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爸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弟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颤。
我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看到他给一个女的转钱。”弟弟压低声音,“很多。比咱俩学费加起来还多。”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手心发凉。
“你在哪?”
“家里。爸妈都出去了。”
“等我。”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很快。
弟弟今年大三,从小到大,他不是一个会乱说话的人。
1.
我打车到家的时候,弟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
不是他的,是爸的。
“他忘带了。”弟弟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本来想给他送去,结果……”
他没说下去。
我坐到他旁边,拿起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是支付宝的转账记录页面。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周雅琴。
备注:生活费。
金额:15000。
日期:三天前。
我往下翻。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备注。
12000。
18000。
20000。
每个月都有。
有时候一个月两三笔。
我一直往下翻,手指有点发抖。
“我算过了。”弟弟的声音闷闷的,“光这半年,就转了十一万多。”
十一万。
半年。
我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弟弟说想换一部新手机,旧的太卡了。
妈说家里紧,让他再等等。
爸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这个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弟弟摇头,“我查过了,爸的通讯录里没有这个名字。但是微信里有。”
“你看了他微信?”
“我知道密码。”弟弟低着头,“跟手机密码一样,他从来不换的。”
我看着他。
他从小就是那种特别乖的孩子。从不闯祸,从不让人操心。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想学摄影,最后还是听爸妈的话填了会计。
因为“好就业”。
现在,他坐在这里,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姐,你说爸是不是……”
他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我也没接。
但我们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我打开爸的微信,找到那个叫“周雅琴”的人。
头像是一朵花。
没有朋友圈。
最近的聊天记录是昨天。
“宝宝今天考试,有点紧张。”
爸回:“别担心,他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宝宝。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嗡的。
“往上翻。”我说。
弟弟凑过来,帮我往上翻。
聊天记录很长。
我看到了一些让我心脏发紧的内容。
“这个月房贷我来还,你别操心。”
“学费我已经转了,你查一下。”
“等他放假,我带你们出去玩。”
房贷。
学费。
出去玩。
我突然想笑。
我上大学那年,爸妈说家里经济紧张,让我申请助学贷款。
我记得妈当时的表情,有点心酸,有点无奈。
“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先自己贷着,毕业了咱们再想办法。”
我说好。
我没哭,也没闹。
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过来的。
做家教,发传单,在奶茶店打工。
毕业的时候,我背着三万多的债。
现在,我看着手机里这些聊天记录,看着那些动辄上万的转账,看着“房贷”“学费”这些字眼。
原来不是没钱。
是没有给我们的钱。
“姐。”弟弟叫我。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
“我大二那年,找爸借过五千块。”他声音很轻,“当时社团要出去比赛,我想跟着去,自费那种。爸说没钱,让我别去了。”
“我知道。”
“后来我跟同学借的,到现在都没还完。”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件事。
弟弟打电话给我哭了一场。
他说他不是非去不可,就是觉得难受。
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配拥有。
现在我知道了。
那些我们以为“没有”的东西,不是真的没有。
只是不是给我们的。
“他到底是谁?”弟弟问。
“不知道。”
“那个‘宝宝’是谁?”
“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往下想。
但有些事情,你不想,它也在那里。
“我们得查清楚。”我说。
弟弟点头。
“现在开始。”
那天晚上,我和弟弟把爸的手机研究了一遍。
微信、支付宝、银行APP。
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我们都截了图。
妈和爸回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茶几上。
“你们俩怎么都在?”妈看到我们,有点惊讶。
“我正好有事找弟弟。”我说。
“吃饭了没?”
“吃过了。”
妈点点头,去厨房忙了。
爸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
动作很自然。
但我注意到,他揣手机的时候,眼神在我们脸上扫了一下。
很快,一闪而过。
“怎么回来了?”他问我。
“想妈了。”
“嗯,多回来看看。”
他说完,去阳台抽烟了。
弟弟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晚上,我没回自己住的地方,在家里住下了。
弟弟来我房间,把门关上。
“我整理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我,“这是这半年能查到的所有转账记录。”
我接过来看。
一个Excel表格,做得很仔细。
日期、金额、备注,清清楚楚。
总金额:十一万四千八百。
半年。
“如果是一年呢?”我问。
“不知道,支付宝只能查半年的。”
“银行呢?”
