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宝光寺(五)
夜色如墨,宝光寺西北角那污秽院落中传出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慧光的佛法信念。
他浑浑噩噩地被陈无咎拉离墙头,跌跌撞撞地走在回精舍的路上。
陈无咎低声说着什么“从长计议”、“证据确凿”、“联络镇魔司”,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边只有那不堪入耳的声音在回荡,眼前只有烛光下那丑恶交织的影像在闪烁。
道净那肥腻淫邪的面孔,女子迷离痛苦的神情,与他记忆中风清气正、金碧辉煌的宝光寺重叠、撕裂,最终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碎片。
“禅师,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甚广。寺中香火惑人,僧众行此禽兽之举,背后定有严密组织和保护伞。我们需……”陈无咎的话再次被夜风吹散。
慧光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陈无咎,苍老的身躯在昏暗的廊灯下微微佝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打断了陈无咎的话。
然后,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精舍,“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陈无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
他能理解慧光此刻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与混乱,但眼下情势危急,必须尽快拿出对策。
那污秽院落中的龌龊只是冰山一角,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寺内进行,住持法明岂能不知?甚至很可能就是主谋或默许者!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邪行恶业!
他返回自己房中,闩好房门,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直接硬闯?对方人数众多,寺中环境不明,且有大量可能被药物控制的香客,一旦闹大,恐伤及无辜,也容易让主犯趁乱逃脱或销毁证据。
暗中收集更多证据,然后潜出寺庙,联络最近的镇魔司卫所?这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此地偏僻,一来一回需要时间,期间难保对方不会察觉异常,对慧光不利,或转移罪证。
想到慧光,陈无咎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老僧性情刚直仁厚,骤然遭遇此等颠覆认知的背叛与丑恶,以他此刻可能被药物影响的心绪,会不会……
然而,房门紧闭后,慧光并未如陈无咎所想的那般瘫倒或悲泣。
他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彩绘、露出内部腐朽木胎的泥塑。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壁上。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一个是记忆中法明那精明干练、谈笑风生、广行善举的宝光寺住持形象;
另一个是今夜墙头所见,道净与那两名女子纠缠的污秽场景。这两个画面剧烈冲突,将他毕生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不会的……法明师侄……他不知情……定是道净那孽障,瞒着所有人,败坏寺规……”
慧光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试图为眼前无法接受的现实寻找一个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无法相信,那个被他赞许、被他视为佛门后起之秀的法明,会是一个纵容甚至参与此等罪行的魔头。
他更无法接受,自己竟在这魔窟中安然住了五日,还对其大加赞赏!
“我要去问个明白!”一个强烈的念头骤然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要去当面质问法明,他要亲耳听到法明的解释或否认!
他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更不能让陈道长因为自己旧识的缘故而有所顾忌,耽误了铲除这佛门败类、解救无辜百姓的大事!
悲愤、失望、被欺骗的耻辱、以及对“澄清误会”的最后一丝侥幸,混合在一起,驱使他做出了最不理智的决定。
他没有惊动隔壁的陈无咎,轻轻推开房门,辨明方向,朝着白日去过的、法明所在的禅堂院落潜行而去。
老迈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执拗,竟让他避开了偶尔路过的僧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位于寺庙深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禅堂所在的院落灯火通明,远非其他区域的寂静。
院门外并无僧人把守,但隐约有压低的谈笑声从里面传来,似乎不止一人。
慧光心中疑窦更甚,放轻脚步,绕到禅堂侧面一扇虚掩的窗户下。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如遭五雷轰顶。
“……张员外,您上次看上的那李寡妇,性子是烈了点,不过放心,多熏几日‘欢喜香’,保管她比那小绵羊还听话,自动送上门来。到时候,还是老规矩,寺里帮您安排妥帖。”
这是法明的声音,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生意人般的熟稔,哪里还有半分高僧大德的庄重?
一个粗豪的声音接口笑道:
“哈哈哈,还是法明大师够意思!那李寡妇可是咱们县里一枝花,守寡三年了,多少人惦记着呢!事成之后,今年给寺里的‘灯油钱’,再加三成!”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谄媚道:
“要说玩女人,还是大师们会玩。其余僧人也就配玩玩那些求子心切、容易上钩的蠢妇,或是咱们玩剩下的。真正水灵的、有身份的,还得是大师您亲自安排,诸位老爷们享用。”
“刘掌柜此言差矣,”法明的声音带着笑意,“众生平等嘛。道净师侄也是为寺里出力,那些妇人,也是与我佛有缘,来此求个‘佛种’,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嘛。”
屋内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
又一人道:
“大师,咱们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光靠本地这些泥腿子、蠢妇人的香火钱,还是慢了。
依我看,得把名声再弄响亮些!我认识几个从北边来的行商,人傻钱多,最信这些。
不如咱们再合伙做几场‘法事’,我出钱雇些人来演,把场面弄得再大些,神迹再多些,把这‘宝光寺送子灵验’的名头,传到州府去!到时候,那些求子心切的富家太太小姐们……嘿嘿。”
法明沉吟道:
“此计甚好。不过需做得隐蔽。规矩不变,大户的‘功德钱’,咱们照样如数奉还,账面上走个过场,显得他们捐得多,寺里灵验。
真正赚的,是那些无知百姓跟风捐的散钱。到时候,刨去运作开销,所得利润,咱们三七分账,寺里占七成,各位老爷占三成,如何?”
