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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 918阿里斯大吼一声


卡拉尼恩最早追随艾纳瑞昂,当马雷基斯离开纳迦瑞斯王国去往埃尔辛·阿尔文后,他倒向了莫拉丝,是纳迦瑞斯最残暴的屠夫之一。

    在纳迦瑞斯内乱时,他被进入塔尔·安列克的马雷基斯宽恕,不过宽恕方式嘛……他的脊椎被打断。但又被黑暗魔法治愈,靠著用受害者鲜血制成的药剂维持生命。

    他扭曲的面容上挂著残忍而满足的狞笑,那笑容仿佛是从骨骼深处挤出来的,冰冷而空洞。银白的长发在他面颊两侧随风飘荡,映著战场上摇曳的火光。他没有多言,甚至没有宣判,只是无言地刺出那柄燃烧的长枪,动作冷静而熟练,像是在完成一次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处决。

    当黑色火焰包裹的长枪贯穿埃斯利尔的身躯时,阿里斯发出一声嘶哑而破碎的吼叫,那声音被战场的喧嚣吞没,却在他自己胸腔里炸裂开来。父亲的身影踉蹡著向后退了一步,靴底在泥地中打滑,几乎跌倒,却又凭借最后的意志勉强站稳。

    埃斯利尔缓缓转向他,那动作异常迟缓,仿佛每一次转动都牵扯著无法承受的重量。

    下一刻,他的双膝失去了支撑,重重跪地。

    佩剑从阿里斯的视野中坠落,砸进早已被无数脚步践踏过的草丛,发出一声沉闷而无人在意的响声。安纳尔家族的旗帜从他那逐渐失去力量的指间滑落,被风卷起,又无力地垂下,鲜血从他的喉中涌出,沿著下颌流淌,在嘴角泛起暗红色的血沫。

    然而,阿里斯最深的恐惧并非来自这一幕本身,不是长枪,不是鲜血,不是父亲的倒下,而是父亲眼中的神色。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没有英勇,没有悲壮,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原始而彻底的惊恐。

    「快逃!」

    埃斯利尔用几乎无法成声的嗓音喊出最后的话语,声音撕裂,像是从破碎的肺叶中挤出。话音未落,他便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入泥泞之中,溅起的污水很快吞没了他的面容。

    卡拉尼恩的嘲讽笑声随即飘入阿里斯耳中,那笑声低沉而悠长,带著胜利者特有的从容。

    阿里斯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绝望与愤怒交织的无声嘶吼。他猛然向前扑去,朝著卡拉尼恩与他那狰狞可怖的坐骑冲去。

    刚踏出两步,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拽向一旁。

    踉跄中的阿里斯试图挣脱,手脚胡乱挥动,却立刻被更多双粗糙而坚定的手抓住。他被架起、拖拽,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强行带离战场。

    「放开我!」

    阿里斯嘶喊著,声音因哭喊而变调,几近失声。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更多士兵迅速涌上前来,用血肉之躯筑起屏障,将那头咆哮的巨龙与他们的领主隔绝开来。

    统帅的阵亡,如同一柄重锤,击溃了整支军队的意志。

    数千名安纳尔家族的追随者在恐惧中转身逃亡,队形崩散,号令失效。仅有数百名仍保持清醒的勇士结阵断后,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试图延缓追兵的脚步。

    阿里斯感到自己被拖上山坡,身体在泥泞与碎石间摩擦,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与尘土混在一起。

    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中,他任由战士们将他带往所谓的安全之地。

    趁著夜色,安纳尔家族军队的残部向东撤往山脉,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更多杜鲁奇早已在那里封锁了去路。火光在远处闪烁,如同猎人布下的网。

    被迫南转的阿里斯麻木地随著战士们蹒跚前行,恐惧使他不敢回想已经发生的惨剧,疲惫让他无力思考未来的命运。他的思绪一片空白,如同行尸走肉,只凭著多年行军形成的本能,机械地交替迈动双脚。

    追兵迫近之际,阿里斯的副官们率军再次西转,试图在黑暗沼泽中寻求庇护。

    整整二十三天,他们藏身于错综复杂的水道网络之中。每当龙翼拍击空气的轰鸣声从头顶掠过,幸存者们便立刻四散隐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被压制。

