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黑风岭(终)
陈无咎是被一股温热平和的灵力唤醒的。
那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自百会穴灌入,温和却坚定地冲刷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抚平“星元”秘窍强行激发带来的灼痛,更将侵入体内的阴煞死气一丝丝逼出。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玄尘子那张清癯而布满关切的脸。
师父一只手按在他额头,掌心温热,源源不断的灵力正从中渡来。旁边,玉阳子道长正盘膝而坐,双掌虚按在陈无咎胸腹之间,以精纯的道家真元护住他的心脉脏腑。清虚散人则手持朱红葫芦,葫芦口倾斜,一缕淡金色的酒雾氤氲在陈无咎口鼻周围,带着浓郁的药香与灵气,随着呼吸渗入体内。
“别动。”玄尘子见他醒来,沉声道,“你经脉受损严重,又被阴煞侵体,需好生调理。”
陈无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先服下。”清虚散人将葫芦口凑近,一缕清冽中带着甘甜的药酒滑入喉中。那酒液入腹即化,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陈无咎顿时感觉身体的虚弱感缓解了大半。
“师……尊……”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难听,“狼王……”
“死了。”玄尘子言简意赅,眼中却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后怕,“你做得很好。但也太冒险。”
陈无咎艰难地转头,看向不远处。
铁背苍狼王焦黑的骸骨依然匍匐在那里,周围地面一片狼藉,草木枯死,岩石腐蚀,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大地的伤疤。
“其他狼群呢?”他问。
“树倒猢狲散。”玉阳子收功,捋须道,“狼王一死,残余妖狼四散奔逃,被我与清虚灭杀殆尽,此处妖患算是除了。”
陈无咎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但你的法子,太过凶险。”玄尘子语气严肃起来,“摇光煞气乃积郁百年的阴毒死气,你以身为引强行引爆,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还有那‘阴阳逆冲符’,那是经书末尾标注的禁术!我不曾教学,你怎敢贸然施展?”
陈无咎垂下眼帘:“当时情势危急,弟子别无他法。”
“胡闹!”玄尘子罕见地动了怒,“禁术之所以为禁,便是因其代价巨大,极易反噬己身!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经脉损伤没个月余静养难以恢复,本源更是亏损严重!若非我等及时赶到,以真元护住你心脉,你此刻已是废人一个!”
陈无咎默然。
“罢了。”玄尘子见他脸色苍白,终究不忍再多责备,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且好生调息,恢复几分元气。此地阴煞根源已除,无需多想。”
“根源?”陈无咎一愣。
“嗯。”玉阳子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方才你与狼王激战,引动地气暴动,使得我们在阴眼深处,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清虚散人灌了口酒,咂咂嘴,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反而带着几分厌恶:“一些不该出现在阳世的东西。玄尘,你来说吧,那玩意儿你最清楚。”
玄尘子点点头,扶着陈无咎坐起,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完好的岩石上,这才缓缓开口:
“那处阴眼,确如那蝎纹散修地图所标,是一处天然阴脉汇聚点。但并非简单的阴气汇聚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北方向的山坳:“那里,被人为改造过。以邪法布阵,将阴眼与地底更深处的某处……‘阴穴’相连。阴眼汇聚阴气,经过阵法转化,注入阴穴之中,用以滋养某种存在。”
“滋养……什么?”陈无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尸。”玄尘子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而且是即将蜕变的尸。我们在阴眼深处,发现了一座简陋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以阴玉砌成的池子,池中满是粘稠如膏的黑色尸液。池底,浸泡着一具……铁尸。”
铁尸!
陈无咎瞳孔一缩。
《北斗注死经》中有载,僵尸按修为高低,可分为白僵、黑僵、跳尸、飞尸、游尸、伏尸、不化骨。而铁尸,是黑僵向跳尸蜕变过程中的一个特殊阶段。其躯体坚硬如铁,力大无穷,且开始滋生微弱灵智,喜食生灵精血,凶戾异常。
“那铁尸,已到了蜕变边缘。”玉阳子补充道,“池边有新鲜血迹与碎骨,应是近日还有活物被投入其中,供其吞噬。若非你引爆摇光煞气,引得地脉震荡,阴眼阵法出现短暂紊乱,我等还难以发现那处隐藏极深的石室入口。”
“所以……那福伯盘踞此地,不仅仅是为了借阴眼修炼?”陈无咎反应过来,“他是在……养尸?”
