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小卒狗儿


魏仲虎听到西门金竟然要将伤兵处理掉,神色一凛,忙劝道:

“大将军不可!伤兵过千,若是抬出去杀了,会让其他将士寒了心,于士气不利!”

西门金冷冷的说道:

“那些伤兵已无用处,留着他们在营寨中哭嚎,更影响军心!

你命天、地二营将士先在营帐中动手,再抬人,不要弄出太大声响!速去!”

将令如山,魏仲虎与西门铁衣虽有些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仔细想想,也觉得西门金这做法最妥当,营寨中无药石救治,那些伤兵留着只会乱军心,而且还费粮。

“诺!”

二人想通了,也不再抗拒,领了命而去。

两人刚出得帅帐,就见得赵有良在站远处,满脸戾气小声的咒骂着什么。

赵有良见得西门铁衣与魏仲虎过来,脸上的戾气一收,换了个笑脸,还朝他二人点头打招呼。

两门铁衣与魏仲虎,对赵有良不太待见,也不言语,随便拱了拱手算行了礼,便朝伤兵营帐而去。

赵有良待得他二人一走,脸色又垮了下来,满眼恨色。

“世子,您要的热水打来了。”

一个穿着籐甲,十七八岁的小卒端着盆热水过来,小声禀道。

赵有良对西门金有怒不敢发,对普通兵卒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此时余怒未消之下,一巴掌扇那端水的士卒脸上:

“狗东西!让你打个热水,你去这么久!敢怠慢本世子?你找死!”

别看赵有良养尊处优惯了,力气却不小,一巴掌将那小卒扇倒在地,盆里的水洒了个干净。

赵有良更怒,上前一步抬脚猛踹:

“狗东西!你敢把水洒了!”

那小卒被赵有良打懵了,下意识的护住头脸,连声求饶:

“世子,小的不是故意的…”

“你还敢顶嘴!”

赵有良照着那小卒踹得更起劲了,居然还跳起来踹。

那小卒被踹得哭嚎不已,涕泪齐流,却始终不敢还手,只蜷缩成一团。

赵有良的喝骂与小卒的哭嚎声,自然惊动了其他的士卒。

但那些士卒只敢远远的站着围观,谁也不敢上前。

他们都知道赵有良性情暴戾,稍有不如意便打骂兵卒,甚至有时候还会动刀杀人。

许多士卒都挨过他的打骂,全然没有把兵卒当过人看。

赵有良踹了一阵,想是踹累了,气喘吁吁的指着那小卒骂道:

“再去给本世子打水,若再慢了,当心你的狗命!”

赵有良骂完,一甩袍袖黑着脸回营帐中去了。

在远处观望的士卒,这才着急忙慌的过来扶那小卒:

“狗儿,你没事吧?”

那叫狗儿的小卒嘴角流着血迹,只觉浑身剧痛,被人扶起来后,却是不言语,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赵有良的营帐。

“娘的,什么狗屁世子,不拿我们当人!我呸!”

“咱们本是庄稼汉,却要被迫着为这种人拼死拼活,真他娘的什么世道!”

几个年轻的士卒,低声骂道。

“闭嘴!不要命了么!”

一个年长的士卒瞪了他们一眼,而后也叹了口气:

“咱们世代种着西门大官人家的地,又有什么办法呢?唉。”

那几个年轻的士卒闻言,沮丧的低下头去。

“狗儿,别愣着了,快去打水,世子脾气不好,可别再惹怒他。”

年长的士卒,又叹了口气,捡了地上的木盆,塞回狗儿手里。

狗儿木然的接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着脑袋一瘸一拐的,往烧水的地方走。

他心中有恨也有怒,恨赵有良、恨西门金,更恨这该死的世道。

狗儿原本是卞洲郊外的普通村民,家中有父母双亲,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他更是刚定下一门亲事。

狗儿家不富裕,靠着肯吃苦肯受累,与双亲佃了十几亩地种着。

虽只能勉强得个温饱,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也挺好。

特别是今年朝廷推广的土豆,河南道大获丰收,狗儿家种了五六亩,收了二万斤土豆。

狗儿看着堆成山的土豆,做梦都是笑的,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今年,不会再挨饿了。

只要种好土豆,说不得以后年年不用挨饿了,日子也就越来越有盼头了。

可谁料,饱饭还没吃上几顿,西门老爷便来抓壮丁了,且还将家里的土豆与麦子给抢光了。

狗儿的父母哭天抢地的阻拦、求饶,西门老爷家的人,上来就是一顿毒打,将狗儿父母打得头破血流动弹不得。

而狗儿连去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拖到卞洲城大营中。

而后,一个凶神恶煞的队正,往他手里塞了把刀。

那队正将新抓来的壮丁聚在一起,恶狠狠的威胁他们,言称昏君无道什么什么的。

狗儿根本听不太懂,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想过安稳日子,有口饱饭吃。

但那队正说的后半段话,狗儿听懂了,若是不跟着西门老爷举旗造反,不仅地没得种,西门老爷还会杀他们全家。

狗儿就这般当了反贼,此时他也不知道家中双亲与弟弟,还有那未过门的媳妇怎么样了。

狗儿一想到家人,心中挂念更甚,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的在说:

“狗儿,跑吧!快跑吧!”