    他们只在夜间移动,在雾气与腐水中艰难前行。军队逐渐分崩离析,小队与个人为了躲避追捕,各自择路逃亡;有人迷失在沼泽深处,被吞没在无尽的泥水与迷雾中;有人冒险南逃远方,却被沿岸的杜鲁奇巡逻队捕获,结局无人知晓。

    留在阿里斯身边的幸存者活了下来,但这并非源于他任何决策或行动。他没有发号施令,没有制定计划,只是麻木地听从副官们的指令,如同一个被拖行的影子。

    战士们开始私下窃语,说阿里斯的心智已经破碎。

    这与事实相去不远。

    阿里斯被困在一场清醒的噩梦之中。

    父亲临终的景象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无法驱散。他一次次看见父亲倒在卡拉尼恩的枪下,黑焰吞噬血肉;在每一次呼吸间,他仿佛仍能嗅到龙息那令人作呕的有毒恶臭;而在耳畔,父亲最后那声绝望的呼喊不断回响,挥之不去。

    最终,杜鲁奇放松了追捕。

    幸存者们得以再次向东漂流,朝著埃拉纳德里斯的方向前进。

    他们又在沼泽迷雾中跋涉了两日。

    精疲力竭,饥肠辘辘,意志消沉。

    拂晓时分,东方的山脉上升起了烟柱。

    那绝非营火的袅袅轻烟,浓黑而粘稠的烟柱直冲天际,如同一块缓缓展开的裹尸布,沉沉地笼罩著整片山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眼。烟雾在高空翻滚,边缘被朝阳染出暗红的轮廓,仿佛仍在燃烧。

    不祥的预感无声地压在阿里斯和幸存者们心头,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匆匆向朝阳升起的方向赶去,盔甲与行囊的碰撞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沉重。  

    正午前,他们抵达了第一座化为焦土的村庄。

    建筑原本洁白的墙面被浓烟彻底熏黑,像是被泼洒过一层肮脏的油墨。坍塌的屋顶下,仍能看见屋内扭曲、焦黑的尸体,那些居民被反锁在屋中,在绝望与高温中活活烧死,肢体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凝固在死亡的一刻。

    沿途,他们发现了更多以各种骇人方式肢解的尸体。

    剥下的人皮被随意裁切成碎片,挂在田野边的围墙上,随风轻轻晃动;骨骼与残肉被编织成扭曲的花环,悬挂在枯死的树枝上,像是对生命的嘲弄与亵渎。

    阿里斯疾行途中目睹了更多恐怖景象。

    赤裸的尸体被铁钉牢牢钉在塔楼与谷仓焦黑的石墙上,手脚张开,姿态扭曲;孩童的头颅被嵌入玫瑰丛布满尖刺的茎干之间,像某种畸形而邪恶的装饰,用来替代真正的花朵。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用鲜血涂绘的符号,粗糙、狂乱、毫无秩序,却带著令人作呕的仪式感。

    黑暗沼泽之战的幸存者们终于崩溃。

    痛哭声此起彼伏,有人扔下武器,跪倒在地,抱著从废墟中找到的亲人遗骸失声恸哭;有人不顾劝阻脱离队伍,跌跌撞撞地奔向早已化为废墟的家园。

    战士们成百上千地离去,队伍不断稀薄。阿里斯未加阻拦,他已经无力要求他们留下,正如他无法阻止他们呼吸。

    午后过半,阿里斯已耗尽了所有憎恶。

    如果说此前他只是麻木,那么此刻,他彻底空洞。屠杀的规模已远远超出理性能够理解的范畴,暴行的怪诞与重复甚至令人难以完整记忆。

    一切在脑海中化为模糊而沉重的黑影。

    难民营地同样遭遇了袭击,田野上尸体堆积如山,有些人死得干脆,在遭遇的瞬间便被斩杀;但更多的尸体清晰地显示,他们在死亡前曾遭受长时间的野蛮折磨,在极度的痛苦中因创伤、失血或恐惧而死去。

    食腐的鸟群从山中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落在尸堆之上。当精灵靠近时,它们才笨拙地振翅跃开,发出刺耳的嘶叫,表明它们已经饱餐了这场专为它们准备的恐怖盛宴。