“查不到。需要密码,或者去柜台打流水。”
我想了想。
“他的身份证在哪?”
“妈那里。家里的证件都是妈收着的。”
“能拿到吗?”
弟弟犹豫了一下:“可以,但是……姐,我们真的要查下去吗?”
我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
“我想。”他低下头,“但我怕。”
“怕什么?”
“怕知道之后……家就没了。”
我心里一酸。
弟弟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事都替别人想。
“家没了,也是他弄没的。”我说,“不是我们。”
弟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想办法拿到身份证。”
2.
第二天,弟弟趁妈出门买菜的时候,从柜子里找到了爸的身份证。
我们分头行动。
他去银行打流水,我去查那个“周雅琴”是谁。
银行那边不顺利。
柜员说,打流水需要本人到场,或者有公证过的授权书。
弟弟没办法,只能回来。
“打不了。”他垂头丧气的。
“没事。”我说,“我这边有进展。”
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
周雅琴,女,38岁,某某市某某区。
个人简介:单身妈妈,努力生活。
照片是一个中等姿色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唇。
眼角有点皱纹,但保养得不错。
照片里还有一个男孩。
大概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笑得很开心。
配文:我的小王子。
“这就是她?”弟弟问。
“应该是。微信头像那朵花,就是她社交平台的头像。”
“那这个小孩……”
弟弟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猜到了。
“我查了她的账号。”我说,“她几乎每天都发,大部分是关于那个孩子的。”
我往下翻。
“小王子今天拿了三好学生,奖励他吃大餐。”
“带小王子去游乐场,玩得不想回家。”
“小王子的画拿了全校一等奖,像不像某个人小时候?”
像不像某个人。
哪个人?
“这条。”弟弟指着一张照片。
我点开。
是一张侧脸照。
一个男人,只露出半边脸,正在低头吃面。
配文:难得他有空陪我们,小王子高兴坏了。
半边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狂跳。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
那件polo衫,是我两年前送给爸的生日礼物。
“姐。”弟弟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不是……”
“我不确定。”我说,“但是——”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去年过年时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爸穿着的,正是那件灰色polo衫。
同款。
同一件。
弟弟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张照片,脸色苍白。
“姐,那个小孩,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我要打电话问他。”弟弟突然站起来。
“等等。”我拉住他,“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他甩开我的手,眼眶通红,“等他哪天自己告诉我们,说‘对了,你们还有个弟弟’?”
“我知道你难受。”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哑了,“姐,我昨晚一夜没睡。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爸才……”
他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阵阵地疼。
弟弟从小就是这样。
出了任何事,第一反应都是反思自己。
“不是你的错。”我抱住他,“不是。”
他没哭出声。
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我们需要证据。”我说,“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保护妈。”
弟弟愣了一下。
“保护妈?”
“如果爸真的有……私生子。”我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那这些年他转出去的钱,可能远不止这些。家里的房子是爸妈一起供的,妈有一半的权益。”
弟弟沉默了。
“你是说,如果离婚……”
“如果离婚,妈应该拿回属于她的那部分。”我说,“不能让爸把钱都转给那边,最后妈什么都没有。”
弟弟慢慢平静下来。
“好。”他说,“我听你的。”
接下来几天,我们开始了更深入的调查。
弟弟在家盯着,观察爸的一举一动。
我在外面查,查周雅琴的一切。
她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
三居室,精装修,2019年买的。
我找了个借口,托中介打听了那套房子的情况。
房子是全款买的。
买房人:周雅琴。
全款。
2019年。
那一年,我刚大学毕业,正在还助学贷款。
那一年,弟弟刚上大学,学费是妈东拼西凑的。
那一年,家里的房子还有二十年的贷款没还完。
爸说,家里经济紧张,大家都要节省一点。
妈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服。
弟弟的生日,都是在家里简单过的,蛋糕都没买。
我记得那年中秋,妈说月饼太贵,自己做了几个,馅料是红豆沙的,因为红豆便宜。
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吃着妈做的红豆月饼,看着电视里的中秋晚会。
爸说:“以后会好的。等房贷还完了,就轻松了。”
妈笑着说:“嗯,等孩子们都工作了,就好了。”
我和弟弟都没说话。
我们都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我看着眼前的调查结果——
2019年,周雅琴全款买房。
同一年,我们家还在还房贷。
“姐。”弟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怎么了?”
