有点眼高手低。
让他写基础模块，他嫌枯燥。让他改bug，他说浪费时间。
“陈哥，这些杂活让实习生干不就行了？我想做点有挑战的。”
我说，基础打好了才能做有挑战的。
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跟王总告状。
“陈工不肯教我核心技术，只让我打杂。”
王总找我谈话。
“老陈，带新人要有耐心。小王这孩子有潜力，你多教教他。”
我说好。
那年年底，王浩晋升了。
入职半年，就从初级升到了中级。
评审理由是“进步神速，潜力无限”。
我依然原地踏步。
——
第七年，我发烧39度，还在公司改bug。
那个bug是王浩写的，他自己改了一周没改好，项目马上要交付了。
王总给我打电话：“老陈，这个bug只有你能搞定，帮帮忙。”
我请了假，在家躺着。接到电话的时候，头疼欲裂。
但我还是去了。
坐在工位上改了六个小时，代码终于跑通了。
王总进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老陈，这才是骨干的样子。”
那年的年终奖，我拿了3000块购物卡。
王浩拿了5万现金。
——
第八年，新一轮晋升评审。
我信心满满。
这一年我带的项目拿了公司的“最佳技术奖”，客户满意度最高，零事故。
结果，又没我。
晋升的是王浩。
入职两年，从初级升到了主管。
HR找我谈话，还是那套话：“陈工，你的技术能力是没问题的，但管理能力……”
“王浩有什么管理能力？”我问。
HR愣了一下，笑了笑。
“王主管很有领导魅力，团队凝聚力强。”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团队凝聚力强。
这个团队是我带出来的。
——
2.
那天晚上我回家，媳妇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坐到我旁边，递了杯水。
“又是晋升的事？”
我点点头。
“还是没选上？”
“王浩升主管了。”我说。
媳妇愣了一下。
“就那个……王总的表弟？入职才两年的那个？”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继续当高级工程师。”我笑了笑，“不过HR说了，我的技术能力是没问题的。”
媳妇没笑。
“陈一鸣，你在这公司干了8年了。”
“是。”
“8年，就涨了4000块工资。没晋升过一次。”
“是。”
“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我技术好。”
“什么？”
“因为我技术太好了。”我说，“好到他们离不开我，但又不想让我升上去。”
媳妇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
那年我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挂简历。
也不是真的想走，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市场价。
结果吓了一跳。
十几家公司来联系我。开价最高的是一家竞对，叫“星图科技”。
他们的HR问我：能聊聊吗？
我说聊聊吧。
第一次电话沟通，对方就很直接。
“陈先生，我们对你非常感兴趣。你的技术背景，在行业内是很稀缺的。”
“谢谢。”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可以给你高级架构师的职位，年薪80万起，另外还有期权。”
80万。
我在现在公司的年薪是28万，包括那张3000块的购物卡。
“期权是多少？”我问。
“初步方案是0.5%。按我们现在的估值，大概价值500万。”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说，“我考虑一下。”
——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不心动，是还抱着一丝幻想。
毕竟10年了。公司是我看着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三百多人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底层架构是我搭的。
我想最后试一次。
正好年底又到了晋升评审的时间。
我主动找了王总。
“王总，今年的晋升，我想争取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陈，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这样，我帮你问问HR那边。”
“谢谢。”
“不过……”他顿了顿，“你也知道，晋升要看综合能力。你技术是没问题的，但管理这块……”
“我可以学。”
“好，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陈，别着急。你是公司的老人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
一周后，晋升名单出来了。
没有我。
晋升的是一个叫李明的，入职三年，之前是张伟带的人。
我去找HR。
“我想问一下，这次晋升评审，我的分数是多少？”
HR翻了翻电脑。
“陈工，你这次……没有进入候选名单。”
“什么意思？”
“就是初选阶段就……”
“我连候选都不是？”
HR有点尴尬。
“是的。因为你的直属领导没有推荐你。”
“我的直属领导？”
我的直属领导是王浩。
就是王总的表弟，我一手带出来的那个。
——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
坐在路边喝。
风很冷，啤酒更冷。
我想起8年前，王总对我说的那句话——
“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的。”
我笑了一下。
然后拿出手机，给星图科技的HR回了消息：
“可以聊聊。”
——
3.