    当阿里斯看到庄园围墙内翻涌而出的浓烟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自前日拂晓初见那道烟柱起,他便已经预料到这一幕。那种极致而冰冷的恐惧,早已在他心中来回冲刷,将一切情绪磨平。

    此刻,噩梦成真的事实已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穿过大门时,阿里斯最初甚至以为庄园的外墙变成了别的东西,或是渐渐逼近的暮色欺骗了他的眼睛。

    踉跄著走近之后,他才看清,这座残破宅邸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精灵的尸体。他们被粗大的铁钉刺穿躯体,固定在墙面上,如同被展示的战利品。

    大多数已经无力垂挂,身体僵硬;但仍有少数,在他靠近时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他认出钉在门上的血污残躯是盖里松,几乎是跌撞著冲了过去。

    铁钉穿透了老精灵的肘部与膝盖,深深嵌入坚硬的木质门板。鲜血顺著伤口滴落,在他脚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这位安纳尔家族的管家微微抬起头,艰难地睁开一只充血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则被额前伤口凝结的血块完全糊住。

    「阿里斯?」

    盖里松嘶哑地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是我。」

    阿里斯说的同时,从行囊中取出水袋,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试图将袋口凑到盖里松的唇边。但老精灵艰难地别开了头,动作细微,却无比坚定。

    「水……救不了我。」

    盖里松低声说道,目光短暂地涣散,仿佛意识正在远去,片刻后又强行聚焦在阿里斯脸上。

    「他们……活捉了艾洛兰大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冷白的闪电,瞬间击穿了阿里斯。

    沉重而残酷的现实轰然砸落,祖父将要面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想到家人,阿里斯伸出手,用颤抖却克制的力道托起盖里松的下巴。

    「我母亲呢?」他追问道,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是在发问,更像是一种迟到的、徒劳的确认。

    「别让我……在折磨……中死去……」

    盖里松缓缓闭上眼睛,作为回答。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弛,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阿里斯后退了一步,一时不知所措,他的脚踩进尚未干涸的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他恍若被惊醒。其他人已陆续进入庄园庭院,脚步迟疑,神情僵硬,正惊恐地环视著这场残忍而刻意的展示——一堵由尸体与铁钉构成的『墙』。

    「把他们放下来!」

    阿里斯突然爆发出力量,低吼道,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撕裂感。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冷光,随即迅速划过盖里松的咽喉。鲜血涌出,淌过他的指尖,温热而黏稠。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将血迹甩落在地。

    「给尚未断气者安宁,把所有遗体搬进宅邸!」

    在阿里斯的指挥下,精灵们开始行动。

    他们沉默地收集起安纳尔家族忠诚者的遗骸,将一具具身体从墙上放下,小心翼翼,又不可避免地粗暴,因为有些躯体已经无法完整分离。遗骸被安置进宅邸之内,排列在曾经铺著地毯、回荡著笑语的大厅中。

    死者之中,也有杜鲁奇,更有来自查瑞斯与泰伦洛克王国的战士。他们恪守誓言,在此地为保卫埃拉纳德里斯战至最后,死状同样惨烈,却未被悬挂示众。  

    阿里斯下令将敌人的尸体留给乌鸦和秃鹫。

    在执行这项肃穆而残忍的任务时,阿里斯对怀中搬运的遗体视而不见。在他眼中,那些只是模糊的形体、冰冷的重量,而非朋友、仆从与挚爱的面容。

    他可能搬运过母亲的遗体,但他并不知道。母亲确实在死者之中,这一点便已足够,他无需知晓她以何种方式死去,也不必让那幅画面成为又一道无法摆脱的梦魇。

    当暮色再次降临,以浓重的黑暗笼罩一切,阿里斯与幸存者们从仓库中取来木料与油料,将整座宅邸堆迭、浸透,变成一座巨大的火葬堆。

    阿里斯点燃火把,将它掷向燃料之中。火焰猛地窜起,映亮破碎的墙壁与残存的立柱。

    他随即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去注视那迅速腾起的火焰如何以耀目的光芒逼退夜色;耳中听不见烈焰吞噬木梁时的咆哮与爆裂;鼻尖也闻不到血肉与浓烟混合的刺鼻气息。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已消逝,唯剩下一道阴影。