“我查到了。”他把手机递给我,“银行流水。”
我愣住:“你怎么查到的?”
“我猜到了网银密码。”他说,“六个1。爸所有的密码都是六个1。”
我接过手机,打开银行APP。
流水记录一页一页地刷过。
我看到了无数笔转账。
收款人:周雅琴。
金额:5000、8000、10000、15000、20000……
从2016年开始,到现在,整整八年。
我让弟弟帮我统计。
他的Excel技术比我好。
一个小时后,他给了我一个数字。
“一百八十七万。”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年,转了一百八十七万。”
一百八十七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妈去年冬天,因为舍不得开暖气,手上长满了冻疮。
我想起弟弟大二那年,因为没钱参加社团活动,一个人在宿舍哭。
我想起我自己,大学四年,每天只吃两顿饭,省下来的钱用来还贷款。
一百八十七万。
够我们全家换一套大房子。
够我和弟弟读完大学,还不用贷款。
够妈不用那么辛苦,不用为了省几块钱的电费,大夏天不敢开空调。
可是这些钱,一分都没有给我们。
全部——
给了那边。
3.
我和弟弟坐在房间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妈在厨房做饭,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姐。”弟弟开口,“那个小孩,是不是爸的?”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不确定。”我说,“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确认。”
“什么方法?”
“那个孩子今年应该十岁左右。”我说,“如果他是爸的,那就是2014年前后出生的。”
“然后呢?”
“2014年,爸去过一次外地出差。”
我说的是爸以前的事。
那一年,爸说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外地三个月。
妈很担心,但爸说是升职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后来,爸去了三个月,回来之后,确实升了职,工资也涨了。
我们都以为,那是爸努力工作的结果。
现在想来——
三个月。
足够发生很多事。
“你是说,那个女人和小孩,是那个时候……”
“我猜的。”我说,“但可以查。”
“怎么查?”
“那个孩子的出生日期。”
弟弟想了想:“社交平台上应该有。她每年都发生日的内容。”
我点头。
我们开始翻周雅琴的社交记录。
从最新的翻到最旧的。
终于,我找到了一条:
“小王子7岁啦!生日快乐!永远是妈妈的小天使!”
发布日期:2021年6月15日。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是2014年6月出生的。
2014年。
正好是爸“出差”的那一年。
“姐……”弟弟的声音发紧。
“我知道。”
我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187万,8年的转账,从2016年开始。
那一年,那个孩子2岁。
也许那之前的两年,爸还在犹豫。
但从2016年开始,他决定了——
要养这个孩子。
要给那边一个“家”。
而我们这边,从来都只是他的“负担”。
晚饭的时候,我几乎吃不下去。
妈做了红烧肉,是爸爱吃的。
爸吃得很香,还夸了妈几句:“手艺越来越好了。”
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们爸最近辛苦,多吃点。”她对我们说。
我看着爸。
他正在低头扒饭,神态很平常。
像个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亲。
可是他不是。
他在养着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孩子。
用的是这个家的钱。
用的是妈的血汗。
“姐。”弟弟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回过神来。
“怎么不吃?”妈看着我,有点担心。
“有点累,没胃口。”
“工作别太拼了。”妈说,“身体重要。”
“嗯。”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
米饭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和弟弟做了一个决定。
暂时不告诉妈。
不是因为我们想帮爸隐瞒。
是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才是最好的。
妈今年55岁了。
一辈子没出去工作过,全靠爸的工资生活。
如果知道这个消息……
我不敢想。
“我们得先想好,妈知道之后怎么办。”我说。
弟弟点头:“离婚?”
