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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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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玩真心话大冒险,妈妈被要求展示聊天记录。

第一张是和我的。

“乖囡囡,少吃外卖,别熬夜!”

“在北京混不下去,就回家。”

亲戚笑呵呵捧场,“真关心孩子啊!”

第二张是和妹妹的。

妈板着脸,拦着不让看。

妹妹冷哼,扔出来手机,“张翠芬,你装什么!”

“我从小就知道,你偏心我姐!”

亲戚纷纷打着圆场,劝妹妹没有偏心。

只有我愣在原地。

妹妹手机的聊天记录里,没有关切,没有交流,只有我妈单方面给妹妹的转账。

每个月8653.2,从未缺席。

1

妹妹很愤怒,指着妈妈鼻子控诉。

“张翠芬,我在小县城工作,丢你人了是吗?”

“是,我没姐有出息,不值得您问候、关心!”

“这一年,少吃外卖别熬夜,这种话,你对我讲过几次?”

妈气粗了脖子,摔了茶杯,“贺喜,你给我滚!”

“滚就滚!谁想回这个家!”

热菜暖汤散落一地,亲戚七手八脚劝架。

“大过年的。”

“都是气话。”

“小孩子不懂事!”

只有我盯着妹妹的手机。

8653.2.

偏偏有零有整。

偏偏是我每个月给妈妈的家用。

我红了眼,喉咙也涩,“妈?你每个月…都给贺喜那么多吗?”

妈愣了下,凑上前挫我手背,很是心疼。

“乖囡囡,烫到了吧?”

“妈给你上药。”

妹妹站在门口,眼眶泛着泪,“大舅,小姨,这还不偏心吗?”

“你们还拦着我干什么?”

“留下来,看她们母慈子孝吗?”

亲戚看不过去,略带嗔怪,“翠芬,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都是亲生的,哪能一碗水端不平?”

妈只是蹙眉,嗓音尖锐,“敏敏考上了大学、考上了编制!”

“我多疼她一点,怎么了?”

表弟心直口快,骂我,“贺敏敏讨厌鬼!”

表姐叹气,怨怼瞧我,“你从小占尽了好处,也不知道替贺喜讲话。”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既得利益者。

妹妹脸色渐渐红润,带了道德制高点的得意。

只有我心里一片寒凉。

妈妈讶然的目光里,我忍着泪抽回手。

“对。”

“妈是偏心。”

“贺喜,我们对账!”

2

妈先变了脸,“敏敏,不要理他们。”

“妈就是最爱你。”

小姨愤愤不平,“贺敏敏,再扎一次贺喜的心吗?”

大舅也忍不住出头,“敏敏,你也没必要炫优越感,从小到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翠芬偏心你。”

表弟嗤笑,“何必呢?”

我没反驳,从包里掏出两捆现金。

“这是三万块,我的年终奖。”

表姐拧眉,“炫富炫到家里了?贺敏敏——”

我抬手,笑着打断。“贺喜,你来不来?”

“如果妈偏心我,钱都给你。”

妹妹眼睛亮了,喉结打滚,“真的?”

我点头,想了想,又补充,“大舅、小姨、表弟、表姐,你们当裁判。”

“无论我赢,还是输。”

“都给你们每个人一千。”

空气有短暂迟滞。

表弟先拉开桌子,冲我挥拳,“来就来!”

“不就是想要观众吗?我当!”

小姨犹豫落座,“贺喜,面子哪有钱重要?狠狠掏一把贺敏敏!”

大舅紧跟其后,鼓励,“板上钉钉的事,贺喜,别怕,你一定会赢的。”

唯一不同意的,是我妈。

她挥着扫帚,赶妹妹,“滚出去!”

“我家不欢迎你!”

妹妹吸了吸鼻子,哭着嘶吼,“张翠芬,我不是你女儿吗?”

“我告诉你,我就要比了!”

“好好看看你有多偏心!”

妈却不愿意,动手推搡,“丧门星出去!”

我忍着酸楚,伸手拦住,“妈,你在怕什么呢?”

妈后背微僵,缓缓转身,“我这不是怕贺喜赢走你的三万块。”

隔着厚重老花镜,我同妈妈对视。

如果是之前,我会相信妈妈是真心疼我。

可在看清转账记录那一刻。

从小到大的模糊疑云都散了。

我掐着手心,苦笑开口,“妈,输了也没关系的。”

“我不想要钱。”

“我只想要你的爱。”

3

妹妹坐下,控制不住嗤笑。

“姐,装什么呢?”

“要比,那就来比。”

她抹了眼泪,满怀怨恨,“我们是双胞胎,可为什么被留在农村的是我,带去城里享福的人是姐姐?”

“难道晚出生几分钟,是我的错吗!”