    而他,作为一道阴影,向著群山走去。

    ——

    阿里斯·安纳尔站在已经成为历史、沦为一片焦黑断壁与蔓生野草的庄园废墟前。

    这里曾是家园,是血脉延续的象征,是名字被低声呼唤、灯火在夜色中点亮的地方。而如今,只剩下被烈焰啃噬过的残骸,被时间与荒草缓慢吞噬的遗迹。那些被他深埋、用时间与放逐试图风干的痛苦过往,此刻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魔,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翻涌、重迭、撕裂。

    烧灼的气息仿佛重新灌入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惊恐的哭喊在耳边回荡,层层迭迭,分不清来自何处;刀剑的寒光在视野边缘闪现;还有一张张凝固著绝望的熟悉面孔,亲人、仆从、战士、孩童在火光中一一浮现,又迅速破碎。

    每一片碎砖,每一根焦木,尽管被岁月侵蚀,深埋地下,或是被分解,但似乎仍在无声地尖啸著。

    它们不需要声音,只需静静地存在,就足以将他拖回那个地狱般的夜晚,将时间折迭、撕开,把他重新按回原位。

    他紧咬牙关,牙齿几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肤被刺破,渗出的血与汗混在一起,用近乎自残的疼痛强迫自己从记忆的泥沼中挣脱。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贴在衣料上,带来令人不适的冰凉。呼吸粗重而紊乱,如同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胸腔起伏,肺部灼痛,像一架濒临散架的旧风箱。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一点异样拽住了他。

    烟。

    不是记忆中那浓黑、粘稠、直冲天际、将天空都染污的烟柱。

    不是那种伴随著尖叫与烈焰、如同缓缓展开的裹尸布,沉沉笼罩整片山麓,宣告著毁灭与死亡、无可挽回终局的烟。

    而是一道……细弱、笔直、带著人间烟火气的袅袅青烟。

    它从废墟深处某个隐蔽的角落升起,颜色浅淡,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没有散开,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意志牵引著。

    它看上去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像一根在死寂中执拗挺立的芦苇,试图证明,,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生命尚未完全退场。

    这缕烟,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却拥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粗暴的力量,将阿里斯从内心的炼狱中硬生生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朝著烟升起的方向靠了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重新被压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重新回到熟悉的警戒状态。他像林间最谨慎的掠食者那样移动,将自己完全融入废墟投下的破碎阴影之中,断墙、埋在土中的柱基,都成了他的掩体。

    绕过半堵倾颓的、爬满枯藤与荆棘的墙壁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小片四面开阔的空地被人为清理了出来。

    地上的碎石被扫到一旁,杂草被踩平。中央,一堆用碎石块仔细垒成的简易灶坑安静地存在著,结构稳固,显然不是仓促之作。几根粗细不一的枯枝在其中平稳地燃烧著,火焰不大,却控制得极好,只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跳跃的火苗舔舐著一只架在上面的军用餐盒。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蒸汽升腾,散发出一种……混合著某种根茎与干肉的朴素香气。那气味并不浓烈,却真实得令人心悸,是属于行军、露宿、活著的人才会制造出的气味。

    那道笔直的炊烟,正是从这里升起。

    而就在灶火旁,一道身影正背对著阿里斯的方向,微微躬著身,专注地忙碌著。

    那是一个穿著杜鲁奇式黑色猎装的身影,剪裁贴身,却并不华丽。一头并不长的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脖颈上,随著动作轻微晃动。那人正用一把铁勺,小心地搅动著锅里的内容,动作稳定而有节奏。

    偶尔,他会停下来,伸手拿起一个小小的调料瓶,拧开,洒下一小撮似乎是盐或香料的粉末。

    每一次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急躁,也没有浪费,那种熟练而专注的姿态,带著一种与周围废墟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属于日常生活的、属于明天还会继续的认真,近乎神圣。

    阿里斯屏住了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墙角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眼睛。内心的惊涛骇浪与翻涌不休的痛苦记忆,被眼前这荒谬而宁静的场景硬生生截断,压缩、冻结,化为一种高度警戒的凝滞。

    在埋葬了他所有幸福与罪孽的废墟核心,在理应只有亡魂与怨恨徘徊、连风声都带著诅咒的地方,竟然有人,在生火,在煮饭。  

    荒谬?!