“如果妈要离,我们支持她。但她也可能不想离。”
“为什么?”
“妈那个年代的人……”我叹了口气,“有时候,面子比命重要。”
弟弟沉默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不。”我说,“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爸转出去的钱,想办法追回来。”
弟弟愣了一下:“怎么追?”
“这187万,是婚内财产。”我说,“如果能证明是爸私自转给外人的,妈有权追回。”
“但前提是——离婚?”
“不一定。”我想了想,“但至少,我们可以让爸停止转账。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了。”
“让他知道?”
“对。”我看着弟弟,“我想跟他谈一次。”
弟弟的眼神变了。
“姐,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一下,“如果我控制不住,你可以拉着我。”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好。”
4.
我选了一个周末。
妈出门买菜了,弟弟在自己房间“打游戏”。
实际上,他在录音。
我和爸坐在客厅里,面对面。
“爸。”我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爸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周雅琴是谁?”
爸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表情还是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雅琴。”我一字一顿,“这八年,你给她转了187万。她是谁?”
爸愣住了。
整整五秒钟,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惊讶,到警觉,到……
愤怒。
“你查我?”
“我查的是家里的钱去了哪里。”
“你没资格——”
“我有。”我打断他,“我是这个家的一员。弟弟也是。妈更是。”
“那是我挣的钱——”
“那是家里的钱。”我盯着他,“爸,你别忘了,这个房子是你和妈一起供的。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把工资全交给你管,她以为你在还房贷。”
爸不说话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说家里困难,让我贷款。”我继续说,“弟弟想买一双球鞋,你说太贵。妈冬天舍不得开暖气,手上全是冻疮。”
“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的是你!”我的声音提高了,“你给那边转了187万!187万!够我和弟弟读完大学不用欠一分钱!够妈不用为了省几块钱的菜钱跑三个菜市场!”
爸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那边——”
“那边是什么?”我也站起来,“那边是你的另一个家?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儿子?”
最后两个字,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爸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
“我查到了。”我说,“那个男孩今年10岁,2014年出生。正好是你‘出差’那一年。爸,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爸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能不管吗?”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也是我的孩子。
所以呢?
所以我们这边,就可以不管了?
“你管他,可以。”我深吸一口气,“但你不能用妈的钱。不能用我和弟弟本该有的东西。”
“什么本该有的——”
“学费。”我说,“生活费。一个正常的、不用为钱发愁的童年。爸,你知道弟弟大二那年,为什么不参加社团活动吗?因为他借不到钱。他跟你借了五千,你说没有。”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你刚给那边转了两万!”我的声音在发抖,“爸,我查了流水,那个月,你给周雅琴转了两万。同一个月,你跟弟弟说没钱!”
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管你和那边怎么样。”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你欠这个家的,你得还。”
“还什么?”
“187万。”我看着他,“婚内财产,你私自转给外人,妈有权追回。”
“你想怎样?让我跟你妈离婚?”
“那是妈的选择。”我说,“但不管她怎么选,这187万,你得给个说法。”
爸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心虚,还有一点……
恐惧。
“你想让你妈知道?”
“你觉得呢?”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爸。”我说,“我是在保护这个家。那边才是威胁。”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我听到爸重重地坐回沙发上。
他没有追出来。
5.
和爸摊牌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爸开始躲着我。
看到我,就转身进房间。
吃饭的时候,也不跟我说话。
妈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和你爸怎么了?”她问我。
“没怎么。”
“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妈,你别多想。”
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这些年,她一直是个很敏感的人。
只是很多事,她选择不看。
弟弟那边,情绪更复杂。
他这几天话很少,经常一个人发呆。
我知道,他比我还难受。
他一直是家里最乖的那个。
从小到大,爸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填志愿听爸的,工作听爸的,连买什么手机都要问爸的意见。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懂事,爸就会多爱他一点。
现在,他发现爸的爱从来不是给他的。
那些年他的“懂事”,换来的只是更多的忽视。
“弟。”那天晚上,我去找他。
他坐在床上,对着窗户发呆。
“姐。”
“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小时候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一,特别开心,回家跟爸说。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第一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然后就去阳台抽烟了。”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特别难过。”弟弟笑了一下,但眼眶是红的,“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不够让他骄傲。所以我更努力,考更好的成绩,从来不给他添麻烦。”
“弟……”
“现在我知道了。”他转过头看我,“不是我不够好,是他的心根本不在这儿。他的心在那边。”
我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我们还有妈。”我说。
“妈……”弟弟的声音哽了一下,“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陪着她。”
弟弟点点头。
“姐,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要交春游费,50块。我问爸要,爸说没零钱,让我找妈要。我去找妈,妈也说没零钱,让我等几天。”
“然后呢?”
