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烟草味与避风港

　　姜时宜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那里有个小小的发旋，倔强地立着几根头发。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高架桥，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根这就快枯了的幼苗重新浇活。

　　“睿儿。”

　　“既然你这么想胖胖，那等会儿咱们到家了，给他打个电话怎么样？”

　　陈明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没听清：“电话？”

　　“对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姜时宜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虽然咱们人不在榕城，但这网线又没断。你可以跟他说说这边的学校有什么怪事，吐槽一下那难吃的西餐，或者……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再去河边抓螃蟹。”

　　陈明睿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但他随即又有些犹豫，小手绞着安全带：“可是……爸爸说过，不能随便跟外面联系，怕暴露位置。”

　　“那是对坏人。”姜时宜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胖胖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陈明睿反驳得斩钉截铁。

　　“那就行了。”姜时宜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咱们用加密软件打，这可是你那个薄叔叔专门开发的，就是那个头发乱糟糟、整天盯着电脑的怪叔叔。他说这软件连神仙都追踪不到，咱们偷偷打，不告诉爸爸具体的细节，只报平安，好不好？”

　　这当然是姜时宜编的一半瞎话，但这会儿管用。

　　陈明睿眼里的光彻底炸开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甚至开始催促前面的司机：“张伯伯，能不能开快一点点？胖胖这个点肯定刚做完作业，再晚他就要被他妈赶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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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越野车刚驶入老宅的车库，车还没停稳，陈明睿就急吼吼地解开了安全带。

　　车门一开，他像颗出膛的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书包在背上颠得乱颤。

　　“我去拿平板！”

　　声音还在楼梯口回荡，人已经没影了。

　　姜时宜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慢悠悠地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急着去厨房，而是先去了二楼的儿童房。

　　房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陈明睿咋咋呼呼的声音，那是久违的、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哎呀胖胖！你不知道，这边的食堂全是那什么罗宋汤，酸得掉牙！我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炸洋芋想疯了！”

　　姜时宜透过门缝往里看。

　　陈明睿正趴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架着平板电脑，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着。屏幕那头是个圆头圆脑的小胖子，正举着一根烤肠吃得满嘴流油。

　　“你少来！我听我妈说京城全是好吃的，什么烤鸭涮羊肉，你小子是不是在那边享福不想回来了？”胖胖的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而显得含混不清，“我跟你说，老王把咱们那个秘密基地的石头给搬走了，气死我了！但我发现了一个新的……”

　　两个孩子隔着几千公里的网线，聊得热火朝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哪块石头好翻，哪个老师凶，谁又在操场上摔了个狗吃屎。

　　但就是这些废话，把陈明睿身上那种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绷感，一点点地敲碎了，剥落了。

　　姜时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陈明睿发出那种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声，她才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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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擦黑，老宅的厨房里升腾起一股暖洋洋的烟火气。

　　姜时宜系着那条淡蓝色的围裙，把长发随意地挽了个低丸子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灶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老鸭汤，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鲜香。案板上是切好的排骨，已经被姜时宜用料酒和姜片腌制入味。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

　　按照往常的习惯，陈恪如果不加班，七点准时到家。

　　“王妈，那个糖醋汁的比例我调好了吗？”姜时宜一边热锅，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调好了少奶奶，就在那个白瓷碗里。”王妈在旁边递着盘子，笑得一脸褶子，“哎哟，您这手艺，我看比咱们家请的那个特级大厨还要好。少爷要是知道今天这排骨是您亲手做的，哪怕是在外面吃饱了，回来也得再塞两碗饭。”

　　姜时宜笑了笑，把腌好的排骨倒进油锅里。

　　“滋啦”一声。

　　油花四溅，香气瞬间就在厨房里炸开了。

　　她熟练地翻炒着，看着排骨一点点变成金黄色，然后倒入那碗调好的糖醋汁。红亮的色泽裹满肉块，酸甜的味道一下子钻进鼻子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却在想陈恪。

　　这几天他回来得很晚，有时候甚至已经是后半夜。虽然他什么都不说，只说是公司有些琐事，但姜时宜能感觉到那种压在他肩头的沉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最近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她帮不上生意场上的忙，也不懂那些复杂的资本博弈。她能做的，就是在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让他闻到饭菜香，看到一盏为他留的灯，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地方，是可以卸下铠甲、不用防备任何人的。

　　七点整。

　　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引擎声，那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姜时宜关了火，把最后一道糖醋小排盛进精致的骨瓷盘里，撒上几粒白芝麻。

　　“回来了。”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快步向玄关走去。

　　大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深秋寒意的冷风先灌了进来。

　　陈恪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但领带已经被扯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遮住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换鞋，而是先垂着头站了几秒，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努力把外面那一身的肃杀气给抖落干净。

　　姜时宜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了一下。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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