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天晚上,孟扶光做了一桌菜,都是穆知南爱吃的。

囡囡很高兴,因为有好吃的,还因为要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她觉得是去旅行。

她转身看着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知南,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对念生。他是魏梨留给你……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穆知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会的。”

孟扶光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屋。

“扶光。”穆知南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这六年,”他说,“谢谢你。”

孟扶光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二天一早,车来了。

行李搬上车,囡囡抱着娃娃,懵懂地跟着妈妈。孟扶光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遗漏。

“我走了。”她对穆知南说。

穆知南点头:“路上小心。”

孟扶光蹲下身,抱了抱念生:“念生,要好好的。”

念生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乖,放开阿姨。”穆知南轻声说。

念生慢慢松开手,眼泪又掉下来。

孟扶光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这个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然后她牵着囡囡,转身上车。

车开动了,扬起一阵尘土。

穆知南抱着念生,站在门口,看着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路口。

念生忽然挣开他,追着车跑了几步,大声喊:“孟阿姨!囡囡!”

车没有停。

孩子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穆知南走过去,想抱他。

念生躲开了。

“回家吧。”穆知南说。

念生没说话,转身往回走,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从那天起,这个家只剩父子二人。

穆知南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他学着做饭,虽然常常烧焦;学着洗衣服,虽然总也洗不干净;学着检查作业,虽然很多题他自己也不会。

念生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上学,成绩很好,老师总是表扬。

但他不说话。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几乎不开口。

穆知南试过很多方法:带他去公园,给他买玩具,陪他写作业。

但念生总是沉默,用那双与魏梨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

比恨更让人窒息。

有一天晚上,穆知南给念生洗脚。

孩子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盆里。

穆知南蹲在地上,笨拙地给他搓脚。

念生的脚很小,很瘦,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想起魏梨。想起她是不是也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儿子洗脚。

“念生,”他轻声问,“妈妈……以前是怎么给你洗脚的?”

念生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许久,才说:“妈妈会唱歌。”

“唱什么歌?”

“月光光,照地堂。”

穆知南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记忆里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在老槐树下唱这首歌。

“你能……教爸爸唱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念生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

“妈妈说了,”他说,“这首歌,只唱给家里人听。”

穆知南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家里人。

他算什么家里人?一个缺席六年、回来却认不出妻儿的丈夫和父亲?

“爸爸也是家里人。”他艰难地说。

念生摇摇头:“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仗。等打完仗,就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可是爸爸回来了,却不认识我们。”

盆里的水渐渐凉了。穆知南给儿子擦干脚,抱他上床,盖好被子。

“睡吧。”他说。

念生闭上眼睛,穆知南坐在床边,看着他,直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然后他轻轻起身,关上台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魏梨第一次来找他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想起她说“同志,你认错人了”时,她瞬间黯淡的眼神。

想起她住在杂物房里,冬天冷得发抖,夏天热得睡不着。

想起她咳血的手帕,苍白的脸,和最后那句“下次一定”。

他以为自己在履行职责,在“妥善安置”。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谋杀。

慢性谋杀,用冷漠,用忽视,用一次次的“下次”。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他惊醒,将烟蒂摁灭。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光,照地堂。

阿妈织布到天光。

阿爸当兵打老蒋。

打完老蒋就还乡。

可是他的阿妈,再也等不到阿爸还乡了。

而他的阿爸,回来了,却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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