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老丁拍开他的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潭死水,却仿佛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观察。土色新旧,草倒的方向这个是基本,最重要的,还有他们布防的习惯。”  他难得解释了两句,语气干巴巴的。

王德胜恍然大悟,重重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丁哥你肚子里有真玩意儿!”

他凑得更近,虎牙闪闪发亮,“以后就这么干!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这组合,无敌了!”

从那天起,新兵连里那个孤僻的丁少爷身边,就永远站着一个精力过盛、笑容灿烂、一口一个丁哥的王德胜。

一个在暗处观察、计算、偶尔吐出几句冰冷指令;一个在明处冲锋、执行、把指令变成酣畅淋漓的行动。

他们依然不是朋友,至少老丁不认为那种带着明确利用色彩的合作叫朋友。

但无可否认,王德胜用他那种蛮横又坦荡的方式,撕开了老丁自我封闭的壳,把他强行拉进了这个尘土飞扬、汗水淋漓的集体生活里。

更重要的是,王德胜让老丁意识到,他那些在黑暗中磨砺出的本事:观察、分析、算计、在绝境中寻找破绽,在这个新的阳光下的战场上,依然有用武之地,甚至能被一个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和需要。

这感觉,陌生,却奇异地不坏。

三个月后,新兵连第一次正式任命。

老丁的名字写在班长那一栏,王德胜是副班长。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底下嗡嗡一片,有惊讶,有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丁少爷上头有人,这班长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丁自己看着那张纸,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嘲讽。

他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教官看在他那个神秘背景的份上,又有多少是王德胜这三个月带着他在各项训练里硬生生挣出来的表现分。

特别是那次演练后,他们这个怪胎组合时不时就能冒出点亮眼操作。

任命刚宣布没两天,连里突然接到通知,军区有首长要来视察新兵训练。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来的首长,正是老丁的爹,北方军区的一把手。

视察过程严肃而高效。

首长看了训练,抽查了内务,最后把连里干部和新任的班长、副班长叫到一起,简单讲评。

轮到说到班长队伍时,首长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落在了老丁身上。

老丁站得笔直,脸上是标准的军人姿态,心里却一片冰冷,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首长开口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我听说,新任班长里,有的同志,作风上还比较个性,少爷脾气还没完全改掉。带兵,首先要自身过硬,思想作风更要过硬。这样的同志,是否真的具备了当好一个班长的觉悟和能力,我看,还需要打一个问号。”

话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空气凝固了。

连长额头见汗,教官们面面相觑。

老丁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迅速冷却下去,只剩下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

来了,他最熟悉的戏码,否定,在公众面前轻描淡写却又彻底地否定。

就因为他必须扮演这个角色,就必须承受这一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耿直:

“报告首长!我认为您说得不对!”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说话的人身上王德胜。

他挺着胸膛,脸因为激动有点发红,但眼神毫不退缩地迎着首长审视的目光。

连长差点晕过去,低吼:“王德胜!闭嘴!”

王德胜却像没听见,他上前一步,依旧盯着首长,声音更响亮了:“首长,您说我们班长作风有问题,能力不够。可这三个月的训练,我们班的综合成绩是连里第一!两次战术演练,我们班都是突围最快、零伤亡的!这些成绩,连里都有记录!丁班长他观察力特别强,总能发现我们注意不到的问题,指挥也果断!您不能没调查清楚,就下结论批评他!这不公平!也不符合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

道理是那么回事,可这场合、这对象简直是在往火药桶里扔火柴。

老丁他爹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更加深沉,落在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副班长身上。周围的空气已经不是凝固,而是快要结冰了。

王德胜不怕死的继续说:“有错就得认,即使你是首长,你也要向丁班长道歉。”

老丁站在那儿,最初是错愕,随即是心脏被狠狠攥紧的恐慌,这个傻子!

他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吗?

他知道这会给他自己带来什么吗?

但在这恐慌的深处,一股滚烫的、他以为早已熄灭的东西,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涩。

三年潜伏,没人能为他正名;如今,在这个阳光下的训练场,一个认识才三个月的愣头青,却用最笨拙、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在最高的权威面前,为他据理力争。

首长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这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再针对老丁:“年轻人,有冲劲,敢于提意见,是好事。你们班的成绩,我会核实。带兵要严格,但也要实事求是。好了,继续吧。”

视察草草结束。

首长走后,连长把王德胜叫去,劈头盖脸一顿骂,关了他三天禁闭,理由是“顶撞首长,无组织无纪律”。

而他拦下了父亲的汽车。

“首长,我申请谈谈,以儿子的身份。”老丁必须把身份亮起来,不然王德胜一定会被穿小鞋的。

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营区外的土路上。司机和警卫员早已被示意下车,远远地站着。

车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比刚才在训练场上更加压抑,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家庭内部最高层级的对峙。

老丁坐在父亲侧后方,目光看着窗外扬起的尘土,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割开伪装的平静:

“父亲,我信仰共产党。从在延安识字起,它就是我的命。这信仰,不是您给我的,是我自己找到的,是我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用在上海那三年,用命去验证换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咽下的是三年生死累积的锈铁渣滓。

“那三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传递出去的情报,救过我们自己人的命,也误过敌人的事。这些,原本该躺在组织的档案里,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哪怕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一行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连根拔起、彻底否决的虚空与愤怒:

“我一直在想那三年,如果我为国家死,为组织死那多好。

我没死成,但是我的档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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