小姨眼底闪过不忍,心痛摸妹妹的脑袋。

“对啊,贺喜八岁前都是我帮忙带的。”

“大年三十,贺喜都搬个小板凳坐在村门口,刮风下雪都没跑过。”

“贺喜又懂事,被同学欺负了,怕麻烦我,都不敢讲的。”

大舅抽了口烟,重重吐息,“这话不假。”

“翠芬,你带着敏敏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每个月就寄三十块做生活费,甚至衣服都是敏敏穿过的、破的,再寄回来……”

妈摔碎了茶杯,压着慌乱,“别说了!”

“贺喜从小就不听话,又哭又闹。”

“她哪有资格享福!?”

我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心头一片冰凉。

胳膊被拽着,妈妈急出满头汗,“敏敏,不玩了,我带你放烟花去!”

承认自己不被爱、不被选择,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我不想自欺欺人了。

我抽回手,声音不自觉拔高。

“贺喜,你觉得我跟妈在城里享福吗?”

表弟挡在妹妹面前,瞪我,“谁声音大谁有理吗?”

“要不你当留守儿童??体验一把家长会没人来,下雨没爸妈来送伞的滋味?”

我深吸一口气,竟觉得好笑。

“好啊。”

“我愿意换。”

“贺喜,你呢?你愿意被老头摸吗?”

4

五岁那年,妈抱着我坐上去省城的车。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信心勃勃,“敏敏,咱娘两去城里闯一番天地!”

我指着公交车尾巴,歪头询问,“妈妈,妹妹在哭。”

“带着她好不好?”

妈抿唇,克制没朝后看,“她有心脏病!去了也是拖累,不带!”

“妈妈只带你!”

我懵懂感受到偏爱。

其实,心里只有甜蜜。

妈妈爱我。

可妈妈小学都没上完,不认字,没技术。

先是被人骗着做理发店学徒,又被人骗去卖保健品。

积蓄花光,一无所有。

还差点带我进了传销。

大城市车好多啊。

我伸着小手,给妈妈擦眼泪,“不哭不哭。”

“妈妈,回家。”

妈妈狠狠淬了口唾沫。

她抱起我,忍着泪,“我不会输的!”

“我一定要赚够三万块!”

我相信妈妈。

所以,妈妈推我进棋牌室时。

我没闹,只是昂着头问。

“亲亲那些叔叔的脸,坐在他们腿上,就能卖出去花吗?”

妈妈眼神闪躲,哄我,“囡囡很聪明,对吧?”

“花卖完了,妈妈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只给你买,不给妹妹买。”

“咱们自己吃。”

我很开心,欢欢喜喜进去了。

偶尔,我也会闹,撒泼打滚,“妈妈,我不想去了。”

“坏叔叔捏的我胸口疼。”

妈妈不会骂我,不会打我。

她轻轻抱着我,亲我脸颊,“好,妈妈去要饭,绝不能让敏敏跟我吃苦。”,然后,默默叹气,补充,“不过还好,我们娘两还在一起。”

“没有分开。”

那年我五岁半,先学会了愧疚。

“妈妈不哭。”

“我接着做。”

5

我讲完,客厅气氛有些沉重。

一时没人说话。

我笑笑,喝了口热汤,“其实来钱真的蛮快的,再加上妈妈省钱,我们两个人也只有三十块生活费。”

“我八岁生日,日子就变好了。”

“那天啊,妈妈买了生日蛋糕,做了羊肉包子。”

“妈妈问我,贺喜那个拖累想进城治病,我同不同意?”

表姐嘴唇颤抖,质问,“所以,贺喜心脏手术的钱,是这么来的?”

表弟撇撇嘴,“可城里教育资源就是好啊,交通设施就是健全啊。”

“贺敏敏就是享福了。”

小姨抿了抿唇,没说话。

妈扒拉着凉菜,没否认,没承认。

她只是不耐烦说,“都过去了,现在翻什么旧账。”

大舅眼眶泛红,试探揉我脑袋,“敏敏你……受苦了。”

我笑笑,喝了口热汤,“也没有。”

“妈说了这么多年,我真觉得小时候,是我占了便宜。”

我以为妈妈嫌弃妹妹。

时至今日,才发现那是对妹妹不遗余力的保护。

哪怕,代价是以我为祭品。

那种模糊的恨,突然从心底某个角落迸发,只消片刻,便倾入四肢百骸,逼我替自己要个说法。

“那高考呢!”

“贺敏敏,高考呢?”

“妈当年不让我高考,让你高考,这还不够偏心吗?”

贺喜嗓音尖锐,理智气壮控诉,“妈说家里只能供一个大学生,她选了你,没选我!”

她红了眼眶,泪如雨下,“你高考上了985,我去了技校。”

“你在大学光鲜亮丽、吃香喝辣,我在技校早起贪黑。”

“这公平吗?”

表弟附和,嫌恶瞧我,“对啊。”

“你个赔钱货,直接逆天改命了。”

“凭什么?”

表姐欲言又止,到底开口,“可贺喜,当年就算让你高考,你也考不上大学的……”

贺喜愣了下,脸颊涨红,“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

“可妈把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去高考,直接剥夺我上大学的机会。”

“这就合理了?”