    但下一刻,当那道背对著他、微微躬身的侧影,在搅动铁锅后直起腰,以一个极其细微、却刻入阿里斯骨髓的角度,习惯性地用左手拇指擦过铁勺边缘时,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随即停跳。

    那个动作……

    那个只属于顶级战士的、在调整武器重心时才会出现的下意识动作,不是刻意,不是炫技,而是无数次生死之间反复锤炼出的本能,是对工具、对重量、对平衡的绝对掌控。

    还有那瘦削却蕴藏著山峦般不可撼动力量的肩背线条,那种力量并不外放,却稳固、沉默,如同深埋地层的基岩;那种气息,即使在最简陋、最日常的姿态下,也无法被掩盖——一种挥之不去的、绝对的孤独感,与绝对的权威感。

    风,恰在此时变换了方向。

    灶坑升起的袅袅青烟被吹散了些许,火焰的轮廓变得清晰,而那身影的侧脸轮廓,也在跳跃的火光与午后斜阳的交织下,被一点一点勾勒出来,如同被刻刀强行凿进现实,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烙印在阿里斯的视网膜上。

    记忆,在这一刻失控地倒灌。

    「阿里斯,我想让你见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埃斯利尔的声音从久远的时光深处传来,沉稳而郑重。

    话音落下的同时,父亲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将他向前拉近一步,那动作带著保护,也带著某种即将托付命运的意味。

    阿里斯出于本能低下头行礼,动作标准、克制,是安纳尔家族子嗣刻进骨血的礼仪,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非常特别的人』的面容。

    「应该行礼的是我,而不是你。」

    特别的人俯身,伸手拉住阿里斯的手臂,将他扶起。那只手稳定而有力,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压迫,也不显犹疑。

    「我欠你一份无法轻易偿还的恩情。」

    他说完这句话后,拂开斗篷,厚重的披风在空气中划过低沉的弧线。随后,他单膝跪地,仅仅片刻。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姿态,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

    接著,他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解放纳迦瑞斯,我们便两清了。」阿里斯说道。

    父亲的厉喝如雷霆炸响,然而,他的制止却被那个特别的人的一个笑容、一个随意的挥手打断了。那笑容很浅,却锋利,那挥手的动作极轻,却像是在为整个世界划下界线。

    「我会履行我承诺的那一部分,莫拉丝的暴政今天就会终结!」

    随后,他再次转向阿里斯,这一次,他的神情不再随意,而是变得异常认真,目光深沉,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现实、过去重新交错、合拢。

    暗影大军聚集在埃拉纳德里斯的废墟中。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焦黑的石头上散落著死去杜鲁奇的骸骨,断裂、扭曲、堆迭;而阿里斯亲手建造的火葬堆所在的那片焦土,依然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新生的痕迹。

    曾经的大厅中央,长出了一棵树,树根撕裂了石板,从瓦砾中探出,枝叶苍白而顽强,常春藤和荆棘丛肆意蔓延,攀爬进成为废墟的庄园,将断墙与残柱紧紧缠绕,像是在缓慢地封存这段历史。

    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

    阿里斯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异样的气息,山峦上空乌云密布,层层堆迭,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水,荒野中一片诡异的平静,连风都像是在刻意回避这片土地。但在他的感官边缘,德哈的气息却在蠢蠢欲动,那是危险,是暴力,是即将被释放的古老恶意。

    是的,他告诉自己。

    今天,他一定会知道真相。

    知道巫王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杜鲁奇大军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们沿著西北方向的道路行进,黑色的身影在山麓间铺展开来,如同一条无穷无尽的缎带,冰冷而整齐。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磨难,当杜鲁奇大军在山丘间完全展开时,阿里斯的胸口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他们的数量多得难以想像,粗略估计便已超过十万。密集的阵列、闪烁的甲片、层层迭迭的旗帜,让整片大地都显得狭窄。

    这么多战士,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莫拉丝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积攒著如此庞大的军队?或许,她确实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领袖出现?