“后来我翻到了一张汇款单。爸那个月给一个陌生人汇了2000块。我不认识那个名字,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个女人。”
“三年级……那是多少年前?”
“十五年。”弟弟说,“姐,我今年22,三年级那年我7岁。那时候……那个男孩还没出生。”
我愣住了。
十五年前。
那就是说,爸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比我们以为的更久。
不只是2014年“出差”那一次。
而是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弟,你确定吗?”
“汇款单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个名字很特别,我当时还问过爸,爸说是同事借钱。”
同事借钱。
呵。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些年,我们经历的那些“困难”,那些“省吃俭用”,那些“家里经济紧张”——
全都是假的。
不是没钱,是钱不在我们这儿。
我想起妈。
妈这些年,为了省钱,做过多少事。
她从来不去外面吃饭。
她买菜永远挑最便宜的。
她的衣服,一件穿十年。
她说: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孩子们用。
可是孩子们用到了吗?
我上大学贷款。
弟弟买个球鞋都要犹豫半天。
家里的钱,都去了那边。
去给另一个女人买房。
去供另一个男孩上学。
去让另一个“家”过上好日子。
我们呢?
我们只是爸“养不起的负担”。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没出声,只是一直流。
流了很久。
6.
我决定继续查。
我想知道,这些年爸到底转了多少钱。
网银流水只能查五年。
我需要更早的记录。
我找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问她有没有办法。
她说,如果要查完整的银行流水,需要通过司法途径。
也就是说——
要先起诉。
“什么意思?”我问。
“如果你妈要离婚,可以在诉讼过程中申请调取银行流水。”朋友说,“作为分割财产的证据。”
离婚。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妈会不会同意。
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但很快,我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妈自己发现了。
那天,爸出门了。
妈在收拾房间,翻出了一张纸条。
是一张药店的小票。
上面写着:
“奶粉 3罐 ¥890”
“尿不湿 2包 ¥156”
日期是上个月。
妈拿着那张小票,愣了很久。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是干的,但脸上的表情让我心碎。
“这是什么?”她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妈……”
“你爸没跟我说过有婴儿。”妈的声音很轻,“他最近也没抱过谁家的孩子。这是给谁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你先别急——”
“你知道。”她看着我,“你知道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这几天躲着你爸,我还以为是你们吵架了。”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妈……”
“告诉我。”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个女人是谁?孩子多大了?”
我低下头。
“妈,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妈。
银行流水。
187万。
周雅琴。
还有那个今年10岁的男孩。
妈听完,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骂我吧。我早该告诉你的。”
她没骂我。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孩子都十年了。”
“妈……”
“我当了三十年的笑话。”她苦笑了一下,“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不是全世界,是他瞒得太好——”
“是我太蠢。”她打断我,“我以为他这些年辛苦工作,是为了这个家。我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是想帮他减轻负担。结果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这辈子,图什么呢。”
“妈。”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别这么说。你没有错。错的是他。”
妈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
“你想看吗?”
“嗯。”
我拿出手机,找到周雅琴的社交账号,递给她。
妈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看那个女人。
看那个孩子。
看那些“岁月静好”的照片。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痛苦,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
释然?
“长得挺像他的。”她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手机还给我,转过身。
眼泪已经擦干了。
“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看他怎么说。”
7.
爸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我们三个,愣了一下。
“都在呢?”
没人回答他。
妈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和弟弟站在两边,像是护卫。
爸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了?”
妈开口了。
“周雅琴是谁?”