身旁,妈妈急切阻止,“行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什么?”

酒酿汤圆凉掉了,热汽缓缓散去,留下浓稠的白,重重压在我心上。

我苦涩开口,询问,“吃香喝辣、光鲜亮丽,我吗?”

我转头,瞧着妈妈慌张侧脸。

“妈,你一直这样讲我的……大学生活吗?”

6

高考是个艳阳天。

家门口,妈递给我透明文具袋,贴心叮嘱。

“不要喝太多水。”

“放轻松,不会的题先跳过。”

“身份证,准考证都带了吗?再检查检查。”

一墙之隔,是妹妹撕心裂肺的怒骂,“张翠芬,我也要高考!”

“你放我出去!”

我忐忑接过,犹豫劝阻,“妈,让贺喜去参加高考吧。”

“就算考不上——”

妈嗓门加大,嫌弃摇头,“数学考十分的人,去了能改变什么?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敏敏,你不一样,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你要加油,不要辜负妈妈的期待。”

门内妹妹哭喊声弱了,变了嘶哑的怨怼,“张翠芬,我恨你、恨你……”

微风吹过,妈妈置若罔闻。

她替我理好鬓角碎发,温声叮嘱,“家里只能供一个大学生。”

“妈只想你好,想你以后挣大钱,过好日子。”

妈垂下头,唇角掀起苦笑,“贺喜想恨我,就恨我好了。”

夏日暖阳落在我肩膀,我含泪保证,“不会的。”

“我会补偿妹妹的,我欠她的。”

“她不会恨你的,你不要难过。”

妈妈抹着眼角,“好,好,好。”

“敏敏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我说到做到。

高考完,我就去了炸鸡店兼职。

晚班闭店后,家门口昏黄路灯下,妈妈总会默默等我。

她捧着木薯水,心疼喂我,“贺喜真是疯了。”

“竟然要四千块的技校生活费,辛苦你了,乖囡囡。”

夜风很凉。

我捧着碗,却只觉得暖,温声安慰,“不苦的。”

“妈你腰不好,以后家政的活少干,敏敏的要求……我会想办法的。”

妈便红了眼眶,哽咽开口,“好。”

那时,我竟忘了,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可我却实实在在给了贺喜四年的生活费。

7

表弟拧眉,狐疑瞧我,“你哪里来的钱?”

“去当小姐了——”

他的话没讲完,妈妈站起身,抽了他两个嘴巴,“你在胡说什么!”

“贺喜卖烂了,敏敏都不可能去!”

贺喜肩膀缩了缩,不敢置信抬头,“……妈?”

小姨沉了脸色,不赞同开口,“姐,再怎么也不能打我儿子啊。”

她覷我一眼,不算友善,“再说了,她那个时候才多大,怎么可能一个月额外给贺喜四千?”

妈牵我手腕,冷着脸,“敏敏,他们都偏心你妹妹。”

“妈带你出去散步,看烟花!”

这次,我依旧没动。

顶着大舅怀疑的目光,我笑笑,“每个月给四千,当然不容易。”

“所以我每天都会去火锅店兼职,跑校园跑,做家教。”

“寒暑假也不回家,出去跑外卖。”

“四年,从未间断。”

我拨开额头碎发,漏出黑红色的疤,“这是大三,送外卖骑车太快,被撞倒了树上留的疤。”

我顿了顿,补充,“对了,我的奖学金、助学贷款,全都给了贺喜。”

大舅嘴角抽了抽,拍了下桌子,“翠芬!你这就过分了。”

“还有贺喜,这分明偏心的是你!”

贺喜红了眼,崩溃质问我,“你以为我那四年就好过吗?”

她恨恨瞪着妈,“技校在家附近,妈每天都监视我。”

“不是逼我去学做美甲,就是要我转行当护工。”

“我就这么下贱,天生要去做伺候别人的活?”

我倒了杯热茶,紧紧攥在手心,“所以,妈,那四千又四千,都给贺喜交了学费,是吗?”

妈脸色陡然苍白,坚定摇头,“不可能!”

“我怎么会把你的钱……都给贺喜呢?”

“敏敏啊,我是存钱给你攒嫁妆的、攒底气的。”

“你以后要高嫁的,不像贺喜被人搞大过肚子,她脏透了,嫁不了好人的。”

彭的一声。

贺喜掀了桌子,菜汤留了一地。

她指尖颤抖,目眦欲裂,“谁想要你的破钱!”

“贺敏敏,你说妈偏心我,那强奸犯那次呢?”

“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路上遇见强奸犯。”

“张翠芬带着你跑了。”

碗筷叮当作响,碎片飞溅。

大舅和小姨对视,不约而同,“诶,钱财乃身外之物。”

“敏敏,你妈妈到底偏心你。”

“生死关头,眼里只装的下你。”

余光,妈妈缓缓松了口气。

她安抚抓我手背,喉咙梗塞,“敏敏,贺喜美甲都学不明白,护工也当不好。”

“你和这种人计较什么?”