    杜鲁奇军队在一段距离外停了下来,恰好超出了远程武器的射程,那是一种刻意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停顿。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和惊恐的喊叫声在队列中扩散开来。阿里斯转头看向他的影子战士,他们指向天空。

    云层翻涌,一只巨龙,从其中缓缓现身,庞大的阴影投落在荒野之上,遮蔽了光线。

    这是阿里斯所见过的最大巨兽,比驮著卡拉尼恩的那只龙还要大上半倍,龙翼展开,空气为之震荡。他正要命令军队撤退到山丘防线,然而,他的脚步却在下一刻停住了。

    那只巨龙并未朝他们而来,它绕过阵线,飞向杜鲁奇军队前方,随后,在他们面前,缓缓降落。

    于是,阿里斯停住了脚步。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巨龙身旁,他降临的瞬间,仿佛并非踩踏大地,而是强行将自己的存在压进现实。周围的空气剧烈颤动,像被无形的铁锤反复敲击,雾气翻涌而出,与升腾的热浪交织在一起,形成扭曲视线的帷幕。  

    他比任何精灵都高大得多,那并非单纯的体格优势,而是一种比例上的异常,肩宽、躯干、四肢都超出了精灵应有的界限,仿佛这具身体本就不是为精灵而生。

    他身著一套包裹全身的黑色铠甲,厚重、密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让人无法将目光从上面移开。当那道身影迈著坚定而急促的步伐,径直走向山坡,距离缩短到不足百步之遥时,阿里斯才猛然发现,那盔甲并非通体漆黑。

    在铠甲的缝隙与棱线之间,一丝暗红色的光芒正隐约流动,仿佛炽热的血液在黑铁之下缓慢奔涌。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内而外渗出的热度。

    缕缕蒸汽在身影周身盘旋,阿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惊恐地意识到,那并非雾气,盔甲正在冒烟。每一块甲片、每一道接缝、每一枚铆钉,都像是刚刚从熔炉中取出,还未来得及冷却,滚烫得近乎发光。

    身影所到之处,脚下的积雪迅速融化,继而沸腾,最后化为焦黑的水痕;土地被灼烧得干裂、碳化,空气本身仿佛无法承受他的存在,在他身后形成肉眼可见的旋转漩涡,随后被强行撕散。

    影子战士们手持弓箭,弓弦绷紧,肌肉僵硬,警惕地注视著那道身影。他们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告诉他们这是必须立刻射杀的目标。

    但阿里斯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命令影子战士们,未经他的指示不得攻击。

    他需要知道,究竟是谁,胆敢自称纳迦瑞斯的统治者。

    随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刀锋干净利落地割断了绑在长矛上的帆布绳索,他手腕一抖,摇晃矛杆,使卷紧的帆布袋应声脱落。

    微风拂过。

    一面用金线绳系著的旗帜,从矛杆上弹了出来。

    旗帜破烂不堪,污迹斑斑。

    布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破洞,像是被利爪反复撕扯过;边缘的缝线早已磨损,有的地方甚至只剩下零星线头在风中颤动。它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却被岁月、鲜血与灰烬染成了脏兮兮的棕灰色。

    尽管如此,尽管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任何对纹章学稍有了解的人,只需看上一眼,便会立刻明白——那是安纳尔家族的旗帜。

    一只展翅的金色狮鹫,哪怕被污垢覆盖、被火焰灼伤,依旧保持著扑击的姿态。

    阿里斯感到一股勇气,猛然涌遍全身,那股力量如同暖流,驱散了笼罩在那道即将到来的身影之上的恐惧,也稳住了他几乎动摇的呼吸。

    这面旗帜,自艾纳瑞昂时代起便飘扬于此,它见证了荣耀、背叛、屠杀与放逐。

    阿里斯汲取著它的力量,汲取著历经数个世纪沉淀下来的、沉重而顽固的力量,这让他信心倍增。他挺直脊背,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盯著他的敌人。

    「未经安纳尔家族的领主、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纳尔的许可,」他高举著那面破烂的旗帜,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锋利而清晰,「你们凭什么踏入这片土地?」他没有停下,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冰冷,「若你们前来与我谈判,就当听我向亡灵发誓,一切罪孽,永不遗忘,永不宽恕!」

    那道身影,在距离他六步开外停了下来,翻滚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无形的烈焰舔舐著阿里斯的皮肤,让他感到刺痛,却无法让他后退半步。