爸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责怪。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看着妈。
“你听谁说的?”
“你只回答我的问题。”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压抑什么,“周雅琴是谁?那个孩子是谁的?”
爸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你不说是吧?”妈站起来,“那我来说。”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些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社交截图、房产信息,一样一样摆在爸面前。
“2016年到现在,你转给她187万。”
“她住在城东,三居室,全款。”
“那个孩子今年10岁,在读四年级。”
“你每个月给他们转生活费、学费、补习班费用。”
“你给她交房贷,买衣服,过生日送礼物。”
妈一样一样地说,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呢?”她最后问,“我们这个家呢?”
爸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妈没给他机会。
“女儿上大学贷款,你说家里困难。”
“儿子想买双球鞋,你说太贵。”
“我省吃俭用三十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以为你在养家。”妈的眼眶红了,“原来你在养家——养的是别人的家!”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爸的脸涨得通红。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弟弟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为什么要背着我们养小三?解释你为什么给私生子花187万,却连五千块都不肯借给我?”
“那不是小三——”
“那是什么?”我也忍不住了,“你的真爱?你的另一个家?”
“你们不懂!”爸突然吼了一声,“那个女人……她怀孕的时候,我是想让她打掉的!是她不肯,非要生下来!我能怎么办?那也是我的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
我听到妈倒吸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让她打掉?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打掉你自己?”
“我……”
“你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想过这两个孩子?”
“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妈冷笑了,“你养了她十几年,给她买房买车,供她孩子上学,你没想到?”
“那些钱——”
“那些钱是我们的!”妈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们一起供的房子、一起还的贷款、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被你拿去养那边了!”
爸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心虚,但更多的是——
不耐烦。
“你要怎样?”他最后问,“离婚?”
妈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他居然说得这么轻巧。
“你什么意思?”妈问。
“我问你,你想怎样?”爸说,“如果你要离婚,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离婚之后,你怎么生活?这个房子是我的名字。你什么都没有。”
妈的脸色变了。
我握紧了拳头。
“爸,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爸转向我,“是你们逼我的!你们翻我手机、查我银行、审我——我是你们的犯人吗?”
“你心里没鬼,我们查什么?”弟弟说。
“我心里有没有鬼,不用你们来审判!”爸指着我们,“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养?”我冷笑,“你养了我们什么?我的学费是贷款的,弟弟的学费是妈东拼西凑的,你养了我们什么?”
“那我没给你们饭吃?没给你们衣服穿?没供你们上学?”
“那是你的义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父亲,那是你应该做的!”
“行!”爸突然爆发了,“我应该做的!好,我做了!现在我不想做了,行不行?我累了!这个家,你们谁爱要谁要!”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站住!”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爸停下了。
他没回头。
“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妈的声音冷得像刀,“你就别回来了。”
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笑了。
“好。”
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8.
门关上的那一刻,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妈!”
她没倒,只是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他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妈,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她打断我,“我只是在想,这三十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我十八岁嫁给他。”她开始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住在他爸妈家的小房间里。”
“妈……”
“我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她的眼神很远,像是在看过去,“他创业那几年,赔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我帮他收拾烂摊子。有一次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人家来家里闹,是我跪着求人家宽限几天。”
我的眼眶热了。
“后来他慢慢好起来了,有了正式工作,工资也涨了。我以为,我们的苦日子熬到头了。”
“妈……”
“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她看着我,“我不要名牌包,不要出国旅游,不要大房子。我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他给我的,连完整的家都不是。”
弟弟走过来,蹲在妈面前。
“妈,我们还在。”他说,“姐和我,我们都在。”
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抱住弟弟,哭得像个孩子。
“妈对不起你们……”她一边哭一边说,“妈让你们受苦了……”
“不是你的错。”我也蹲下来,和弟弟一起抱着妈,“妈,不是你的错。”
那一刻,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爸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爸打来的。
“我在雅琴那边。”他说,“有些东西我回去拿。”
妈没说话。
“你想好了没有?”爸又问,“要离婚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以后——”
“你不用给我钱。”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要的,是我应得的。”
“什么意思?”