“妈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表姐红了眼,“行了,学习不好、身体不好,就该被这样嫌弃吗?”

“贺喜,我们走,跟表姐回家,咱不在这受气。”

表弟嗤了声,瞪我,“把贺喜姐伤口一次次扒开,贺敏敏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太他妈牛逼了。”

一行人簇拥着哭到昏厥的贺喜朝外走。

格外团结,格外恨我。

我理了理衣领污渍,平静转头,“可妈妈,那次被强奸的,不是我吗?”

8

大学毕业当天。

妈妈红着眼来找我。

她眼底遍布红血丝,满是疲惫,“贺喜又怀孕了。”

“这次,她爱上了一个刚出狱的杀人犯。”

“敏敏,我要杀了她。”

我当然阻拦,柔声劝阻,“妈,有我。”

然后,义无反顾推了大厂offer,回家押着贺喜打胎。

一个月后,贺喜身体恢复。

出院当晚,贺喜被我和妈妈左右搀扶。

妈妈骂着,“再敢乱跑,我把你腿打断。”

我轻声安慰,“贺喜,你才二十二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不要被一时的感动蒙蔽双眼。”

妈妈唱红脸,我唱白脸,试图让贺喜长脑子。

直到走到家门口的小巷。

天空星星稀少,路灯也坏了。

贺喜冷笑,“看见了吗?”

“我的孩子来找你们索命了。”

我蹙眉,刚想训斥。

巷尾却出现一道身影。

他咧着嘴笑,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

“贺喜……贺喜,为什么拉黑我?”

“为什么一个月不来见我?”

“我们不是情侣?”

是贺喜的男朋友,那个杀人犯。

一股恶寒自脚底蔓延,我小腿打战,几乎站不稳。

不等我反应。

妈妈将贺喜推到阴影处,拉着我跑。

风声猎猎,身后人紧追不舍。

妈妈手心满是汗,却握的我很紧。

9

头顶白炽灯闪了闪。

表弟不解,疑惑嘲讽,“so?”

“偏心贺喜在哪?”

“牵着你跑,还不够爱你吗?”

事情过去三年了。

妈妈同样没等我反应。

她跪在地上,崩溃大哭,“敏敏,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一直在提从前的事?”

贺喜冷着脸,阴阳怪气,“怎么?我前男友选择追你们,这也要怪我?”

她哦了声,居高临下开口,“还要感谢妈偏心你,没带我跑。”

表弟没犹豫,拢着钱,“差点把三万奖金忘了。”

“我投贺喜姐一票,给我的评委费一千。”

表姐踌躇片刻,“敏敏,虽然你小时候在县城吃苦了,但好歹有妈妈陪着你,贺喜当了那么多年留守儿童,吃的苦和你差不多,你们彼此抵消。”

“至于高考……”她深吸一口,“勉强算是你赢,但强奸犯这个事,我没法说服自己投你。”

我没反驳,笑着询问,“那大舅和小姨呢?”

“也觉得妈妈偏心我吗?”

崭新的空调吹着暖风,屋内气温莫名升高。

大舅叹气,“我弃权。”

小姨理直气壮点头,“贺喜就是不被喜欢,你妈就是偏心你。”

妈妈拽着我手臂,落了泪,“敏敏,妈爱你啊。”

“你觉得我偏心贺喜,我把命赔给你好了。”

“我上吊,我跳楼,我割腕。”

“你逼死我,以后你就没妈了。”

我压着心口酸涩,笑的难堪,“妈,如果你真的偏心我就好了。”

“我心甘情愿把这三万给贺喜。”

“我也认小时候、高考、大学吃的苦。”

“我心甘情愿。”

北方室内干燥,我眼眶去越来越湿,喉咙也像是塞了棉花。

“可妈妈,不是的啊。”

“你牵着我跑的时候,一直喊,‘贺喜、贺喜’。”,我闭上眼,“快跑。”

10

崭新电视机播着春晚。

主持人笑容得体,喊着十、九、八、七……

直到窗外不约而同响起烟花炸鸣声。

表弟骂两句脏话,瞳孔瞪大,“所以——”

他嘴唇几度闭合,却说不出所以然。

我抹去眼尾的泪,云淡风轻开口,“所以,贺喜的前男友才会追上来。”

“所以,他理所当然……伤害我。”

“这就是真相。”

“贺喜,公平吗?你喜欢吗?”

贺喜抿唇,揪着衣角,一副无辜的样子,“可…又怎么能怪我。”

我竟就被这样轻易激怒。

我疯了一样,冲上前扯住她的衣领,毫无形象嘶吼,“你不是羡慕我吗?不是恨我吗?”

“那我们换啊!”

“被带去大城市的是你!上大学的是你!被强奸的是你!”