    那恐怖的目光缓缓移向旗帜,随后,身影抬起手,仅仅是一个极其随意的动作,手指轻轻一挥。

    旗帜,随之飘扬。

    下一瞬,黑色的火焰猛然腾起。

    没有爆裂,没有声响,旗帜在一息之间被彻底吞噬,化作漫天焦黑的碎片,如同被宣判的灰烬,随风四散飘零。

    阿里斯的手中,只剩下一根被烧焦的长矛,木质龟裂,冒著细微的白烟。

    「安纳尔家族已死。」身影低沉地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低沉而浑厚,仿佛来自遥远而空旷的殿堂,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只有我,才能统治纳迦瑞斯。」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调变得诱惑而冷酷。

    「向我宣誓效忠,你的过去将被遗忘。」

    「你的背叛,将被原谅。」

    「我将赐予你这片土地,任你统治。」

    「你只需效忠于我。」

    阿里斯笑了,那笑容并不张扬,却带著锋利的嘲讽。

    「你想让我成为坟墓的王子,」他笑著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一个什么都守护不了的人。」他的神色逐渐凝重,眼睛眯起,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利刃。

    「你凭什么?」他一词一顿地问道,「要求我如此忠诚?」

    身影向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现实与冥莱的界线。阿里斯鼓起全部勇气,才勉强站稳脚跟,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热浪迎面扑来,几乎令人难以忍受。

    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像是被强行压进肺里的火焰。阿里斯的眼睛干涩得刺痛,很快便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失去水分,传来细密而尖锐的裂痛。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却发现口腔同样干裂,舌尖触及的只有粗糙与血腥味。

    但最难受的,并非肉体上的折磨。

    一股污秽而古老的能量,正顺著空气、顺著目光、顺著呼吸,无声地渗入他的体内,在血脉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它像寄生的毒焰,缓慢而贪婪地吸取著他的生命力,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被刀锋刮过,令他心如刀绞,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不认得我了吗,阿里斯?」身影俯身靠近,语气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却被一层焚烧与死亡的阴森气息包裹著,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曾在尸骸与灰烬中反复回荡,「你难道不愿再次侍奉我吗?」  

    站在阿里斯面前的生物,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铁器在摩擦。但暗影之王却在这一瞬间,认出了对方。

    很久以前。

    在一个遥远得几乎不再属于历史的年代,对方曾说过一些话。

    他曾将所有的希望、所有尚未成形的梦想、所有对未来的想像,都寄托在那些话语之上,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在遥远的过去。

    那声音,曾向他发誓,要将纳迦瑞斯从暴政中解放出来。

    而他,也曾毫无保留地深信不疑。

    如今,却要求他投降。

    这一念头如同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马雷基斯的声音。

    「安纳尔家族的领主、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纳尔,要不要来吃点?」

    那是马雷基斯的声音。

    平静,平稳,甚至带著一丝……近乎家常般的随意?

    那语调,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偶然路过的邻居,在午后歇脚,而不是在召唤一个与他有著灭族血仇、五千年来日夜图谋复仇的幽灵。

    这一瞬间,阿里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预设的复仇场景;所有在无数个孤独夜晚反复推演、精心打磨的凌厉言辞;所有积压了整整五千年的、如同岩浆般灼烧灵魂的愤怒与无边悲恸——在这幅极不协调到近乎荒诞的画面面前。

    在这句轻描淡写、如同问候吃饭般的邀请冲击下。

    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这就是马雷基斯的『赴约』方式?

    像一个厌倦了王座的隐士,像一个与世无争、看守废墟的守墓人,蹲坐在他亲手制造的焦土之上,煮著一锅看不清内容的杂烩,然后若无其事地,邀请苦主共进午餐?

    荒谬!

    亵渎!

    不可理喻!

