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河伯娶亲(四)
雾气漫过河岸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不过是盏茶工夫,临河镇的半边街巷已被浓白吞没。
那白不似寻常晨雾般轻薄,而是浓稠如乳,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穿过门缝窗隙,渗入每一处缝隙,带着一股阴冷的、不属于夏夜的寒。
更诡异的是那鼓乐声。
乐声飘飘忽忽,似从河心传来,又似在耳畔低语。
细听时,有唢呐的尖细,有锣钹的铿锵,有笙箫的呜咽,交织成一首不成曲调、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古怪乐章。
乐声中隐约夹杂着人声,仿佛无数人在水下同时诵念着什么。
“来了。”玄尘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既有紧张,更有按捺不住的兴奋。
无需多言,众人按照早已商定的计划,分头行动。
清虚散人身形一闪,率先掠出客栈后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雾中——他的目标是荒岸附近那片芦苇丛,作为暗哨潜伏。
玉阳子与玄尘子对视一眼,双双跃上屋顶,沿着屋脊向河岸方向快速移动,在离荒岸约百丈处各自觅地隐藏。
玄尘子擅长雷法,需视野开阔之处;玉阳子剑术精微,更适于在雾中伺机而动。
李红鸾最后看了陈无咎一眼,隔着薄纱,目光短暂交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纵身跃上镇中最高的一座阁楼,那里视野最佳,可俯瞰整片河湾及通往镇内的道路。
陈无咎独自立在窗前,目送所有人消失在雾中,然后缓缓阖目。
他没有立刻动身。
丹田中,那团恍恍惚惚的幽光轻轻律动。
他以此为“眼”,感应着雾气中弥漫的种种气息。
有人间烟火被雾气浸透后的潮湿,有河水泥沙翻涌的浑浊,有芦苇草木枯萎的衰败,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于任何自然之气的存在。
那气息,与他在荒岸古碑处感应到的同源。
陈无咎睁眼,不再停留。
他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入雾中,落地无声。
雾气比他想象中更浓。
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清丈余内的景物。
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只需要“感应”。
丹田幽光微微荡漾,为他指引着方向,那丝隐晦气息的源头,正在向某个方向移动。
陈无咎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如同鬼魅。
雾气中,一切声音都变得沉闷而失真。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刻,也可能是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幽幽的光。
那光不是灯烛,也不是磷火,而是一种惨白的、带着淡淡青色的冷光。
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轮廓。
陈无咎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是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老者,身形佝偻,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古旧的纸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却亮着那惨白的光。
他走路的姿态极为怪异,每一步都像在水底行走,缓慢而飘忽,双脚不沾地面,而是在雾气中滑行。
更诡异的是,老者身后,跟着一串“人”。
那些“人”也是同样飘忽的姿态,面容模糊,动作僵硬,如同木偶。
它们抬着几顶简陋的用芦苇扎成的小轿,轿身披红挂彩,却无半分喜气,只有说不出的阴森。
陈无咎没有惊动它们。
他静静跟在队伍侧后方,一边走,一边以灵觉仔细感应。
这支“迎亲队伍”的气息驳杂不堪。
为首提灯的老者,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与陈腐气息,那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寻常鬼物,而是某种被强行炼制又赋予行动能力的“尸傀”。
后面的抬轿者更是混杂:有尸气,有妖气,甚至有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人气?
那是刚死不久的冤魂?
他的心猛地一沉。
队伍行进的方向,果然是那处荒岸古碑。
到达古碑时,雾气已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那半截石碑在冷光映照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提灯老者停下,将灯笼举高,口中发出如同水下冒泡般的音节。
古碑后方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泥土向两侧翻滚,露出一道斜向下的、幽深的洞道。
洞道边缘闪烁着暗青色的微光,隐隐可见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长满滑腻的青苔和水草。
巢穴入口!