贺喜被我推到在地,无助尖叫。

表姐慌忙伸手阻拦,“大舅,你别傻站着了,快拉开啊。”

小姨捂着嘴,不敢置信,“翠芬,这么多年,你一直爱的是…贺喜?”

妈妈如梦初醒,她冲上前,扇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好响好响。

我就那样,轻易松了手。

妈妈涨红了脸,粗声粗气,“我太紧张了,喊错了,不行吗?”

“贺敏敏,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点小事儿不放?”

“你是不是要我给你下跪磕头,才愿意相信我爱你?”

“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大过年的,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晦气?”

脸颊很痛,应该肿了,可没有心痛。

我咽下牙齿血沫,“因为,我每个月工资只有一万。”

“你每个月却转给贺喜8653.2.”

表弟绷紧唇,忐忑猜测,“所以,那8653.2……”

我站起身,指着屋内,“是我,是我的。”

“电视机、空调,就连年夜饭的饮料、菜都是我买的!”

我深吸一口气,泪眼朦胧质问,“妈,你说我是你的骄傲,希望家里物件全是我给你置办。”

“你说你年纪大了,干不动,我给你生活费。”

“我在北京,宁愿住地下室,吃馒头,都要给你的8653.2,你为什么要全部转给贺喜?”

我喉咙梗塞,嗓音颤抖,“妈妈,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难道我这一生,不过是你精心谋划的局吗?”

“为什么啊,妈妈,我不是你女儿吗?”

窗外爆竹噼啪作响,热闹异常。

我艰涩开口,“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啊?”

屋内格外安静,亲戚们面面相觑。

妈妈没回答我。

她把我轰了出去,恶狠狠骂我,“你掉钱眼里了?只不过是八千多。”

“你被强奸闹自杀,是谁一直陪在你身边?不是你妈我吗?”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想认我这个妈,随便你!”

“钱我会还给你!”

彭的一声,门在我面前紧闭。

台阶落满去年雪,又是新的一岁了。

大年初一。

我终于从蛛丝马迹里解脱,承认妈妈真的不爱我。

蛮好。

挺好。

11

肩膀落下大衣。

男朋友蒋长风关切询问,“怎么了?”

“是阿姨知道我是孤儿,不喜欢我,不同意你和我结婚?”

“没关系,不哭,不着急,我会努力让阿姨喜欢我的,”

他拇指抹我眼尾,轻柔抱住我,“都怪我。”

“该和你一起进去面对的。”

“敏敏,抱歉。”

我鼻腔酸涩,抬头看向蒋长风。

他把大衣脱给我,身上便只剩单薄羊毛衫,裸露在外的手指也冻的通红。

风雪落在他眉睫。

蒋长风搓着我的手,眼含歉意,“是我太着急要名分了。”

“让你为难了。”

“抱歉。”

蒋长风是我相恋一年的男友。

原本,我打算带他见家长,希望得到妈妈的祝福。

却不想……

我吸了吸鼻子,故作坚强,“不怪你的。”,眼泪却不受控制落下,“是妈妈不喜欢我。”

“我妈妈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

我笨拙固执的一遍遍重复。

重复8543.2、重复小时候被带到县城、重复大学四年……

蒋长风就那样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风声渐大,雪花落在我眉睫。

我回过神,瞧见蒋长风冻到发白的唇,愧疚上涌。

下一刻,后背却被安慰般拍了拍。

蒋长风柔声开口,“替自己讨公道,很勇敢。”

“人心偏颇,不是你的错。”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火锅?”

12

重庆火锅很辣。

手机没有妈妈的新消息。

我没有哭。

没有主动联系妈妈。

蒋长风带我滑雪、蹦极、买衣服。

年假我过的……很开心。

13

和蒋长风回北京当天。

妈打来了电话。

她言简意赅,“我不要你的电视、空调,你拉走!”

“真是长本事了,吵个架连家都不回了。”

“你有本事就死外面。”

车载香水清洌。

蒋长风调低了歌曲音量。

我沉默片刻,喊出声,“张翠芬。”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接着是东西打砸声。

妈冲我厉声呵斥,“贺敏敏!”

“你叫我什么?我是你妈!”

“你喊我张翠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了?”

“你是想断绝关系吗——”

我轻声打断,“可贺喜从来都是这样喊你。”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张翠……。”

嘟的一声。

电话被挂断了。

直到蒋长风递给我卫生纸,柔声细语,“小心妆花了。”

我接过,恍然发觉已泪流满面。

没事,没事,没事。

以后不会了。

车下高速时,我收到了表姐发来的微信。

“敏敏,你妈妈把家砸了。”

“她一直在骂你…你不回来看看嘛?”

手背被轻轻握住。

蒋长风冲我鼓励点头。

我请了清嗓子,竟也心平气和,“四千块评委费我刚打过了。”

“还有事吗?”