“这些年你转给那边的钱,是婚内共同财产。”妈说,“我要追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要打官司?”爸的声音变了。
“如果你不还,那就只能打官司。”
“你有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妈一样一样地数,“我都有。”
“那些东西……”爸的声音有点慌了,“你怎么弄到的?”
“你不需要知道。”妈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还钱,我会起诉你。到时候,那个女人和孩子,都会被传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爸最后说。
“不。”妈说,“是我终于看清了你。”
她挂了电话。
转过身,看着我和弟弟。
“妈。”我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的眼神很坚定,“我这辈子,当了三十年的傻子。接下来的日子,我要为自己活。”
9.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战斗”。
我找到了那个律师朋友,正式委托她帮妈打官司。
离婚诉讼。
财产分割。
追索婚内转移的187万。
朋友说,这种案子不难打,证据很充分。
但有一个问题——
那个孩子。
“他是你爸的亲生子。”朋友说,“从法律上讲,他也有继承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爸以后……这个孩子也可以分遗产。”
我愣了一下。
“但那是以后的事。”朋友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你妈把该拿的拿回来。”
官司打了三个月。
过程不复杂,但很煎熬。
爸一开始还想抵赖,说那些钱是“借”给朋友的。
但证据太充分了。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房产信息——
全都指向那个女人。
最后,法院判了。
离婚。
房子归妈(因为是婚内共同财产,爸有过错)。
187万转账中,能追回的部分是112万(有些钱已经被花掉了)。
爸需要在六个月内支付。
判决下来那天,妈站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妈,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早点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妈……”
“算了。”她笑了一下,“过去的事,想也没用。以后好好过就行了。”
她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背影有点佝偻,但很稳。
官司结束后,我们开始了新生活。
妈搬进了那套房子,一个人住。
一开始我们不放心,想让她跟我住,或者跟弟弟住。
但她拒绝了。
“我要学会一个人过。”她说,“这辈子都靠别人,以后我要靠自己。”
她开始学做新的事情。
学上网,学网购,学用智能手机。
她还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去两次。
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她正在客厅写字。
“妈,写什么呢?”
她把宣纸递给我。
四个字:
“往事不追。”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酸酸的。
“妈,你变了。”
“是吗?”她笑了,“我觉得,我是终于变回我自己了。”
至于爸——
他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了。
听说那个女人不太好相处。
一开始还对他挺好的,但离婚官司之后,她开始抱怨他“没用”“没钱”“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搞不定”。
他们吵过好几次架。
有一次爸喝多了酒,打电话给弟弟,说自己后悔了。
弟弟没接。
后来爸又打给我,我也没接。
他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
“女儿,爸错了。能不能让你妈给我一次机会?”
我回复了三个字:
“找律师。”
然后把他拉黑了。
10.
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的。
我、弟弟、还有妈。
没有爸。
年夜饭是我和弟弟一起做的。
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过来指点几句。
“鱼要两面煎,不然不香。”
“饺子皮别擀太薄,容易破。”
“青菜焯水的时候加点盐,颜色更绿。”
她的声音比以前轻快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弟弟开了一瓶红酒。
“妈,咱们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他举起杯子,“以后,咱们三个好好过。”
妈也举起杯子。
“好。”
我们碰了杯。
红酒的颜色在灯光下很好看。
“姐。”弟弟突然说。
“怎么了?”
“谢谢你。”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敢面对这件事。”
“别谢我。”我说,“咱们是一家人。”
“嗯。”他点头,“一家人。”
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了。
那笑容很真,不像以前那种勉强的、忍耐的笑。
是真的开心。
年夜饭后,我们一起看春晚。
看到一半,妈起身去厨房拿水果。
我跟着她去了。
“妈。”
“嗯?”
“你后悔吗?”
妈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后悔生我们。后悔这三十年。”
妈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不后悔。”她说,“嫁给他,让我有了你们。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我的眼眶热了。
“那三十年呢?”
“那三十年……”妈想了想,“有苦,也有甜。不能因为他不好,就否定所有。”
“妈……”
“但是。”她话锋一转,“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那么傻了。”
“怎么说?”