星图科技的面试很顺利。
技术面、架构面、文化面，三轮下来，每个面试官都对我很满意。
最后一轮是CTO亲自面的。
“陈先生，我看了你的背景。坦白说，你在现在的公司待了10年，这在互联网行业很少见。”
我点点头。
“能说说原因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一直以为，付出会有回报。”
CTO看着我。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回报不会自己来。要自己去拿。”
他笑了。
“陈先生，我们很欣赏你的技术能力，也很欣赏你的这句话。offer的事，HR会跟你对接。”
——
offer下来了。
年薪85万，另加0.5%期权，四年归属。
总包超过200万。
我看着那份电子邮件，手有点抖。
这是我在老公司干20年都拿不到的数字。
我给媳妇看。
她看完，抬头看我。
“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我想了想。
“后悔没有早点出来。”
——
提离职那天，我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兴奋。
像是憋了10年的一口气，终于要呼出来了。
王总办公室的门是我自己推开的。
“王总，有点事想跟您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坐。”
我没坐。
把离职申请放在他桌上。
“合同到期了，不续签。”
他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先是愣，然后是怀疑，然后是震惊。
“你说什么？”
“我要离职。”
“陈一鸣，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
“谁挖你？”
“这不重要。”
“是不是星图？”
我没回答。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一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星图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去星图，就是背叛公司！”
“王总，我的合同到期了。”我说，“正常离职，合法合规。”
“你——”
他站起来，指着我。
“你在公司干了10年！10年！公司培养了你10年！你就这么报答公司？”
我看着他。
“公司培养了我什么？”
“什么？”
“我的技术是我自己学的。我的经验是我自己攒的。我加过的班、熬过的夜、改过的bug、救过的火——哪个是公司‘培养’我的？”
他愣住了。
“王总，这10年，我给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您比我清楚。”
我的声音很平静。
“核心算法是我写的。底层架构是我搭的。每次融资路演，PPT上讲的都是我的东西。您对着投资人说‘这是我们的技术壁垒’，‘这是业内独创’。”
“可那PPT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
“10年，我没晋升过一次。年终奖最高的一年是5000块。我带出来的人，现在是我的领导。”
“我每次问股权的事，您都说‘等公司稳定了’。10年了，公司从十几个人变成三百多人，从天使轮融到C轮。稳定了吗？我的股权呢？”
王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是……那是因为你没有晋升到相应的级别——”
“我为什么没有晋升？”
我打断他。
“是因为我能力不够？还是因为王浩说我‘不适合管理’？”
他不说话了。
“王总，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把离职申请往前推了推，“该说的都说了。这是我的离职申请，请您签字。”
——
4.
那天我是下午四点走出王总办公室的。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浩的。
我没理。
回到工位，发现几个同事在偷偷看我。
消息传得很快。
“陈哥，听说你要离职？”坐在我旁边的小李问。
“嗯。”
“去哪儿？”
“换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
那天晚上，王浩来找我了。
在公司门口堵着我。
“陈哥，能聊聊吗？”
我看着他。
曾经的小王浩，现在是王主管。入职四年，从初级工程师升到技术主管。
我带出来的人。
“聊什么？”
“听说你要去星图？”
“谁说的？”
“陈哥，别这样。”他笑了笑，“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那你直说。”
他收了笑。
“陈哥，你去星图，对你不好。”
“哦？”
“星图那边竞争很激烈，不像咱们公司氛围好。而且你都35了，去新环境适应起来不容易。”
“谢谢关心。”
“还有——”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陈哥，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有些东西，是公司的商业机密。如果你带到竞对去……”
我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笑了笑，“公司对这方面很重视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
“王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去年的晋升评审，你为什么没推荐我？”
他愣了一下。
“那个……陈哥，晋升要看综合能力嘛，你的管理能力确实还需要——”
“我的管理能力，是我教你的。”
我打断他。
“四年前你刚入职的时候，连代码规范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你的。项目管理、团队协作、客户沟通，都是我教的。”
“现在你告诉我，我‘管理能力不行’？”
他的脸僵了。
“陈哥，那个……我也是按公司的评审标准——”
“王浩。”我打断他，“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升得这么快吗？”
他不说话。