14

其实,人不是惧怕真相,是惧怕不能承受真相的自己,所以宁愿自欺欺人。

可真到真相被揭发,告诉我,妈妈真的不爱我。

我竟然也没有去死。

我只是睡不好,半夜惊醒,工作时突然流泪。

但三个月后,也习惯了,也慢慢好了。

办公室。

领导推给我任务书,认真询问,“这个项目,你能跟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可以。”

“我可以。”

领导欣赏点头,“贺敏敏,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但我很看好你的能力。”

“人生路很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鼻尖一酸,用力点头。

后面的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工作,升职加薪得奖金。

直到大舅发给我视频。

视频里,妹妹贺喜张牙舞爪,“张翠芬!我不管,你今天就得把房卖了给我还赌债!”

妈妈躺在病床上,气的脸色苍白。

威逼没有起作用。

贺喜又挤出泪,跪在病床边,“妈,你得帮帮我啊。”

“是贺敏敏不给那八千多块钱了,我的网贷才逾期的。”

“妈,现在要债的要把我卖去缅北,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嗓音越来越高,几乎咬牙切齿,“都怪你偏心我,贺敏敏那三万块钱,我才没赢到手里,您有责任的啊!”

视频定格在妈妈眼尾的泪。

大舅叹气,“敏敏,你也看到了。”

“再怎么说,翠芬也是你妈,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真说不管就不管?”

他苦口婆心,“母女哪有隔夜仇?”

“敏敏,回头是岸啊。”

我捏着任务书,指尖泛白,“大舅,我可以不恨妈妈。”

“可如果您是我,你能心无芥蒂帮助既得利益者妈?”

“你甘心双手把钱交给贺喜吗?”

大舅支支吾吾半响,“行了。”

“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电话被匆匆挂断。

我无意瞥见日期,才恍然,我竟然有一年没想起过妈妈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机,认真准备方案。

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

灯没开,只有餐桌有两支蜡烛亮着光。

我心头一暖,垂首又瞧见很多玫瑰花。

蒋长风趴在在桌角,睡颜恬淡。

他一只手垂落,手心钻着戒指盒。

微风拂过,送来馥郁花香。

蒋长风睫毛闪了闪,迷蒙睁眼,“敏敏?”

下一瞬,他猛然起身,将手背在身后,试探问我。

“你…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吗?”

幸福自心底蔓延,我噗嗤笑出声。

“没有。”

蒋长风松了口气。

我伸出手,“蒋长风,我愿意。”

窗边风铃叮铃响,映照两颗砰砰的心跳。

蒋长风红了眼,“谢谢……”

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有蒋长风了。

后来,我拉黑了所有亲戚,没再关注贺喜和妈妈的纠葛。

认真工作,升职加薪。

准备婚礼,步入幸福。

直到婚礼前一周,试纱回来的路上。

我在家门口,瞧见了面色枯黄的妈妈。

数九寒天。

她穿着单薄鞋子,冲我扬着手里的辣椒酱。

“敏敏。”

“妈来了。”

15

茶几放了两杯热茶。

妈妈很是自然,轻声骂我,“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帽子,耳朵冻伤了怎么办?”

她没喝热茶,自顾自掏出来咸鸭蛋、饺子、苹果。

“都是你爱吃的。”

“我一路背过来的,过安检还被人笑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呢。”

我没吭声,调高了空调。

直到所有的“爱”都被摊开在桌面。

我轻声开口,“什么事?”

妈双手摩挲膝盖,责怪瞧我,“说什么呢?”

“没事就不能来看我宝贝女儿了?”

她四下打量,打趣,“你现在日子过的很好嘛。”

“大冰箱,大彩电,大结婚照……”

“结婚照,你拍了结婚照!?”

妈妈摇头,带着别扭的关心表情,“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我瞧了很久,便更觉得从前的自己傻。

这样拙劣的爱,我为什么现在才看穿。

我放下茶杯,“下周结婚。”

妈妈啊了声,掰着手指头算,“嫁妆要有子孙被、行李箱、长明灯……”

“我得好好给你准备。”

虚假的美梦被戳碎后,人是没有耐心去再造一个的。

我叹气,开门见山。

“我无法说服自己,您爱我了。”

“所以,您想要什么呢?”

“或者说,是贺喜又出了什么事?”

客厅安静了,只剩隐隐风声。

妈妈冷着脸拍桌子,义正严辞开口,“贺敏敏!你怎么能这么想?”

“要我说多少次,我就算偏心,也只是偏心你!”

疲惫感自心底涌上来,我靠在沙发闭上眼,“嗯,好。”

“那谢谢你关心。”

“可以走了吗?”