“不错。”玄尘子点头,“而且所养非普通僵尸,而是有望晋升跳尸的铁尸。一旦成功,便是一具堪比炼气化神修士的凶物。更麻烦的是……”
他看向陈无咎:“那铁尸身上,有‘尸陀洞’的标记。”
尸陀洞!
陈无咎心头一震。
“尸陀洞的邪修,竟然将触角伸到了这里?”清虚散人啐了一口,“怪不得那狼王盘踞此地多年,却能与这阴眼相安无事。恐怕那狼王,也是尸陀洞外围圈养的看门狗之一,专门负责捕猎血食,供养那铁尸蜕变。”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福伯发现阴眼,与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尸陀洞邪修勾结,或者根本就是尸陀洞的外围成员。他借阴眼修炼邪法,同时负责“照看”正在养尸池中蜕变的铁尸。而黑风岭的狼群,则负责提供血食与外围警戒。
这是一个小型的、隐蔽的邪魔据点。
“那铁尸现在如何?”陈无咎急忙问。
“已被我三人联手诛灭。”玄尘子道,“彼时它正在池中沉睡蜕变,被地脉震荡惊醒,凶性大发。好在它毕竟未彻底完成蜕变,我等趁其虚弱,以雷法、真火、剑气合力,将其彻底毁去。那养尸池与阴眼阵法,也一并捣毁了。”
陈无咎长舒一口气。
但玄尘子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在毁去养尸池时,池底显露出一道传送阵纹。”玄尘子眉头紧锁,“那阵纹极其古老残破,且是单向的。我等尝试激发,阵纹只闪烁了片刻便彻底崩毁,但在崩毁前,隐约传出了一丝微弱的……召唤波动。”
“召唤波动?”陈无咎不解。
“像是在向某个遥远的存在,发送此地的坐标与状态。”玉阳子沉声道,“虽然阵纹已毁,波动也只持续了一瞬,但……难保没有被接收到。”
清虚散人挠挠头:“尸陀洞的那帮家伙,鼻子比狗还灵。这里出这么大事,他们迟早会知道。就是不知道,来的会是小喽啰,还是有点分量的角色。”
气氛一时凝重。
玄尘子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镇魔司韩千户交付的那卷文书舆图,在陈无咎面前缓缓展开。
“无咎,此乃韩千户托付的几桩案件。”玄尘子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我三人商议后,需分头前往处理。”
舆图以朱笔圈出五处地点,旁有蝇头小楷标注详情。
玉阳子指向最南端一处标记:“贫道去此处。岭南交州一带,有‘傩面巫教’死灰复燃,以活人炼制巫傀,已害百余人。当地官府数次围剿皆被邪法所阻,需道门正统金戈破之。”
清虚散人灌了口酒,指着东面沿海一处:“老道我去这里。东海之滨有‘蜃楼海市’频繁现世,诱骗渔民商贾入海,实则是一头千年蜃妖作祟,已吞船只十余艘。此妖擅幻术,需以真火破妄。”
玄尘子则点了点西北方向两处:“为师需去这两地。其一,陇西古道有‘阴兵借道’之异,每逢月晦便有古代军魂显形,冲撞生人,已致数十人失魂。其二,更北的贺兰山麓,有牧民称见‘雪女’泣行,所过之处人畜皆成冰雕。这两桩皆涉阴阳之乱,需仔细探查。”
陈无咎仔细看着,发现还有一处标记,在舆图中部偏东,标注的是“江陵府有鼠患成灾,疑有妖物驱使”。
“师尊,这江陵鼠患……”陈无咎问道。
“此案规模尚小,当地镇魔司已派人查探,暂未见大害。”玄尘子道,“但鼠类最易成妖,若真有妖物在背后驱使,拖延日久,恐酿成大祸。只是眼下那四桩皆已害命众多,耽搁不得,这鼠患一案……”
他看向陈无咎,眼中有关切,也有期许:“无咎,你如今伤势需静养月余。待伤势稳定后,若有余力,可往江陵一行,查明此事究竟。若真只是寻常鼠患,助当地百姓除之即可;若真有妖物,切记量力而行,不可逞强。”
陈无咎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言罢,玄尘子取出一枚青玉戒指,递给陈无咎:“这戒指中内含小型须弥阵法,有储物之效,里面有为师这些年来积攒的一些丹药、符箓,以及部分灵石。你且寻一处安全所在,闭关疗伤。待伤势稳定,再作打算。”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面黑铁铸造的镇魔司令牌,正面刻着“镇魔”二字,背面有编号与特殊符印。他将令牌放入陈无咎手中。
“师尊,这……”陈无咎一愣。