那股从河底深处涌出混合着水腥、腐臭与异样甜腻的气息,从洞中喷薄而出,比陈无咎在任何一处勘察点感应到的都要浓郁百倍。
提灯老者率先踏入洞中,抬轿的尸傀们紧随其后,连同那几顶芦苇小轿,一同消失在幽深的洞道里。
陈无咎没有立即跟进。
他静静伏在草丛中,默数着时间,同时以灵觉牢牢锁定洞中深处那愈发清晰的气息。
待入口的暗青光晕稍稍稳定,他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洞中。
洞道比想象中更深。
向下走了约数十丈,周遭忽然开阔。
陈无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倒悬无数钟乳石,滴水声此起彼伏。
洞底是一片暗沉沉的“水”——说是水,却浓稠如墨,表面漂浮着点点磷光,散发出刺鼻的腐臭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那支迎亲队伍已不见踪影,但前方不远处的墨水上,漂浮着一座……
陈无咎眯起眼,努力辨认。
那是一座用朽木和骸骨搭建的“宫殿”。
说宫殿是抬举,不过是几根歪斜的木柱撑起一片破败的棚顶,上面挂着褪色的红绸和残破的灯笼。
棚下,隐约可见一张用河蚌壳拼成的“宝座”,座上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而宝座周围,密密麻麻立着无数东西。
有的像是人,却浑身长满鳞片,眼珠凸出,腮裂翕动;有的完全不成人形,是鱼、是虾、是蟹,却用后肢站立,前肢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刃;还有的介于两者之间,半人半鱼,半人半虾,丑陋而可怖。
水府妖兵。
数量,不下百头。
陈无咎心中一凛。
这规模,远超他与师父们的预估。
就在此时,那团宝座上的黑影动了动,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低沉笑声。
“又到了……月圆……又有……新娘……”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震得整个溶洞嗡嗡作响,墨色的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笑声未落,先前进入的几顶芦苇小轿,已被一群虾兵抬到宝座前。
轿帘掀开,露出里面的人。
陈无咎瞳孔骤缩。
是活人!
而且是早已被镇魔司转移过位置的人!他们依旧被带到了这里!
三个年轻的女子,皆穿着简陋的红嫁衣,昏迷不醒,面色惨白。
其中一个,面容稚嫩,至多十五六岁。
“好……好……”宝座上的黑影伸出枯瘦的、覆满鳞片的前爪,隔空抚摸着昏迷女子的脸,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都是……好祭品……”
陈无咎的手,已按在锈剑剑柄上。
丹田中幽光剧烈律动,一股冰冷而炽烈的杀意,在他胸中翻涌。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外面那三个人,进入最佳位置。
而就在这时,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忽然从溶洞另一侧传来。
那是一缕淡淡的、混合着腐臭与甜腻的尸气,与他在江陵鼠穴、落霞川枯井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陈无咎心头剧震,循着那气息望去。
只见墨色水面的边缘,靠近宝座侧后方的一处凹槽里,堆积着无数残骸。
人的残骸。
不,不止是人。
还有牲畜的骨头,以及一些形状古怪、半人半兽的遗骸,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
而在那堆骸骨的最上方,放着几个精致的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巨大的鼠头,死去的怨婴,女子的长发,染血的符箓。
以及一些他见过多次的、刻满邪异符号的陶罐碎片。
那些“贡品”!
江陵的鼠妖、落霞川的婴灵、黑风岭的铁尸……它们最终的归宿,竟然都是这里!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散落各地的妖邪、邪修,都在为它搜罗“祭品”——婴孩、女子、牲畜、乃至修士的血肉魂魄!
而它盘踞此地,利用那半截古碑残存的香火灵性,掩人耳目,源源不断地接收这些“贡品”,用来……
用来做什么?
陈无咎的目光落在宝座那团黑影身上,又移向周围密密麻麻的妖兵,最后定格在那堆骸骨上方,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上。
那黑烟缓缓上升,融入洞顶倒悬的钟乳石,顺着石身渗入,消失不见。
而在它渗入的瞬间,陈无咎感应到,整个溶洞的某种“阵法”波动,又强了一丝。
它在利用这些“贡品”,滋养着什么,或维持着什么。
惊涛骇浪般的念头在陈无咎脑海中翻涌,但理智死死压住了一切冲动。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动手!”
溶洞外,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https://www.zibixs.cc/book/61840439/11111074.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