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车厢里果然挤满了人。贺瑾眼尖,小声咦了一下,拽了拽王小小的袖子。

王小小扫了一眼,心里立刻明白了贺瑾在咦什么。

这辆电车里的乘客,并没有像他们在四九城公交车上见过的那样,被一条无形的银河泾渭分明地隔成男女两半。

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挤在一起。

穿着工装棉袄的男工人旁边,可能就是抱着布袋的主妇;几个围着鲜艳红围巾、学生模样的女孩,正挤在靠窗的位置小声说笑,旁边就站着一位穿着深蓝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

两人凭借身材小巧,从人缝里挤到了车厢中段相对松动的地方,扶住冰凉的金属柱子。

电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移动。

贺瑾凑近王小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孩子气的评判:“姐,这儿好像没四九城那么讲究。”

王小小同样低声回应:“四九城是心脏,规矩就是脸面。这儿是手脚,是干活的。手脚只要有力气,能抓牢机器,脸面稍微糙点,或许没那么要紧。”

贺瑾听懂了。心脏要庄重,穷将就;而手脚更注重实用和效率。

贺瑾竖起耳朵,眼睛环视着车厢内部斑驳的漆皮,裸露的铆钉,随着行驶微微晃动的吊环。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指了指脚下“姐,这车比沪城的老电车还响,晃得也厉害。不过传动系统听声音磨损不小,但齿轮咬合的基本逻辑没变,骨架还是扎实的。就是保养得太差。”

王小小听他又开始技术分析,笑着听着,小瑾光是听着,就能听到还是很厉害的。

她的眼睛也看着四周,男女混坐,但是还是保持距离。拥挤中,人们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沉默和容忍。有人给明显年长者让了让位置,动作自然。

王小小用眼神示意贺瑾注意那个让座的年轻工人,“规矩不在明面上贴着,在心里。这里的人,脸上没表情,但该做的事,也没落下。”

贺瑾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四九城的规矩是写在纸上的,人人都看得见,都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像是刻在机器上的操作规程,干久了的人自然懂,新手可能就得碰几回钉子才明白。”

电车继续前行,穿过更显工业化的区域,高大的烟囱和厂房轮廓在窗外显现。

贺瑾不说话了,这里不如沪城的精致繁华,这里也不如四九城的庄严秩序,而这里有着近乎粗野的,但实实在在支撑着一切的力量感。

电车广播报出了他们要下的站名。

两人随着人流费力地挤下车,重新站在寒冷的街头。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走了。

天空下起了小雪花,贺瑾呼出一大口白气,转头看向王小小:“姐,冰棍还可以吃吗?”

王小小拉紧领口:“天气估计才零度左右,来都来了,马迭尔冰棍是滨城特色,为什么不吃。”

王小小和贺瑾走在中央大街。

积雪被清扫到路边,苏式建筑在冬日雪中下显得肃穆。

贺瑾吸了吸鼻子,眼睛却亮了起来:“姐!快看!马迭尔!”

马迭尔宾馆那个熟悉的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王小小掏出五毛钱,和贺瑾排着队,王小小趁机摸了摸他的手和后背,一切正常。

轮到他们,一毛钱。一个人冰棍。买了两根。

冰棍递出来,简单的蜡纸包着,冒着丝丝白气。

两人站在街边,呵着白雾,咬下一口。

浓郁的奶香和纯粹的甜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化开,与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贺瑾冻得缩脖子,却笑得开心:“真好吃!滨城人真幸福,能吃到这么美味的冰棍。”

是呀!这个冰棍到了后世,依旧是滨城的坐标,依旧是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滨城冬天,人们在中央大街冒着严寒吃冰棍,是一道奇特而著名的风景。

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滨城灵魂的一抹甜味,是历史在味蕾上甜香。

“马迭尔真好吃,姐,我还要。”贺瑾舔了下冰棍,小声祈求。

“小瑾,现在3月中旬,我才同意你在外面吃冰棍,有的吃就不错,别再想吃。”王小小三口两口把自己那支吃完,木棍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她转身,目光投向街道斜对面那栋熟悉的、轮廓优雅的建筑——华梅西餐厅。

夕阳的余晖给它蒙上一层淡金。门脸上,那块著名的、带有俄式花体字的旧铜质招牌,依然悬挂着,在斜阳下反射着最后一点温润的光泽。

而在它下方,一块崭新、方正、刷着刺眼绿漆的木牌已经牢牢钉好,白底黑字是:“工农兵食堂”。新旧招牌一上一下,沉默地对峙。

更引人注目的是餐厅里透出的光线和动静。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并非往昔宴会的光景。

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片奇特的混杂:

一些餐桌边,仍有零星的客人,穿着体面但低调,正无声地用餐,面前是完整的西餐盘碟。而另一些区域,服务员们已经开始忙碌地收拾——他们不是在上菜,而是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闪亮的银质刀叉、沉重的雕花烛台、精致的瓷盘收进铺着软布的箱子;有人正踩着梯子,将墙上一幅描绘田园风光的油画小心取下;更远些,那架三角钢琴的盖子已经合上,琴身上盖了一块巨大的防尘布。

一种正在的终结感。

王小小拉着贺瑾穿过街道。门口那张白纸公告上写着:“本店自明日起停业整顿,转变经营。”日期就是今天。

“最后一天。”贺瑾念了出来,声音很轻。

王小小:“我们去吃老毛子的食物,吃垮它”

王小小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的声浪和景象瞬间将他们包裹。一种奇特的喧哗与寂静的混合。

左侧区域,几张桌子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几位老主顾默默地吃着可能是“最后一餐”的红菜汤和罐焖牛肉,动作缓慢,几乎不发出声音。

右侧及大厅深处,则是忙碌的收拾现场。年轻的服务员们两人一组,默不作声地将收拢的餐具装箱,墙边,已经堆了好几个钉好的木箱,上面用粉笔写着餐具、玻璃器皿、装饰物(待处理)。

王小小和贺瑾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那位倒完水的老侍者看到了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的制服依旧笔挺,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惋惜。

“两位小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滨城人才有的那种腔调,“用餐吗?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厨房还有些材料,菜单……”

他递过来的,是一张临时手写的、极其简化的单子,只有三五样最基本的菜式,价格近乎象征性。

华梅西餐厅  ·  最后一日特别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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