“大师高明!如此一来,那些大户得了面子,更卖力替咱们宣扬;百姓见了大户都捐,更信咱们灵验,钱财滚滚来!三七分账,公道!”
“那就这么定了!来,满饮此杯,预祝咱们财源广进,美人不断!”
屋内推杯换盏,淫笑与铜臭之气仿佛透窗而出,将窗外偷听的慧光彻底淹没。
慧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番赤裸裸、肮脏透顶的对话碾得粉碎!什么高僧,什么善举,什么佛法庄严!全是骗局!
是披着佛衣的魔窟!是勾结地方豪强、以药物惑人、淫人妻女、诈取钱财的罪恶渊薮!
“孽障!尔等……尔等禽兽不如!!”
无边的愤怒与悲恸冲垮了最后的理智,慧光再也无法忍耐,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猛地撞开虚掩的窗户,踉跄着扑入禅堂之内,指着正中端坐、正举杯愕然的法明,嘶声怒吼,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禅堂内瞬间寂静。
围坐的五六名乡绅富豪模样的人,惊愕地看着这突然闯入、状若疯癫的老僧。
法明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片冰寒的阴沉,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慧光。
“慧光师叔?”法明放下酒杯,缓缓站起,声音平静得可怕,“夜深人静,师叔不在精舍安歇,何以至此?还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狂悖?哈哈哈!”
慧光悲极反笑,老泪纵横,“法明!你这披着僧袍的豺狼!我全都听到了!你们……你们竟敢在佛门清净地,行此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以妖香惑人,淫辱信女,勾结豪强,诈取民财!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堕入无间地狱吗?!”
“师叔,”法明踏前一步,脸上的温和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与杀意,
“您老人家年事已高,怕是旅途劳顿,心神恍惚,产生了些许幻觉。又或者……是听了什么小人挑唆?”
“幻觉?小人?”慧光怒极,周身那微弱的炼精化气初期修为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外放,僧袍无风自动,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道净那畜生……还有你们刚才的谋划……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们休想抵赖!老衲今日便是拼却性命,也要将尔等丑行公之于众,还佛门一个清白!”
“公之于众?”
法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扫过屋内噤若寒蝉的几个乡绅,又落回慧光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师叔,您觉得,您还有这个机会吗?”
话音未落,法明身形骤动!炼气化神后期的强大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瞬间充斥整个禅堂,将那几名乡绅压迫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一道凝练无比、带着炽热佛门罡气的金色掌印,快如闪电,直拍慧光胸口!
慧光怒喝一声,勉力提起全身灵力,双掌推出,试图格挡。
然而,境界差距实在太大!
“噗——!”
双掌接触的刹那,慧光的灵力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金色掌印结结实实印在他胸膛之上!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清晰可闻。
慧光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禅堂墙壁上,又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其中夹杂着内脏碎片。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步步逼近的法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痛悔与悲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法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垂死的慧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彻底的冰冷与不耐:
“师叔,安心去吧。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识趣,非要来趟这浑水。下辈子,记得聪明点。”
他抬起脚,运足真气,朝着慧光心口,狠狠踏下!
“咔嚓!”
最后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后,慧光圆睁的双目彻底失去了神采,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
禅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血腥味弥漫开来。那几个乡绅早已吓得瘫软如泥,面无人色。
法明收回脚,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靴底沾染的血迹,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对门外早已闻声赶来的两名心腹僧人道:“收拾干净。弄成急病猝死的样子,天亮前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
“是,住持!”两名僧人脸色微白,但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情。
法明又转向地上那几个抖成一团的乡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伪善却令人胆寒的笑容:
“诸位受惊了。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今晚之事……”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为首的张员外连忙磕头如捣蒜,“大师放心!我们今晚一直在各自家中,从未离开!”
“很好。”法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眼神一厉,“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个姓陈的道士,也不能留了。他可能已经察觉不对,而且还有些本事。道净呢?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神色有些慌张、衣衫尚有些不整的道净匆匆赶来,看到禅堂内正在被擦拭的血迹以及法明冰冷的眼神,腿肚子都在打颤。
“住……住持,您找我?”
法明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陈无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带上几个得力的人去把他处理掉。要干净利落,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他现在应该还在精舍。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让他走脱了,后果……你知道的。”
道净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是!住持放心!贫僧……贫僧这就去办!定不让那牛鼻子走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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