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烟草味与避风港
姜时宜太熟悉陈恪了。
姜时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脚下的步子却快了些。
她走到陈恪面前，甚至没顾得上那一身还没散尽的寒气，伸手帮他解开那个已经松垮的领带。
手指触碰到他的衬衫领口，冰凉。
“怎么了？”
姜时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探针般的敏锐。她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而是低头专注于那颗有些难解的纽扣，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担心，又像是在给陈恪一个缓冲的时间，“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今天连大衣都忘了扣扣子。”
随着两人的距离拉近，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钻进了姜时宜的鼻腔。
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是烟草味。
不是那种商务应酬时沾染上的淡淡烟味，也不是那种高档雪茄的醇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焦油、冷汗，以及长时间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反复吞吐后，沉淀下来的、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
陈恪戒烟很久了。
除了极度烦躁或者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时，他很少碰这东西。而这么重的味道，说明他今天抽的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包两包。
姜时宜抬起头。
她的目光撞进了陈恪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出事了？”
这三个字，姜时宜问得很轻，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上。
陈恪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在担心他。她的眉心微微蹙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厨房里飘出来的糖醋排骨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乳味道，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正试图抚平他身上那些竖起来的刺。
那一瞬间，陈恪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她，欧盟那个项目炸了。
他想告诉她，那个曾经救过她、被她视为恩人的贺津荣，在背后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打转，带着血腥气，想要冲破牙关。
如果不说，这口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快要炸开。
可是。
陈恪的余光扫过了玄关柜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扫过了楼梯口那只安安昨天落下的小老虎布偶，最后落在了姜时宜那双虽然担忧、却依然透着信任的眼睛上。
这是家。
是他在外面跟人拼刺刀、玩命搏杀后，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如果把那些肮脏的背叛、阴毒的算计带回来，那这个避风港也就脏了。
更何况，贺津荣在姜时宜心里的位置很特殊。那是救命恩人，是朋友。如果现在告诉她这一切，除了让她痛苦、让她在愧疚和愤怒中撕扯，没有任何用处。
男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翻涌的风暴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海。
“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就是工作有点多，几个海外的会议连轴转，那个代表抽烟没个节制，把我熏着了。”
这是个蹩脚的谎言。
但陈恪知道，姜时宜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女人的好处就在于，她懂得什么时候该哪怕看破了，也不要说破。
果然，姜时宜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钟里，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怀疑，也是心疼。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那件带着烟味的大衣领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苦涩的味道都分担走一半。
“累了就歇歇。”
她的手在他僵硬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不管外面怎么样，饭总是要吃的。去洗手，我给你做了排骨。”
陈恪紧绷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他反手抱住姜时宜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
就在这时，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成年人之间略显沉重的温情。
“叭……叭叭……”
育儿嫂王姐抱着安安从客厅走了过来。小家伙刚睡醒一觉，精神头正好，这会儿正趴在王姐的肩膀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看。
一看到陈恪，安安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整个人瞬间兴奋起来。
他使劲儿地在王姐怀里扑腾，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陈恪的方向伸得笔直，嘴里发出那种只有婴儿才会有的、急切又奶气的叫唤声。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依赖。
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几百亿的生意，没有什么背叛和阴谋，只有那个能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的爸爸。
陈恪松开姜时宜，目光落在那个正拼命往自己这边倾斜的小肉团子上。
心口那块被冰封住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热气冒了出来。
“来，爸爸抱。”
陈恪脱掉那件满是烟味的大衣，随手扔在衣架上，甚至没来得及去洗那个沾了灰尘的手，就大步走过去，从育儿嫂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那是生命的重量。
安安一到他怀里，立刻就老实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领口，把那个还带着奶香味的小脑袋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口水糊了他一领子。
“沉了。”
陈恪单手托着女儿的屁股，另一只手捏了捏那肉嘟嘟的脸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这几天是不是又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咯咯咯……”
安安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父亲的情绪，咧着还没长牙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种纯粹的快乐，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把陈恪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开了。
“爸爸！”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陈明睿手里拿着那个平板电脑，像只刚出笼的小鸟一样冲了下来。他跑到陈恪跟前，猛地刹住车，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回来了！”
陈明睿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完全没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
陈恪有些意外。
他记得今早出门时，这孩子还耷拉着脑袋，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怎么才过了半天，就像是换了个人？
他腾出一只手，在他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怎么这么高兴？作业写完了？”陈恪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特有的严厉，但眼神却是软的。
“早就写完了！”
陈明睿挺了挺胸脯，一脸的骄傲，“我还跟胖胖通了视频呢！妈咪允许的！”
陈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厨房端菜的姜时宜。
姜时宜刚好端着那盘糖醋排骨出来，接收到他的目光，只是侧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安抚。
陈恪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她在帮他守着这个家，在帮他照顾这些还没长大的树苗。
“通了就通了。”
陈恪收回目光，在陈明睿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只要不泄露咱们现在的住址就行。”
“我知道！我可是陈家的男子汉，保密原则背得滚瓜烂熟！”陈明睿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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