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金饭碗，铁饭碗，不如自家的饭碗稳

贺长征是怎么回到家的，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没坐王主任那辆咋咋呼呼的吉普车，是陈海亲自开着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伏尔加轿车，把他送回了村口。一路上，陈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地址和电话，告诉他，自己会在县招待所等他一天。

那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在村里引起的轰动，比上次的吉普车还要大。可贺长征完全没心思理会村民们探究的目光，他一头扎进自家院子，关上大门，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莫云岚正在院里晾晒刚洗好的被单，看到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她把最后一件被单抻平，搭在晾衣绳上。

贺长征“嗯”了一声，走到她跟前，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拉着莫云岚进了屋，关上房门，然后“咕咚咕咚”灌下了一大瓢凉水，才把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给压了回去。

他把今天在电视台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跟莫云岚学了一遍。从修好那根线，到他那个大胆的提议，再到陈海的真实身份和那个黑铁盒子的惊天秘密。

他讲得颠三倒四，额头上全是汗，可莫云岚却听得异常认真。

她全程没有插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得惊人。

直到贺长征说完最后一句“他让我把东西还给国家”，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媳妇，你说……这可咋办啊？”贺长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东西，比咱们想的……金贵太多了。这要是谈条件，那不是……那不是跟国家敲竹杠吗？”

他是个老实人，骨子里对“国家”这两个字，有着最朴素的敬畏。

莫云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你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剂镇定剂，瞬间就让贺长征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我问你，这东西，咱们留着，能干嘛？”莫云岚慢条斯理地问。

“干……干不了啥。”贺长征老实回答。

“那它对咱们来说，是不是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贺长征点头。

“既然是烫手的山芋，那还不赶紧扔出去？”莫云岚的语气理所当然，“不但要扔，还要扔得快，扔得漂亮，扔得心甘情愿，不带半点犹豫。”

贺长征愣住了：“那……那咱们之前想的那些……”

“此一时，彼一时。”莫云岚的眼神里闪着智慧的光，“之前，咱们以为那是个宝贝，是黄鼠狼叼来的鸡，可以用来换点米面。可现在，咱们知道了，那不是鸡，那是龙身上掉下来的一片鳞。你敢拿着龙鳞去跟龙王爷谈价钱吗？”

这个比喻，贺长征听懂了。

“咱们的格局，要变。”莫云岚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思路清晰无比，“什么技术顾问，什么正式工的名额，那些都是咱们站在‘民’的角度，想从‘官’那里讨的好处。可现在，这东西一上交，咱们的身份就变了。你贺长征，是为国家立了功的人！这份功劳，比任何一个名头都值钱，都实在！”

她转过身，看着贺长征，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东西，必须马上还回去。不但要还，还得你亲自去，就你一个人。见了面，什么都别提，什么都别要。就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放，告诉他，这是国家的东西，你只是替国家保管了一下。然后，你就回来，该干嘛干嘛。”

“就……就这么简单？”贺长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莫云岚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你放心，你今天高风亮节送出去一个‘人情’，国家明天就得想办法把这个‘人情’给还回来。他们那种单位，最怕欠人情，尤其是欠老百姓的人情。咱们什么都不要，他们反而会给得更多。给钱，那是侮辱你。他们能给的，必然是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金饭碗，铁饭碗，都不如咱们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饭碗稳当。但是，如果有人能给咱们的饭碗，镶上一圈谁也碰不碎的金边，那这泼天的富贵，咱们为什么不接？”

贺长征彻底被说服了。他看着自己的媳妇，心里头是翻江倒海的佩服。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莫云岚。

当天下午，贺长征就用布包着那个沉甸甸的黑铁盒子，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在县招待所一间普通的客房里，他见到了陈海，还有一个面容威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陈海介绍说，那是他们研究所的保卫科长。

贺长征没多话，按照莫云岚教的，把布包打开，将盒子放在桌上，用他最质朴的语言说：“陈工，东西我给你们送来了。这是国家的东西，找到了，就该物归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贺师傅，请留步！”陈海连忙叫住了他。

他和那位保卫科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动容和钦佩。那位科长站起身，对贺长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贺长征同志，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为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

第二天，贺长征被一辆吉普车直接接到了县委大院。在县长办公室，县长亲自握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直夸他是“深藏不露的能人，高风亮节的榜样”。

随后的表彰会上，电子工业部第七研究所和安平县政府，联合授予了他“优秀爱国群众”的荣誉称号。当大红花披在他身上，烫金的奖状递到他手里时，贺长征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县长亲自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贺师傅，这是研究所和你县里联合奖励的，一共三千块钱，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三千块！信封的厚度和重量，让贺长征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表彰会后，陈海和那位科长再次找到了他。

陈海递过来一份红头文件和一张鲜红的聘书。“贺师傅，经所里党委研究决定，正式聘请您为我们第七研究所的‘特聘技术顾问’。以后，您就是我们所里的人了。每年，我们会给您三百块的顾问津贴，所里的资料室和实验室，随时向您开放。”

贺长征捧着那张聘书，感觉手都在抖。

“另外……”陈海顿了顿，拿出了另一份文件，神情无比郑重，“考虑到您在电子技术领域异于常人的天赋，所里决定，为您争取到了一个保送名额。从今年秋天开始，您可以到省城的邮电学院，进行为期两年的脱产学习，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由我们研究所全额承担。”

去省城上大学！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贺长征的脑子里响起。他死死地盯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入学通知书，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乡下泥腿子，竟然……竟然要去上大学了！

他想起媳妇说的那句话，“他们能给的，必然是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钱，可以盖一栋楼。而这份通知书，给他和这个家盖起的，是一座通往全新世界的天梯。

那天，贺长征是坐着县长派的专车回村的，车上还装着研究所额外奖励的一台彩电和一台冰箱。红星村彻底沸腾了。

当晚，贺家的新楼里，灯火通明。

莫云岚看着那张鲜红的聘书和入学通知书，又看了看自己男人那张激动得通红、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脸。

她知道，这一世，这个家的根基，算是彻彻底底地，立住了。

从安平县到省城，这条路，他们终于要踏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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