“我会早点工作,早点独立,早点为自己活。”她说,“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点点头。
“姐姐。”弟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快来,你们要看的那个节目开始了!”
妈拿起切好的苹果,冲我笑了笑。
“走吧。”
我跟着她走出厨房。
客厅里,春晚的音乐响着,弟弟在沙发上朝我们招手。
那一刻,我觉得——
这才是家。
11.
日子慢慢过去。
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秋天来了。
我们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
妈的书法越写越好,还在社区比赛里拿了奖。
弟弟大学毕业了,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我呢,升了职,换了更大的房子。
我们三个人,每周都会聚一次。
吃饭,聊天,有时候也吵架。
但都是小事,吵完就好了。
关于爸,我们很少提起。
偶尔妈会说两句,但也只是淡淡的。
“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哦。”
“也没人照顾。”
“那是他自己选的。”
“嗯。”
然后就没了。
我知道,妈心里还是有一点牵挂的。
毕竟是三十年的夫妻。
但她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过:“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他。”
“不恨不原谅,那是什么?”
“放下。”她说,“我放下了。”
那年冬天,爸出了车祸。
不严重,但腿骨折了,需要住院。
那个女人不肯伺候他,说自己也要上班,没时间。
爸在医院里躺了一周,没人管。
最后是爸的弟弟打电话给我。
“你爸想见你们。”小叔说,“他说他知道错了。”
我沉默了一会。
“姐?”小叔问。
“我知道了。”我说,“我跟妈商量一下。”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妈。
妈听完,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们想去就去。他毕竟是你们爸。”
“你呢?”
“我不去。”她摇头,“我放下了,但不代表我要再见他。”
我点点头。
“但是。”妈又说,“如果他真的需要人照顾,你们可以出点钱请护工。那是你们的孝心,我不拦。”
“妈……”
“但仅此而已。”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别让他再利用你们的愧疚。”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和弟弟去医院看了爸。
他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看到我们,他的眼眶红了。
“你们来了。”
“嗯。”
“你妈呢?”
“她没来。”
爸的表情黯淡了一下。
“是我对不起她。”
我没接话。
“对不起你们。”他又说,“这些年,是我不对。”
弟弟站在一边,不说话。
“我不求你们原谅。”爸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我说。
“女儿——”
“我们会请护工照顾你。”我打断他,“费用我们出。但仅此而已。”
爸愣住了。
“你们……不管我了?”
“我们尽孝了。”我说,“但仅此而已。”
我转身,走了。
弟弟跟在后面。
身后,我听到爸在喊:“女儿……儿子……”
我没回头。
12.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弟弟和我并肩走在路上。
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弟弟开口了。
“姐。”
“嗯?”
“我们这样做,对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我觉得……对。”他说,“他欠我们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嗯。”
“但我还是有点……”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难受?”
“也不是难受。”他摇头,“就是觉得,如果他当初不是那样,我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他说,“会不会我不用那么早就懂事。会不会你不用那么辛苦地打工还贷款。”
我沉默了。
“弟。”过了一会,我说,“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了。”
“我知道。”
“但以后的事,是我们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有妈,有彼此。”我说,“这就够了。”
弟弟的眼眶红了。
“姐,谢谢你。”
“别客气。”我笑了,“走,回家吃饭。妈说今天做红烧肉。”
“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深,但路灯很亮。
我想起那天晚上,弟弟打给我的那通电话。
“姐,爸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从那一刻开始,我们的生活就变了。
变得更难,也变得更真实。
我们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
但我们找到了彼此。
找到了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妈做的红烧肉。
妈说:“以后每周都做一次,你们爱吃。”
弟弟说:“好,我每周都回来。”
我说:“我也是。”
妈笑了。
窗外,北风呼啸。
屋里,灯光温暖。
我想,这就是家吧。
不完美,但真实。
不圆满,但完整。
爸给那个女人转了187万。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失去的,比那187万珍贵一万倍。
是我们的信任。
是我们的爱。
是一个本可以幸福的家。
而我们——
我们不需要他了。
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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