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沙漠上的胡杨林
姜遇手指着公路旁的野果们说道，“如果我小时候能坐在路边，看着这些果子，可就太幸福了，你看它们，像没有了来年一样，疯狂地结，满树满树的，像不像新疆人，热情地活着，唱歌跳舞，活着当下。”
“我现在觉得，从前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不要去管别人，到开花的时候就开花，不管有没有人看，到结果的时候就结果，不管有没有人吃，有毒也好，不好吃也罢，那是别人的考虑，自己就是管着尽情地活呀，不要管来年。”
公路边，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剪过，只有齐到肩上，刚刚车上睡了一觉，散开了，被风吹得乱飞，树上的果实确实多得惊人，大多覆着灰，但依然掩盖不住秋日果子的成熟，乍然之间竟然有一种美，惊心动魄。
明明是很寻常的情景啊，胡杨一错不错地看着。
对此，景物之一的姜遇并不知情，她依然侃侃而谈。
“你看，你们这边多好啊，在这住了这么久了，我就没看到蚊子，竟然连小鸟也不捣蛋，都没来吃的，我和我妈的时候，看到喀什那边行道树上都是那种红彤彤的叫什么，小苹果还是海棠什么的，总之特别漂亮，我还尝了的，虽然有一点点苦涩，但甜味更多啊。”
她又蹲下来，对着路旁的一颗沙棘树，避开刺去采上面的果子，吹了吹就塞进口里，然后眯起眼。
胡杨站着，稳了稳心神，越过道路侧边的这些植物，向更远的地方看去。
“是的，新疆是块好地方，只不过，你看到的是，是已经发展了几十年后的新疆。”
听到他的声音，姜遇回头看他。
“我小的时候，还跟在我爸妈住在那个矿区那边，那时候的沙尘厉害得很，你看，这会儿的天有多蓝，但在我小时候，这样的蓝天一年里面没几天的，永远都是风沙，那时候的新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满树的果子在路边没有人采的，连树都不长。”
他伸手摘了一颗沙枣，“这玩意倒是有，过去也没那么多，而且吃多了会便秘，味道也不好，也没人去研究它们能干嘛，它们年年长，年年落，从前的新疆，缺水缺菜缺钱，那时候洗脸什么的都是侈奢的事情，一家人一盆水轮了用，等着车子过来送物资，有时候公路没淹了，就得熬着。”
“像我爸妈那一代人，特别是从内地过来的那一代人，都不愿意子女再过他们那样的生活，于是从我们小时候，就不断地嘱咐我们要认真读书，要走出新疆，这是他们的夙愿。”
姜遇若有所思，答道，“可是人都走了，谁来发展呢，这么好的地方。”
“所以啊，国家这几年对新疆投入很大，从治安方面的投入，到经济产业方面的扶持，还有物流的建设，你不是问过我，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吗？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一块，物流，还有农产品的推荐，还有一些文化上的项目，这边因为光照的关系，不管是瓜果还是棉花还是药材，质量都很好的，但是品控还有销售渠道上，都还要继续努力。”
“听上去好有意义的感觉。”
胡杨点头，“是啊，但是真的做了以后，才发现太难了，我曾经以为我是一名现实主义者，于是去到上海，后来我以为我是理想主义者，又回到了新疆，但是这两年多下来，我时不时地怀疑，我可能还是现实主义者吧。”
姜遇笑道，“正常，围城嘛，但我觉得你做的这些事，很有意义，真的。”
胡杨看向姜遇，目光灼灼，姜遇却没有看到，她正忙着折沙棘，嘴里念着，“得要被人看到你，你的颜色才能明白起来，所以跟我走吧。”
“你在说什么呢？念经一样，它又听不懂。”
“我也就是想到王阳明说的一句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这些果子，成年成年长在沙漠旁，作为绿化固沙的存在，年复一年，现下被我们看到了，在我这里，它们就活了。”
要说姜遇胆子大，也是大，但要说小，也小。
她之前离开喀什后，就去了塔县，又从塔县到叶城，一路上，并没有太多下车的时候，也不知道心里是在想着陈爱男还是有别的担心，总之，大部分时间就像打卡一样，到了一个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继续下一个点，然后找地方睡觉。
真正明媚起来以后，还是在泽普，碰到了胡杨。
尽管初见的那天，她的心里很慌。
但正是这种意外，忽然让她放下心来，也就有了泽普那几天真正的游玩，仿佛与这世界隔着的一层纱被扯了下来，她能看到湛蓝的天空，也能看到蒙蒙的沙尘，还能看到那被沙尘包裹着的果子了，一切都一时鲜明了起来。
但这种话，不能对胡杨说。
她拎着自己手里三小段沙棘，跟着胡杨来到车旁，打开后备箱翻了又翻。
“你要找什么？”
姜遇没回答，隔了一会儿，举着一个瓶子向他炫耀，“噔噔噔噔，好看吧，这瓶子塔县那边买的，太小了，不知道放什么才好看，所以一切都是有机缘的，就在这儿等着呢。”
她坐在副驾上，手里拿了一把小刀，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段沙棘，在修剪它根部，然后一一段段地将沙棘插进瓶口。
竟然正正好，像个小手办一样，火橙色的果子，尖尖的刺，星星点点的小叶片与下面土黄色的扁平小陶瓷搭着，非常漂亮。
姜遇把瓶子放在车的面前妇，小小的瓶子立在那儿，瞬间给车内增添了一丝颜色。
胡杨觉得心境一下子开阔起来。
又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路两旁对无尽的沙丘开始变成了胡杨林。
姜遇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了窗户上。
“等下到了地点就可以下去看了。”
姜遇嘿嘿笑，但并没有改变坐姿，她一边看一边说，“想想可真神奇，小时候在书里看到，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走进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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