“因为你姓王。”
“陈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还有一个原因。”我说，“因为有我在下面顶着。核心技术有我，项目救火有我，客户投诉有我。你只需要去开会、做汇报、在王总面前露脸。”
“这些年，我帮你擦了多少屁股，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脸涨得通红。
“陈一鸣，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去了星图就能怎样？你就是个写代码的！没了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
“谢谢提醒。”
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家，媳妇问我：“公司什么反应？”
“想留我。”
“怎么留？”
“王浩来威胁我。说什么商业机密。”
她愣了一下。
“商业机密？你带什么了吗？”
“没有。”我说，“代码是公司的，我一行都不会带。文档是公司的，我也不会带。”
“那他们怕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个。”
她看着我。
“10年的经验，10年的思路，10年的技术积累。这些在我脑子里，不在任何一个硬盘里。”
“我不违反竞业协议，不带走任何公司资产。但我脑子里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她笑了。
“那他们确实该怕。”
——
第二天，HR找我谈话。
“陈工，关于您离职的事，公司希望能再沟通一下。”
“沟通什么？”
“首先，公司非常认可您的贡献。这10年，您为公司付出了很多。”
我没说话。
“所以公司想给您一个更好的方案。”她翻开文件，“涨薪50%，另外补发过去三年的绩效差额。如果您愿意留下，公司还可以考虑给您期权。”
涨薪50%。
就是从28万涨到42万。
“期权多少？”我问。
"0.1%。"
“多久归属？”
“五年。”
我笑了。
“HR，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方案，是王总批的？”
“是的。”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10年了才想起给我这些？”
HR沉默了一下。
“陈工，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好。”我站起来，“我的决定不变。”
“陈工——”
“10年前，我接受8000块的工资，是因为王总说‘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
“10年了，我的工资涨了1万5，没晋升过一次。年终奖最高的一年是5000块购物卡。我带出来的人，现在是我的领导。”
“现在我要走了，突然说要涨薪、给期权。”
我看着她。
“如果我不提离职，这些东西会给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的离职手续，麻烦尽快办。”
——
5.
离职流程走了两周。
王总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是让HR转达。说公司可以再商量，期权可以提到0.2%，归属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年。
我说不用。
第二次是王总亲自来找我。在茶水间堵住我，语重心长地说：“老陈，你是公司的功臣，我舍不得你走。”
我说谢谢。
第三次是王总叫我去办公室。关上门，态度完全变了。
“陈一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总，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去星图，是不是想报复我？”
我看着他。
“王总，您想多了。”
“我没想报复谁。我只是想换一个，配得上我能力的地方。”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
“10年了，我写了200多万行代码，带了30多个人，救了不知道多少次火。公司从天使轮融到C轮，估值翻了50倍。”
“而我呢？工资从8000涨到2万3。没有晋升，没有股权，年终奖是购物卡。”
“王总，您觉得这公平吗？”
他不说话。
“您说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那您告诉我，什么叫不亏待？”
"……"
“您说等公司稳定了就给我股权。那您告诉我，公司什么时候算稳定？”
"……"
“您说晋升要看综合能力。那您告诉我，王浩的综合能力，比我强在哪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
王总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陈一鸣，你走了，项目怎么办？”
我笑了。
“王总，这是您该操心的事，不是我的。”
——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我把工位收拾干净了。
没什么东西，一个水杯，一盆绿植，几本技术书。
10年，就这么点东西。
“陈哥。”小李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2000块的购物卡。
“大家凑的，公司不让搞欢送会，只能私下来。”
我收下了。
“谢谢。”
“陈哥，去了新公司，好好干。”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您值得更好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
——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夕阳很好，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18层，落地窗，公司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10年。
我把我最好的10年给了这里。
现在，该拿回属于我的了。
——
6.
