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他回来了
张简看着她,目光从惊愕渐渐转为复杂。
这位三朝老臣见过太多后宫干政的祸事,可眼前这个年轻皇后说话时,眼底没有半分弄权的野心,只有沙场筹谋时才有的不了冷漠的清明。
他想起了那份战报里写的:火烧野狐原,是皇后的计策。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女子。
“陛下。”苏灼再次开口,这一次,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萧寰攥紧袍料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有些凉,落在他的手背时,像一片刚落下的雪。
“我们是夫妻。”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理应同生共死。”
萧寰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覆在自己手上,指腹有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风陵渡那夜替他挡萧执那一刀时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众臣开始不安地面面相觑。
然后他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那日午后,圣旨明发。皇帝萧寰将再次御驾亲征,即日起整顿京营,五日后开拔北上。
旨意一下,京城震动。户部连夜清点粮草,兵部抽调各卫所精兵,就连京郊几个田庄里养伤的退役老兵都拄着拐杖找上门,说打蛮,子怎么不叫我们。
苏灼没有回听雪轩,直接去了苏府。
苏诚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暮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膝头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袍上。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是苏灼小时候读过的孙子兵法,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灼儿。”他说,“陛下要亲征?”
苏灼在他身侧坐下,没有隐瞒:“是。”
“你也去?”
“是。”
苏诚终于放下书,转过头看着女儿。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他花白的须发照得近乎透明,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可见。
他没有问“你伤好了吗”,也没有问“万一出事怎么办”。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顶。
“去吧。”他说,“爹在家等你。”
苏灼忽然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父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五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她骑马。她摔了十七次,膝盖磕破,手掌磨出血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父亲没有扶她,只是蹲下身,与她平视。
“灼儿,”他说,“骑马会摔,走路也会摔。你想一辈子坐在地上,还是站起来,接着骑?”
她哭着站起来,接着骑。
十八年了。
她站起来,接着走了十八年。
“爹,”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女儿是不是……很不孝?”
苏诚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一下,又一下。
廊下那棵海棠的花苞,今日又绽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在数着什么。
三日后,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夜,苏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房来报时,苏灼正在书房替父亲整理手记。她头也没抬,问:“谁?”
门房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是江先生。”
苏灼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她放下笔,站起身。
江一苇站在苏府大门外的石狮子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风尘仆仆,肩头落着驿站扬起的尘土。脸色依旧苍白,比离京时似乎又消瘦了些,下颌的线条削得厉害。
可他站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他腰间那柄剑,剑还是那柄剑,剑鞘却换过了,新得有些扎眼。
苏灼走到门口,在门槛内停住。
四目相对。
江一苇先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苏灼从来读不懂的东西。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陛下要亲征?”
苏灼点头:“是。”
“你呢?”
“我也去。”
江一苇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细细掠过,最后停在她肩头,那里,新换的玄色劲装下,隐约可见绷带的轮廓。
他没有问“你的伤好了吗”。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也去。”
苏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江一苇的右胸,那里曾被淬毒的弩箭贯穿,太医说经脉受损,往后提不了重物,也握不了剑。
她看着他腰间的剑。
剑是新的,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朴实得像市面上三两三钱就能买到的寻常货色。可剑柄的缠绳是旧的,磨损得厉害,有几处已经露出了里面的木胎——那是从他那柄青钢长剑上解下来的。
他把旧剑的剑柄缠绳拆下来,缠在了新剑上。
“江先生,”苏灼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的手……”
“骑马还行。”江一苇打断她,语气平淡,“握剑也还行。准头差些,但杀人够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早多吃了半碗粥。
苏灼沉默了。
她想起皇陵地宫里,他转身引开追兵时决绝的背影;想起苍狼隘大帐里,他伏在她榻边,气若游丝地说“往后路你要自己走”;想起他离京那日,马车辘辘驶出永定门,车帘垂落前,他最后望她的那一眼。
他说他去江南。说那里四季如春,没有风雪。说要买个小院子,养猫,晒太阳,听檐水。
她以为他走了。
可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苏灼问。
江一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暮春的夜空繁星点点,看不见他说的那些腊梅、桂花、小院子。
“江南很好。”他说,“暖和,水多,能种荷花。我在镇上赁了间小屋,房东太太养了三只猫,每天在廊下打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夜里睡不着时,总想起北境。”
他没有说想起了北境的什么。风雪,战场,还是某个靛蓝的身影。
他只是说:“江南很好,但不是我的地方。”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苏灼脸上,平静得像一口见了底的井。
“我的地方,是这里。”
苏灼喉头发紧,有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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