“我与你清虚师伯共用一面即可。”玄尘子摆摆手,“你独自在外,有此令牌在身,若遇棘手之事或需援手,可至附近州市镇魔司据点求助,有此令牌,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你我师徒,还有你玉阳师伯、清虚师伯,分头处理完手头案件后,便约在——泾河畔的‘临河镇’汇合。”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你伤势未愈,不必急于赶路。江陵事了,若还有余暇,可自行游历,增长见闻。但切记,三月之内,务必抵达临河镇。路上一切小心。”
“弟子谨记。”陈无咎握紧令牌,感受着铁牌冰冷的质感,心中却一片温热。
玉阳子与清虚散人也各自叮嘱一番,留下些疗伤丹药与盘缠。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待陈无咎能勉强自行运转周天后,三人才起身准备离去。
“无咎,保重。”
“师侄,好好养伤,江陵那边量力而行。”
三道剑光先后冲天而起,玉阳子的松纹古剑青光湛然,清虚散人的朱红葫芦喷吐火光,玄尘子脚下则是一柄青锋长剑。剑光划破天际,很快消失在天边云层之中。
陈无咎仰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才缓缓收回目光。
高天之上,云海翻腾。
清虚散人脚踏火光,与御使青锋的玄尘子并肩而行。飞出去约百里后,清虚散人终于忍不住,转头问道:“玄尘,你老实说,为什么故意让无咎独自闯荡,还把镇魔司令牌给了他?你就不怕……那镇魔司把他招了去?”
玄尘子目视前方,云气从身侧掠过,吹动他半旧的道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清虚,你我修道多年,当知散修之路的艰辛。我玄尘子,不过是个偶得《北斗注死经》残卷的野道士,未入正统道门,未受箓,未得真传。我能教无咎的,只有这些残缺不全的北斗偏法,和一些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经验。”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无咎那孩子……你我都看到了。天生道胎,心性坚韧,悟性绝佳,更难得的是那份悲悯与担当。他是块璞玉,本当细细雕琢,放之庙堂亦能成器。跟着我,我能给他什么?继续在这山林荒野间厮混,学些上不得台面的偏门法术,哪天遇着真正的妖魔巨擘,便如螳臂当车……”
清虚散人沉默了。
“镇魔司不同。”玄尘子语气坚定起来,“那是大唐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创建的机构,直属天子,监察天下妖异。其机构虽在凡尘,却因承载皇命,自有龙气庇佑。而大唐龙气……你当知晓,其中蕴有一丝紫意。”
“紫意?”清虚散人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北极紫微大帝?”
“不错。”玄尘子颔首,“中天北极紫微太皇大帝,乃万星之主,掌人间帝王兴衰,亦统御北斗诸星。大唐龙气中的紫意,虽非帝君直接赐予,却隐隐与紫微星力相合。镇魔司得此龙气加持,其行事,某种意义上,正暗合北极一脉。”
他看向清虚散人,目光深远:“无咎所修《北斗注死经》,虽为残卷,却是正儿八经的北斗传承。他若能以镇魔司为桥梁,积累功德,展露锋芒,或许……或许有朝一日,能得北极一脉垂青,获赐完整传承,真正步入北斗正道,成为北极一脉的人间行走,那才是他的通天之途,而非跟着我这野道士,埋没了天赋,蹉跎了岁月。”
清虚散人长叹一声:“你想得深远。只是……那孩子重情,若知你如此为他打算,甚至不惜将他‘推’出去,心里怕是不好受。”
“所以这些话,不必让他知晓。”玄尘子淡淡道,“师徒缘分一场,我能为他做的,便是替他铺一铺路,指一个方向。至于他能走多远,走多高,那是他的造化。若他真能入得北极一脉,将来成就地仙、天仙,乃至更高,我这做师父的,脸上也有光,心中……也无憾了。”
语毕,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催动剑光,加速朝着各自的目的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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