耳边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讲不清为什么,我心里竟有隐隐期待。

我等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只希望屋子里没人了。

可妈妈没走。

她跪在地上,双目通红,“敏敏啊。”

“你帮帮贺喜吧。”

“我房子也卖掉了,替她还债,可还差十万。”

心一寸寸坠落,双手也渐渐丧失直觉。

我麻木瞧着。

妈拍着大理石地板,哭声响亮。

“敏敏啊,你是姐姐,你不能不管的啊。”

大概我今天真的穿薄了。

即使室内空调开到26度,我依旧很冷很冷。

时钟走了两圈。

妈妈嗓音渐哑,哭声渐弱。

直到确定我真的不会心软。

她停了,猛然扭头盯着我。

“贺敏敏,我没求过你什么的。”

“你这次,究竟帮不帮你妹妹?”

我拉高毛毯,平静开口,“她赌博,她欠债。”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没道理我替她担后果。”

细数过往二十八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坚定拒绝妈妈。

房间有片刻沉寂。

妈妈爬起身,拽下我的婚纱照,“贺敏敏!只是十万!”

“你现在过那么好的日子,为什么不能帮一把?”

她面目狰狞,像是彻底撕下戴了那么多年的面具。

“贺敏敏!你不给钱,我就我就……”

我平静望过去。

四目相对里,妈妈下定决心,“我就告诉你未婚夫你被强奸过!”

16

像是油锅进了水,热油四溅,烫的人生疼。

我眼眶渐渐湿润,狼狈用手擦去。

妈妈却像是拿捏住我的软肋,苦口婆心。

“妈也想你过好日子。”

“可你妹妹身体弱、脑子笨,她命不好,你多帮帮她。”

“敏敏,妈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偏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妈舍得丢下谁?”

我盖住眼睛,竟也挤出笑,“妈,你终于承认自己偏心了吗?”

不等妈妈回答。

我拿出纸笔,笑的真心实意,“妈,我可以帮的。”

“我愿意帮的。”

“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

妈妈眼睛亮了,迫不及待开口,“好说。”

“只要你愿意帮你妹妹,别说两个,十个都可以。”

我扯了扯唇角,用力在纸上写字。

“第一条,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偏心贺喜?”

墨水浸透白纸,又被我的泪水晕开。

我吸气,停下笔,“第二条,我们……断绝母女关系。”

“您答应吗?”

妈妈愣了下,有些迟疑,“这……这怎么可以呢!?”

跳动叫嚣的心竟就这样被轻轻抚平。

我嘴唇翕张,却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妈妈立刻接起。

下一秒,贺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

“妈!妈!他们又来催债了!”

“妈!你救救我!我以后一定给你养老送终!”

“妈!”

妈妈捧着手机,嗓音颤抖,“你们住手!”

“不要伤害我女儿!”

“不就是十万块吗?我今晚就给你们带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威胁,通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而后,电话被挂断。

妈妈心神不定,却格外严肃,“敏敏。”

她说,“我签。”

活火山终于变成了死火山。

我笑着递去了印泥,“好。”

妈妈犹疑瞧我,没有摁手印,“钱呢?”

我起身,进屋从保险柜拿了现金,“可以了么?”

妈妈着急接过,细细点着。

“妈小时候家里穷,我被你姥爷逼着做了陪酒女,认识了你爸爸。”

“刚开始都很好啊,他会等我下班,给我做青菜糊汤面,我月经痛,还会给我熬姜汤。”

我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妈表情有些眷恋,语气却嫌恶。

“可等我怀孕,一切都变了。”

“他嫌弃我是陪酒女,说我肚子里不一定是谁的种。”

十万块点的很快。

妈妈把钱妥帖放进背包,失笑,“可明明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就是陪酒女了啊。”

她转头瞧我,眼眶竟浮起薄雾。

“敏敏,你长得真的很像我。”

我更不解,试探询问,“是看见我,就想起你的过去吗?”

妈妈沉默许久,摇头。

她沾了印泥,“贺喜……像他。”

“敏敏,我放不下他。”

话落瞬间,断亲书落下手印。

妈妈踉跄起身,轻声安慰,“敏敏不怕,妈妈会替你保守好秘密的。”

“不会有人知道的……”

书房门被推开,蒋长风快步走向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瞪大眼,手忙脚乱看我,“这可不能怪我……”

熟悉的茉莉香萦绕鼻尖,压下我喉咙酸涩。

我笑笑,也坦然,“妈,我被强奸后,一直想自杀。”

“可您总觉得给我吃点老母鸡、牛肉羹,就好了。”

“我以为您是不懂、不会爱人,便劝自己放宽心。”

“于是啊,我在网上找了心理医生。”

妈妈瞳孔微缩,“什么?”

蒋长风握紧我的手,“正式介绍一下。”

“我是敏敏的未婚夫,也是她的心理医生。”

妈妈身形摇晃,结结巴巴,“那为什么,为什么?”

她猛然抬头,“你是为了断亲?!”

我拉开门,任由风雪灌进屋。

“妈妈,你看,你不给我的爱,有人给我了。”

“妈…张翠芬,我不要你了。”

蒋长风把辣椒酱、咸鸭蛋、饺子装好,克制递了过去。

“张女士,我妻子口味很清淡。”

“她不爱吃这些。”

妈妈下意识反驳,“怎么会?!她小时候都是吃的。”

太久没吃饭,胃里泛着酸水。

蒋长风似有所感,替我揉着,“还好吗?”

