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杀戮

长公主府的烛火，一夜未熄。

那副摊开的舆图依旧铺在桌案上，墨线蜿蜒，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京城一直延伸到那个名为玉门关的终点。长公主独自站在桌前，殿内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白日里的决断，在深夜的寒气里，开始慢慢消散。她的手指沿着那条墨线缓缓移动，每过一寸，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不是纸上的距离，是黄沙，是戈壁，是无数未知的凶险。

“我听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预的颤抖，“那条路上有沙暴，能将一支军队尽数掩埋。还有……还有横行多年的马匪，以杀戮为乐。”

她像是在问一个看不见的虚影，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殿下。”

林琉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不知何时进来的，脚步轻得像一只猫。她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黑漆木盒，放到了桌案的另一头，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长公主没有回头。“你的人，能对付沙暴吗？能对付那些亡命之徒吗？”

“天灾无法对付，只能规避。”林琉璃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软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色光泽。“但人祸可以。这件金丝软甲，以天山金丝混千年寒铁锻造七七四十九日，轻若鸿毛，刀枪不入。将军让我交给您。”

她顿了顿，继续陈述：“宋炜已经在城外备下百名玄甲卫。他们是将军的亲兵，自入伍起便在沙场上搏命，每一个人，手上都至少有十条人命。”

长公主的指尖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视线却越过了那件华美而致命的金丝软甲，落在林琉璃的脸上。

“玄甲卫？萧承的亲兵？”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边逸出一声冷笑，“他这是嫌自己的罪名还不够大吗？派亲兵护送我，擅离京城……若皇兄知道……”

“他若知道了，会如何？”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是下旨将我这抗旨出逃的妹妹抓回来，还是直接派人将他那拥兵自重的妹夫，就地格杀？”

她的质问尖锐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逼问。她不再是那个疲惫的妇人，而是大长公主，天家之女。她的尊严与身份，在此刻化为了最锋利的武器。

林琉璃没有回避她的逼视。“殿下，您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去求得皇上的准许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长公主燃起的怒火。

“你什么意思？”

“三日前，丞相王肃，联合御史台一众言官，上了一道万言折。弹劾萧将军拥兵自重，虚耗国库，与北蛮久战不决，是为养寇。”林琉璃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记重锤，敲在长公主的心上。“奏请皇上，将将军召回京城，收缴兵符，另择良将。”

长公主的脸色，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不是不懂朝政的闺阁女子。她比谁都清楚，“另择良将”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血雨腥风。萧承一旦被召回，等待他的，绝不是问责，而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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