去星图报到的第一天，CTO亲自来接我。
“陈工，欢迎加入星图。”
他笑着跟我握手。
“办公室给你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我跟着他参观了一圈公司。
300多人，跟老东家差不多大。但感觉不一样。
走廊里的人看见CTO，会打招呼，但不卑不亢。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陈工，你的级别是高级架构师，带一个小团队。”CTO说，“团队的人你自己挑，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好。”
“期权的事，合同里都写清楚了。四年归属，第一年25%，之后每年25%。现在的估值你知道，如果明年顺利上市，你这0.5%至少值1000万。”
我点点头。
“还有——”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我知道你在老东家的经历。放心，在星图，你不用担心那些事。”
“什么事？”
“能力和回报不匹配的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星图，你的能力值多少钱，我们就给你多少钱。不会让你等10年。”
——
入职第一周，我就进入了状态。
团队有8个人，都是精兵强将。技术底子好，执行力强，不用我操太多心。
项目是一个新产品的核心模块。时间紧，任务重，但比起在老东家的日子，这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
最重要的是，有希望。
以前在老东家，再努力也看不到头。现在在星图，每完成一个里程碑，就离上市近一步。
期权不是空头支票，是实实在在的未来。
——
入职第二周，老东家出事了。
小李给我发消息：“陈哥，公司出大问题了。”
“什么问题？”
“核心系统崩了。改了三天没改好。”
我沉默了一下。
“谁在改？”
“王浩带着人在改。但他们搞不定，底层架构太复杂了。”
我没说话。
那个底层架构是我设计的。我在的时候，大大小小的bug我都能处理。因为那些代码是我写的，每一行我都记得。
但我走了。
而王浩，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套架构。
——
第三天，王总打电话来了。
我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老陈，能聊聊吗？有重要的事。”
我回了三个字：“说吧。”
“公司系统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帮忙看看。当然，会付费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王总，我现在是星图的员工。帮老东家修bug，算不算违反竞业协议？”
他半天没回。
然后发了一句：“那算了。”
——
一周后，小李又给我发消息。
“陈哥，公司那个项目黄了。客户把合同撤了，说我们技术能力不行。”
“然后呢？”
“王浩被撤了，回去做普通开发了。王总发了很大的火。”
我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公司在招人，想找一个能接你位置的。开价年薪60万。”
60万。
我在的时候，年薪28万。
走了以后，他们才发现我值多少钱。
——
7.
入职第三个月，星图的项目上线了。
核心模块运行稳定，用户反馈很好。CTO在全公司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的团队。
“这个项目的成功，陈工居功至伟。”
他在台上说。
台下响起掌声。
我坐在下面，有点恍惚。
在老东家干了10年，没有一次在全公司大会上被表扬过。我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汇报邮件的抄送人里。
但在星图，入职三个月，我就站在了聚光灯下。
不是因为我变了。
是因为平台变了。
——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庆祝一下。”她说。
“庆祝什么？”
“庆祝你终于学会了给自己定价。”
我笑了。
“是，学了10年，终于学会了。”
她看着我。
“后悔吗？”
“后悔。”我说，“后悔没有早点出来。”
“如果早五年出来，现在会怎样？”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更差。”
她握住我的手。
“以后，别再让自己吃亏了。”
“不会了。”
——
入职第六个月，星图启动了上市流程。
CTO找我谈话。
“陈工，上市之后，你的期权会变成股票。按现在的估值，大概值800万左右。”
800万。
我在老东家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这只是开始。”他说，“如果业绩好，你的期权还会追加。”
我点点头。
“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笑，“你值这个价。”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还在老东家。
还是那个18层的办公室，还是那个坐了10年的工位。
王总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说：“老陈，下次晋升一定有你。”
我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天已经亮了。
窗外是新城市的天空。不是很蓝，但比老城市干净。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个梦，再也不会困扰我了。
——
8.
上市那天，我在公司看了敲钟直播。
星图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
开盘价比发行价涨了40%。
我的期权，一夜之间变成了1100万。
手机震个不停，都是祝贺的消息。
小李也发来了：“陈哥，恭喜！看新闻了！”
我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陈哥，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想跳槽。”
我笑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在这儿没前途。”
“把简历发给我，我帮你内推。”
——
那天下午，王总打电话来了。
这次我接了。
“老陈，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王总，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你们上市了，想恭喜你一下。”
“谢谢。”
“老陈……”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初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什么话？”
“你说公司不公平。说你10年没晋升，没股权，年终奖是购物卡。”
“嗯。”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是我不会用人。”
我沉默了一下。
“王总，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我知道。”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嗯。”
“你……在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老陈，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10年。
我在那个棋盘上当了10年的棋子。
现在，我终于成了下棋的人。
——
9.