狗儿立即摁住这个想法,因为西门老爷还说了,敢跑,也要死全家。

狗儿垂头丧气的拎着木盆走着,因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安置伤兵的营帐边。

刚到得这里,他便见得恐怖的一幕。

魏仲虎与西门铁衣,领着穿着皮甲,手持钢刀的兵卒进了伤兵营帐。

随后,狗儿便听到了营帐中传出砍瓜切菜的声音。

再然后,一具具尸体被抬了出来,像破麻袋一般,扔在早就准备好的大车上。

狗儿明白了,魏仲虎与西门铁衣,在杀伤兵。

这时一个手持滴血钢刀的士卒,见得狗儿傻愣愣的站在不远处,手一指:

“看什么看!滚!”

狗儿吓得全身打颤,转身就走。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今日攻城时,狗儿就见得许多同乡在身边倒下惨死。

但那是沙场之上,死人是常态。

在这营寨中对伤兵下杀手,这就不一样了。

狗子的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快逃!不逃,你便也是这个下场!”

狗儿越想越怕,水也不打了,哆嗦着奔回他住的营帐中,将刚才所见向同营帐的士卒说了。

却见得同营帐中的士卒们,虽有动容,却是一言不发。

还是先前那个帮他捡木盆的老卒,叹着气劝道:

“狗儿,咱们就这命了,当没看见吧。”

“要不,咱们跑吧!”

狗儿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道。

同营帐的士卒闻言皆惊讶的看着狗儿,随后便又各自低下头去。

那老卒连忙捂了狗儿的嘴:

“狗儿,不敢胡说!咱们往哪儿跑?被抓回来,会被砍手足的!

现在咱们是反贼,即便跑掉了,朝廷也不会放过我们!会被诛九族的!”

狗儿心中刚升起的勇气,被那老卒一盆凉水浇灭。

老卒说的不错,跑的话被抓回来,难免一死,跑掉了还要面对朝廷的清算。

可是不跑,说不定,他会死在下一轮攻城中,也或者像刚才伤兵营的伤兵一般,死于自己人之手。

左右上下横竖,好像都看不见活的希望。

那老卒见狗儿手里拎着盆,问道:

“狗儿,世子让你打水,你怎拎着盆回来了?你没去?”

狗儿一惊,他将这事给忘了,连忙往营帐外跑。

他刚出得营帐,就见得远处原本黑漆漆的夜空中,飘着一团团光亮,正往营寨上方飞来。

狗儿见得那些光亮,是从关洲城方向飞来的,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

“是…是死去士卒的魂魄飞回来了?鬼火…”

狗儿手中的木盆掉落在地,一时间竟没能认出那些光亮是热焰飞天灯。

只道是今日在关洲城下死了太多人,现在是那些死去的人化成鬼火飞回来。

狗儿两腿颤颤,一屁股跌倒在地,连滚带爬的往营帐中钻:

“平哥…鬼…鬼火,天上…”

狗儿语无伦次,指着外面胡乱叫喊。

那叫平哥的老卒见得狗儿吓得直哆嗦,叹道:

“你这娃子,吓失心疯了吧!算了,我去给世子打水,你这样子去了就会没命。”

平哥摇晃着脑袋出了营帐,也抬头看了看天,顿时张大了嘴,好一会才喊道:

“妈呀!鬼火!”

他这一声喊,顿时惊动了营帐中的其他人。

先前狗儿说天上有鬼火,他们不信,这回听得老成持重的平哥也惊恐的叫喊,皆齐齐奔出营帐往天上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天上果然有几十团光亮缓缓飘来。

狗儿畏畏缩缩的跟在众人身后,指着夜空,颤声说道:

“我…我没骗你们吧?”

并不只有他们这一个营帐里的人,发现了这些飞过来的光亮。

其他营帐里也有许多兵卒看见了,惊呼声四起。

许多人与狗儿一样,说那是鬼火。

也有许多人着急四处躲藏,说那是关洲飞来的妖器毒物。

叛军大营立时炸了窝,许多已经睡下的士卒,被吵醒后也奔出来看。

那些光亮渐渐飞近了,有些视力好的兵卒已是看清,这飞过来的不是鬼火,也不是什么妖物,而是飞天灯。

“嘁!一些飞天灯罢了!一群没用的东西,滚回去睡觉!”

这么大的动静,营寨中的将领怎会不被惊动。

他们还以为官军杀来偷营了,出来一看,见得是些飞天灯,立即喝骂起来。

就在这时,先飞入营寨上空的十几个飞天灯,突然火光一闪,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如同火枪齐射一般。

底下的士卒骤然听得炒豆一般的声音,顿时惊慌失措。

“不好了!官军的火枪营,乘着飞天灯杀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将本就惊慌的士卒们吓得各自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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