痉挛感渐渐缓解,我轻声开口。

“我不喜欢的。”

“张翠芬,我从来都不喜欢。”

“是你喜欢,我想你开心,我才喜欢。”

那天下了雪。

张翠芬落荒而逃。

17

再后来,我和蒋长风结婚。

婚后五年,我胜任主管。

同年,我和蒋长风准备备孕。

上天格外怜悯,很成功。

产检回家路上,我接到了表弟的电话。

他用的陌生手机号,冲我阴阳怪气。

“贺喜死了,张翠芬瘸了,你开心了?”

只此一句话,电话便被利落挂断。

蒋长风握紧我的手,眸光担忧,“我帮你查。”

我愣了下,摇头安慰,“没事,我有办法。”

表姐电话回的很快。

她叹气,恨铁不成钢,“当年你妈替贺喜还了赌债,可她不改啊。”

“她听你妈说你要嫁给北京的医生,自己拼命也要吊个金龟婿。”

“然后,就被骗去缅甸了,连带…连带你妈一起。”

“上个月,她们策划逃跑。”

“只有你妈跑出来了,贺喜…没了。”

我轻声道谢。

电话挂断之际,表姐犹豫开口,“敏敏,你准备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没有开口。

表姐无奈,循循善诱,“说到底,那也是你妈。”

“她总归会去找你的。”

“你不能太狠心。”

电话被蒋长风挂断。

他握紧我手心,像是轻易看穿我所有想法。

“人总是不能换位思考的。”

“敏敏,你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

“我带你去买蛋糕吃,好不好?”

我点头。

七个月后,我生了两个女儿。

蒋长风左看看右瞧瞧,满是欣喜,“想起什么名字?”

窗外春光正好。

我眉目舒展,笑盈盈开口,“团团、圆圆。”

蒋长风红了眼,抱紧我,“好。”

“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18

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过了五年。

我再没见过张翠芬。

她没来找我。

从幼儿园接女儿回家的路上。

团团圆圆打了起来,哭声不止。

蒋长风转头,轻声询问,“怎么了呀?”

“你们从前都不打架的。”

团团眼圈红红的,“平安符!”

圆圆双手背到身后,“是保洁阿姨给我的!”

蒋长风笑的温和,“给爸爸看看好不好?”

我停了车,附和,“妈妈再给你们买个一样的。”

圆圆犹豫片刻,伸出手。

转头间隙,我却愣在原地。

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却伴随了我整个童年。

那时候张翠芬很省,总捡垃圾桶的衣服给我穿,破了就缝好,便是这样的针法。

我记得清楚。

圆圆昂着脑袋,眼睛扑闪,“妈妈,保洁阿姨说我长得可爱,像她的女儿,给我的。”

蒋长风很轻易看到我愣神,柔声询问,“怎么了?”

“不开心?”

团团抱着我脖颈,道歉,“妈妈不要生气。”

“我不要平安符了,我和姐姐道歉。”

圆圆纠结片刻,同样伸出手,“妈妈不要难过。”

“我把平安符给妹妹。”

我回过神,喉结滚了滚,“没事。”

“圆圆,你没错,你不要让出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团团,你喜欢,妈妈给你织一个,好不好?”

蒋长风拍着我手背,状似不经意,“团团圆圆,爸爸妈妈带你门去爬山。”

“亲自去求平安符,好不好?”

“这一个,我们不要了。”

夫妻多年,蒋长风几乎不用问我,便能看透我的一切。

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团团圆圆对视,开心点头,“好哦,去爬山!”

“平安符送给妈妈吧。”

蒋长风没拦着。

那枚平安符静静躺在我掌心。

圆圆歪着脑袋,瞧着我,“咦,妈妈,你和幼儿园的保洁阿姨长得有点像。”

“对了,保洁阿姨总是很难过,会一个人哭。”

“她总念叨、说对不起自己的大女儿。”

“妈妈,保洁阿姨有几个女儿啊,你知道吗?”

我握紧掌心,久久没有回答。

小孩子觉多。

上一秒还瞪大眼等我回答。

下一秒就睡了过去。

蒋长风和我换了位置。

发动汽车前,他握紧我的手,“老婆,不怕。”

“路是向前的。”

我点头。

汽车缓缓前行。

我降下车窗,将手伸出窗外。

我张开嘴,任话语肆意流淌,“我不像你的。”

妈妈,我不像你的。

我不会怪罪自己的孩子。

我会一碗水端平。

我会让孩子开心、安全。

错误教育,止于我了。

晚风吹来百合香。

我松开了掌心。

只是脱手瞬间,走马灯闪过。

我想起五岁那年除夕。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

妈妈点燃烟花,眼睛亮闪闪,“仙女棒!”

“敏敏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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