后来的事，就像开了挂一样。
上市后，我的期权全部归属。1100万，到手。
交完税，还剩700多万。
我和媳妇在新城市买了一套房。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学区房。
不是什么豪宅，但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了。
装修的时候，媳妇问我：“买什么风格的？”
我说：“你决定。”
“真的？”
“真的。”我说，“以前没给你好生活，现在补上。”
她笑了，眼睛有点红。
——
小李来了星图，做我团队的骨干。
他适应得很快，能力也越来越强。
“陈哥，在这儿比在老东家好多了。”他说，“在老东家，干得再好也看不到希望。在这儿，努力就有回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值得更好的。”
他点点头。
——
两年后，星图开了新一轮期权激励。
我又拿到了0.3%。
按当时的股价，又值400多万。
CTO找我谈话。
“陈工，公司想让你当技术VP。”
我愣了一下。
"VP？"
“对。”他笑了笑，“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到了。这两年你带的项目，每个都是明星产品。公司需要你承担更大的责任。”
“我……”
“薪资这块，年薪150万，另加期权。”
150万。
五年前，我的年薪是28万。
——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这事。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抱住了我。
“陈一鸣，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抱着她，没说话。
“值了。”她说，“这么多年，值了。”
“嗯。”
“以后呢？”
“以后……”我想了想，“继续干。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看着我。
“你不累吗？”
“不累。”我说，“以前累，是因为看不到希望。现在不累，是因为每一步都有回报。”
她笑了。
“那就好。”
——
10.
老东家的消息，偶尔还能听到一些。
据说那个项目黄了以后，又黄了好几个。
核心技术人员走了一大半。有几个是来了星图，有几个去了别的公司。
王浩被降级以后，又犯了几次错，最后被辞退了。
王总？
据说公司估值跌了六成。C轮的投资人在逼他回购股份。
有人说他在到处找人接盘，但没人愿意接。
也有人说他把当年的房子卖了，还债。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同情。
就是……
无所谓了。
那些事，已经是上一个阶段的事了。
——
有一次，我和几个老同事吃饭。
其中一个问我：“陈哥，你有没有恨过王总？”
我想了想。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说，“恨他干什么？他只是做了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那你不觉得他对不起你？”
“觉得。”我说，“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的问题是，我太晚看清这件事了。”
他们都不说话。
“如果我早五年出来，可能早就财务自由了。”我笑了笑，“但也无所谓。晚到总比不到好。”
——
那天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在街上。
夜风很凉，吹得人很清醒。
我想起10年前，刚入职的时候。
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觉得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努力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你还需要在对的平台，遇到对的人，做对的选择。
而最重要的是——
你要学会给自己定价。
你值多少钱，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
11.
三年后，我离开了星图。
不是跳槽，是创业。
拿了一笔天使投资，自己出来做。
团队是我自己攒的，核心成员都是这几年一起共事过的人。
产品方向是我自己定的，做人工智能领域的一个细分赛道。
很难，但很有意思。
创业第一年，我们没有盈利。
第二年，勉强打平。
第三年，拿到了A轮融资。
投资人是一家大机构。路演的时候，我自己讲的PPT。
讲的是我自己设计的技术架构，我自己带的团队，我自己做的产品。
PPT上写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陈一鸣。
——
融资成功那天，我请全公司吃饭。
端着酒杯，挨个敬。
敬到小李的时候，我说：“老李，这一杯敬你。跟着我出来创业，辛苦了。”
他笑了。
“陈哥，不辛苦。跟着你，值。”
我也笑了。
“以后公司上市了，你的股份值钱了，别忘了请我吃饭。”
“一定！”
——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问我：“累吗？”
“累。”我说，“但是值。”
“值在哪儿？”
“值在——”我想了想，“我终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以前在老东家，我的命运握在王总手里。他说晋升就晋升，他说不晋升就不晋升。”
“后来在星图，我的命运握在CTO手里。虽然他对我很好，但终究是打工。”
“现在，我的命运握在我自己手里。”
她看着我。
“你不怕失败吗？”
“怕。”我说，“但比起失败，我更怕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
“那就好好干。”
“会的。”
——
12.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王总。
邮件很短，就几行字：
"老陈，听说你创业了。恭喜。
有时间的话，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封邮件：
"王总，谢谢。
但我觉得没必要见面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不恨你，也不怨你。
你做了你认为对的选择，我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结果不同，仅此而已。
祝好。"
发完邮件，我把这个邮箱地址删了。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没必要了。
——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10年前，我是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在努力，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因为他们没有学会一件事——
给自己定价。
你值多少钱，不是老板说了算的。
不是HR说了算的。
不是那些画大饼的人说了算的。
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你要敢于开口，敢于要价，敢于离开。
你要知道，你的技术、你的经验、你的能力，是你自己的。
不是任何公司的。
不是任何人的。
是你自己的。
——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10年前，我把自己卖了一个很低的价。
10年后，我终于把自己买了回来。
而且，卖了一个更高的价。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关于“定价”的故事。
一个关于“醒来”的故事。
一个关于“终于对自己好一点”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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