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了你的威风！
那道身影瘦小，扒着门框，只探出半个脑袋，正是张旺财的儿子。
他昨天还趾高气扬地跟着他爹，今天却只能眼巴巴地缩在人群最后面。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那片彩色的光，满是渴望。
陈国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嘲讽。
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同样挤不进来的小孩，提高了声音。
“小朋友们都进来看吧。”他的声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大人们暂时将就一下。”
屋里的大人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冲了进来，围在了电视机前。
张旺财的儿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彩色画面的引诱，也跟着溜了进来，找了个小角落蹲下。
陈国华看着女儿和一群小伙伴挤在一起，拍着手咯咯直笑的模样，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再次开口：“明天开始，只要不下雨，我每天七点准时把电视搬到楼下空地，大家一起看！”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这栋老旧筒子楼的屋顶！
“陈顾问敞亮！”
“这才是办大事的人！”
站在人群中的张旺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邻居们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赞美，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再也待不下去，羞愧地低下头，拨开人群，灰溜溜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哟，张技术员不看了？”
“就是，你家那黑白的，哪有陈顾问这彩色的看着得劲儿啊！”
“人家陈顾问这叫格局！不像某些人，小家子气，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众人对着他离去的背影，一阵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
回到家中，张旺财“砰”的一声甩上门。
正在做饭的老婆被吓了一跳，探出头来：“你发什么疯？”
“你还有脸问我？”张旺财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都是你这个败家娘们，非要买什么电视！现在好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叉着腰就骂了回去：“是我让你把人家闺女撵走的？是我让你去显摆的？自己没本事，就知道窝里横！”
“你还敢顶嘴！”
两人在屋里大吵一架。
陈国华拿着棉布，仔细地擦拭着那台崭新的东芝彩电。
萌萌和一群小伙伴已经看完了动画片，心满意足地被各自的父母领回了家。
江玉兰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炖着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小屋。
她时不时探出头，看着客厅里那个认真擦拭电视的男人，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是她嫁给陈国华三年来，腰杆挺得最直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陈国华刚到三号仓库，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那帮女工今天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埋头干活，大气都不敢喘。
李二狗和他那帮兄弟，也都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一个个站在仓库门口，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打仗。
“怎么回事？”陈国华问。
李二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华哥，新来的那个姓秦的，带着人来视察了。”
陈国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仓库中央，秦俊正背着手，在一排排缝纫机之间来回踱步。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笔挺的人民装，脚上的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跟这尘土飞扬的仓库格格不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厂里的车间主任和科长，一个个拿着小本本，点头哈腰，活像一群跟班。
“这里，布料堆放不合规，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责任谁来负？”
秦俊停在一堆喜嫁套装的半成品前，伸出手指点了点，随即又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一个车间主任连忙在本子上记下，谄媚地附和：“秦厂长说的是！安全生产，重于泰山！这帮临时工，就是没有规矩！”
秦俊没理他，又走到一个正在埋头缝制的女工面前。
“这位同志，你的操作姿势不标准，这样长时间工作，很容易造成腰肌劳损。我们国营企业，要对每一个职工的健康负责。”
那女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吓了一跳。
手一抖，针直接扎进了指头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秦俊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心理素质太差，工作态度不端正！”
他一路走，一路挑刺，从消防安全到劳动纪律，从物料管理到个人卫生，把三号仓库贬得一无是处。
那帮跟班的干部们，则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看向陈国华这边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副厂长，是拿三号仓库开刀，要立威了！
最后，秦俊的脚步停在了江玉兰的办公桌前。
江玉兰正紧张地核对着账本，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玉兰。”秦俊的声音，刻意放得极其温和。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入库单，随便翻了两页，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你这个字，写得还是跟上学时一样，清秀。”
他先是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做账是一件很严谨的工作。你看这里，入库数量的单位，应该用‘匹’，而不是‘卷’。虽然意思差不多，但在正规的财务制度里，这就是一个错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江玉兰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这里。”秦俊的手指，点在了另一处。
“材料损耗的计算方式，太粗糙了。我们是国营企业，每一寸布料，都是国家的财产，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算。”
他看着江玉兰，脸上带着“语重心长”的关切：“玉兰，你是高中生，是知识分子，应该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我们不能把工厂当成自家的铺子来经营，你说对吗？”
这话，明着是指导工作，暗地里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向陈国华。
李二狗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陈国华一直按着他的肩膀，他早就冲上去了。
仓库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国华会暴怒，或者会出言反驳的时候。
陈国华松开了按着李二狗的手，脸上带着笑，走了过去。
“秦厂长。”他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您批评得对！实在是太对了！”
秦俊和那帮跟班的干部都愣住了。
陈国华却没有停下，他一把从那个车间主任手里，拿过记录的小本本和笔，塞到了江玉兰手里。
“媳妇，快！把秦厂长刚才指出的问题，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这可是留洋高材生的现场指导，机会难得，咱们得好好学习！”
他转过头，对着仓库里那几十个女工，提高了声音。
“大家都听到了吗？新来的秦厂长，是真心关心我们！他嫌我们工作环境差，嫌我们设备落后，嫌我们干活太累！这是多好的领导啊！”
女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陈国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国华没有理会她们的反应，他转身，一脸诚恳地对着秦俊：“秦厂长，您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我也一直想跟厂里反映，想改善一下咱们仓库的条件，可我人微言轻，怕厂领导不重视。”
“今天好了！您来了！您是市里派来的领导，您说话有分量！”
陈国华的表情，变得无比激动，仿佛看到了救星：“秦厂长，您看，咱们这仓库，连个正经的通风设备都没有，一到夏天，里面跟蒸笼似的。
还有这缝纫机，都是厂里淘汰下来的老古董，三天两头坏。还有工人们的劳保用品，连双手套都配不齐……”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落着。
“既然您这么关心我们基层工人的疾苦，那我斗胆，就代表三号仓库全体职工，向您这位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提几点要求！
第一！我们申请，更换全部五十台缝纫机为最新型号！
第二！我们申请，安装四台大功率排风扇！
第三！我们申请，为所有工人，统一配备全新的工作服和劳保用品！
第四！鉴于我们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我们申请，提高所有工人的伙食补贴和奖金标准！”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把那个小本本往秦俊面前一递，脸上是满满的期待：“秦厂长，您看，这些要求，不过分吧？我下午就把正式的申请报告，送到您办公室！
我相信，像您这样体恤下属，雷厉风行的好领导，肯定会第一时间给我们批了吧？”
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秦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陈国华递过来的那个小本本，感觉那不是一个本子，而是一个烧红的烙铁。
接，还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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