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抓脏

村长和两个民兵跟在莫云岚身后，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一个叫刘顺的年轻民兵，忍不住小声对他旁边的民兵队长王二嘀咕：“王哥，你看贺家嫂子这手电，怕不是县供销社里顶好的货吧？比咱们村委会那个破铜皮亮堂多了。”

刘顺说着，下意识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根光晕昏黄的老式手电筒，里面电池快没电了，他一直舍不得花两毛钱去换。

“亮有啥用？抓贼还得靠这个！”王二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枣木棍子捏得更紧了。他当民兵队长两年，最看重的是一股子气势，对这种“奇技淫巧”向来有点看不上眼。

村长心里最是七上八下，他揣在兜里的手都攥出了汗。这事要是办成了，前阵子因为村里治安问题在公社开会被点名批评的茬儿，就能揭过去了；可要是扑个空，让张强那伙人跑了，他这村长的面子和里子就全丢干净了。他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莫云岚，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夜里走得又快又稳，半点迟疑都没有。他心里不禁犯嘀咕，这贺家的婆娘，胆子比他这个大老爷们还壮。

“贺家弟妹，你再琢磨琢磨，咱们慢点，别是听岔了，到时候扑个空……”村长还是没忍住，喘着气开口。

莫云岚头也没回，话是从夜风里飘过来的：“村长，要是扑个空，我明儿一早扛着东西去您家登门道歉。可要是因为咱们走慢了半步，让国家的财产被偷了，这责任算谁的？”

一句话，把村长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是啊，国家财产！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谁的肩膀都担不起。村长不再言语，只是埋头赶路。

很快，钢铁厂那黑沉沉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厂区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高高的烟囱，发出呜呜的响声。莫云岚按照贺武说的，领着他们绕到最东边的围墙。借着手电光，他们果然在墙根底下的杂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破洞。

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莫云岚关了手电，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她侧着耳朵，屏住呼吸，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从破洞那边飘来的，极轻微的金属拖拽声，还有人压着嗓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动了一点。人，就在里面。

她回过头，对身后的村长和民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村长，王哥，刘哥，人就在里面。等下听我口令，咱们一起冲进去堵住门口，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人赃并获，他们才没法抵赖。”

民兵队长王二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这阵仗他也是头一回，手心全是汗，可一想到能在村里露脸，胆气又壮了三分。

莫云岚没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带着他们猫着腰，像几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旧仓库的破铁门外。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透出晃动的人影和手电筒的微弱光亮。

里面，张强正用一把大号的钢锯费力地切割着一捆粗壮的电缆，铜屑簌簌地往下掉。

“妈的，这玩意儿真实在！”他一边锯一边对同伙吹牛，“等把这批货出了，咱们兄弟几个下馆子去，二锅头喝个够！”

“强哥，那贺家小子不识抬举，就这么算了？”旁边一个瘦猴同伙问。

“算了？老子踹了他家的门，这只是开胃菜！”张强啐了一口唾沫，“等这笔钱到手，老子有的是办法炮制他！让他爹那个破修车铺子一天都开不下去！”

他话音刚落，仓库那扇破铁门“咣”的一声被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不许动！我们是红星村生产队民兵！”村长憋足了劲，吼出了他这辈子最洪亮的一嗓子。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猛地射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钉在张强的脸上。他被晃得眼前一片白，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

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王二和刘顺已经嗷嗷叫着冲了进来，手里的木棍照着张强身边两个还在发愣的同伙就招呼了过去。

“操！谁他妈……”张强又惊又怒，抄起手边的钢锯就想反抗。

莫云岚站在门口，手电筒稳稳地锁定着他，嘴里的话又冷又快：“张强！你低头看看脚下是什么！盗窃国家财产，你这是想把牢底坐穿！”

“国家财产”这四个字，比王二的棍子还重。张强被那束光照得心头发慌，脚下一低头，看见了满地被切割开的铜芯电缆。这些黄澄澄的东西，在几分钟前还是发财的宝贝，现在却成了催命的铁证。

他脑子嗡的一下，所有的酒意和凶狠劲儿，全被这铁一般的事实给打没了。

“反了你了！”他红着眼，知道今天栽了，不拼一把是出不去了。他扔了钢锯，像头被激怒的蛮牛，一头朝门口的村长和莫云岚撞过来，想冲出一条活路。

村长被他那不要命的架势吓得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

可张强刚冲到门口，就被从侧面憋着一股劲的民兵队长王二一棍子结结实实地抡在腿弯上。张强“嗷”的一声，一条腿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没等他爬起来，王二和刘顺已经扑上去，用带来的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另外两个同伙，一个被打破了头，一个抱着胳膊，也早被制服了。

仓库里，尘埃落定。

村长看着被捆成粽子的三个人，还有那一地亮闪闪的电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教冷汗浸透了。他抬手抹了把汗，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喜不自胜的表情。他一拍大腿，冲着莫云岚直翘大拇指：“贺家弟妹，行！你可真是咱们村的福星！这下看我怎么在公社领导面前把腰杆挺直了！”

莫云岚没接他的话。她手里的电筒光束没有丝毫晃动，像手术刀一样，把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把地上的每一段电缆，甚至张强丢下的那把钢锯，都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确保证据万无一失。

民兵队长王二则走到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张强面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腿，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头：“再横啊？跟人民专政的铁拳头对着干，有你好果子吃！”

就在这时，那个被打破了头的瘦猴混混看着这阵仗，知道事情已经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彻底慌了神，带着哭腔就喊了出来：“强哥！这下完了！这下全完了！这批货要是交不出去，李副厂长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啊！”

他这话一出口，仓库里本来有些嘈杂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二脸上的得意神情僵住了。年轻民兵刘顺正给另一个混混加固绳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村长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冬天的寒风吹过，瞬间凝固、龟裂，最后彻底垮了下来。那点抓到贼的功劳喜悦，被“李副厂长”这四个字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凉气。抓村里的混混，是功劳；可要是把一个国营大厂的副厂长牵扯进来，这就是个能把他压垮的烫手山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始终镇定的莫云岚，声音都变了调，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弟妹……他、他刚才说的，是钢铁厂的哪个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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