    一股比仇恨更冰冷、更混乱的情绪攫住了阿里斯,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之后,骤然显现的虚空与狂躁。

    他准备了五千年的利刃,却发现自己对准的,只是一团柔软、无力、无法受伤的棉花。他积攒了五千年的毒焰,却被引导著,喷向一潭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静水。

    马雷基斯甚至没有摆出防御或谈判的姿态,他解除了所有武装,卸下了所有身份,仿佛主动放弃了一切象征与权威,以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坐在了仇恨的核心。

    这比任何蔑视或赤裸裸的挑衅,都更让阿里斯感到失控与无力。

    他的复仇,他的痛苦,他的存在意义,在这一锅冒著热气的杂烩面前,仿佛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可笑而苍凉的笑话。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了几息。

    天地间,没有怒吼,没有宣言。

    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微弱声响,在废墟深处回荡。

    最终,阿里斯动了。

    那并非出于理性,也不是某个清晰的决定,更像是一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无形丝线,被轻轻拨动后的必然结果。他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迈著僵硬而沉重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靴底踏过碎石与灰烬,发出细碎而干哑的声响,一步,又一步,每一次抬脚都在拖拽著数千年的重量。

    他走到了那簇小小的篝火旁。

    火焰不高,却倔强地燃烧著,在废墟的阴影中投下摇曳而不稳定的光。他没有看马雷基斯,甚至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那跳跃的火苗上,像是盯著某种能将一切焚毁、也能将一切净化的终点。

    然后,缓慢地,近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他坐了下来。

    粗糙的石块硌著他的腿与脊背,冰冷而坚硬,但他毫无知觉。疼痛、触感、甚至身体本身,仿佛都成了与他无关的事物。

    马雷基斯也没有看他,仿佛阿里斯的到来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仿佛这五千年的等待,最终不过是等这一刻的沉默落座。他只是伸手,从身旁一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行囊里,掏出了一瓶尚未开封的深色玻璃瓶。瓶身上,艾希瑞尔某处酒庄的烙印在火光下清晰可辨。

    他随手一递,没有仪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酒瓶放在了阿里斯手边的碎石上。

    「艾希瑞尔的,」他说道,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不算顶级,但能喝。」

    阿里斯的视线,终于从火焰上移开,落在了酒瓶上。

    光滑的玻璃反射著被拉长、被扭曲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狰狞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疯狂与尚未散尽的恨意,陌生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瓶身时,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寒意顺著指尖一路窜上手臂,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仍然活著。

    他没有用开瓶器,只是拇指用力顶住软木塞的边缘,肌肉骤然绷紧,猛地一撬。

    啵——

    一声轻响,在废墟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木塞跳出,一股醇厚中夹杂著果木与辛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与锅中食物那朴素、温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氛围,既像是野外歇脚的晚餐,又像是一场献给亡魂的祭仪。

    阿里斯举起酒瓶,没有停顿,没有试探,他仰起头,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并未带来任何舒缓。相反,它像滚烫的铅水一般,灼烧著他的食道,直抵胃部,然后在体内轰然炸开,点燃了那团被压抑到极致、被强行冻结的混乱与暴戾。

    就是现在!

    啪嚓!!!

    毫无征兆地。

    阿里斯握著酒瓶的手臂肌肉骤然贲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剩大半瓶酒的玻璃瓶狠狠抡起!动作粗暴、直接、没有任何犹豫,带著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了身旁马雷基斯的头颅!

    玻璃与颅骨猛烈撞击的沉闷巨响,与随之而来的清脆碎裂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深红色的酒液混合著透明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一朵残酷而妖异的花,在火光中骤然盛放,瞬间溅满了马雷基斯的侧脸、脖颈与猎装,也飞溅到了阿里斯自己的手上、脸上,冰凉而黏腻。

    紧接著。

    在四散飞溅的酒液与玻璃碴尚未完全落地的刹那——阿里斯大吼一声!

    那不是语言,不是咒骂,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癫狂、完全不似人声的野兽般咆哮。五千年的压抑、五千年的失败、五千年的仇恨与空虚,在这一刻全部冲破束缚。

    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释放!

    他扑向了马雷基斯。

    这一瞬间,他不再是什么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不再是什么背负历史的复仇者。他只是一个被五千年的痛苦、被眼前的荒谬、被这一口酒彻底引爆的存在——一个只剩下最原始破坏欲望的疯狂野兽。

    篝火被骤然掀起的风压压得猛地一矮,火焰摇晃,几乎熄灭,锅中汤汁剧烈晃动,滚烫的液体拍击著锅壁,溅出几点白汽。

    五千年的恩怨,没有宣言,没有裁决,没有神明见证。

    就在这一瓶碎裂的艾希瑞尔葡萄酒,和一次狂暴、失控、毫无技巧的扑击之中——以一种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绝望的方式,轰然开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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