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蛰伏
“东方快车——汽车修理铺”的招牌，在一片充满了烤肉香味和嘈杂音乐声的移民社区里毫不起眼。
顾建业的“新事业”，就从这个阴暗潮湿的车库里开始了。
他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出入斯图加特大学图书馆，与德国最顶尖的工程师们高谈阔论、探讨前沿技术的东方“学者”。他被无情地剥夺了所有光环，从云端跌落至最深的尘埃。
他变成了一个挣扎在异国社会最底层的异乡人，一个为了生存而必须弯下腰的普通劳动者。
每天，他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汽车故障。从发动机的异响，到变速箱的顿挫，再到车主们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爆发的激烈争吵。
他需要赚钱来支付车库的租金，来购买最基本的黑面包和土豆来活下去。他那双本该用来绘制宏伟蓝图的手，如今每天都沾满了黑色的、洗不掉的油污。他那颗本该用来思考国家未来的大脑，如今每天都在与各种生锈的螺丝和老化的线路作着斗争。
他空有满腹的，超越时代的建筑理论，但在这里，它们一文不值。
他那点在国内被视为“神技”的关于柴油机的知识，在面对德国那各式各样的汽油发动机时，也显得捉襟见肘。
他真的只是一个学徒。
每天晚上，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车库时。他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挫败感。
他会想起红旗沟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想起深湾那座由他亲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想起那个还在大洋彼岸的哈佛校园里，为了他们的约定而努力奋斗的女孩沈若雪。
而自己却在这里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苦苦挣扎。有好几次，在寒冷的深夜里他都忍不住想要拿起电话，向母亲，向那个无所不能的家族求助。
但每一次，当他拿起听筒时，汉斯生日派对上，卡尔·冯·施耐德那张充满了傲慢和鄙夷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一个连像样的汽车发动机都造不出来的国度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根锋利的针刺在他的心上！
是啊！连一个最基础的内燃机都搞不明白，自己又凭什么去谈论那些关于“工业体系”和“国家崛起”的梦想？
连这点小小的挫折都无法靠自己的双手去克服，自己又凭什么去赢得那些真正尊重？
他放下了电话，拿起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德文版《汽车构造与维修手册》，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啃了起来。
而顾建业之所以选择开汽车修理铺，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修车。
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的一条最直接的道路。
他知道，德国工业的精髓，不在于那些宏伟的建筑，而在于机械。
而汽车则是这个国家机械工业最集中的体现。
他要做的就是通过“修车”这个最直接的实践，去亲手地拆解、触摸和理解这个工业帝国最核心的“心脏”！
他要从每一个螺丝的拧紧力矩，每一根线路的布局逻辑，每一块钢板的冲压工艺中，去反向地推导出其背后的设计思想，材料科学和一整套的工业制造体系！
这是一种最笨拙，也最深刻的学习。
同时，这个充满了混乱和无序的移民社区，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天然的信息避难所和情报集散地。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每天，来他这里修车的，有囊中羞涩的土耳其劳工，有跑黑出租的南斯拉夫难民，甚至还有一些在深夜里开着来路不明的豪华轿车、出手阔绰的东欧“生意人”。
顾建业从不多问。他只是作为一个最本分的修理工，默默地听着。
他听他们用带着各种口音的德语，抱怨着生活的艰辛，吹嘘着自己的艳遇，也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些关于这个城市地下世界的信息。
谁又进了一批“好货”。谁又和谁为了争夺地盘而大打出手。
甚至哪家大工厂，最近又因为设备升级，而准备处理掉一批“废旧”的机床。
这些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无意义的吹牛和八卦。
但在顾建业的心里，却像一颗颗珍珠被他悄然地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了一幅斯图加特地下经济的完整地图。
这天，一个开着一辆黑色奔驰、手臂上纹着蝎子的土耳其男人，将车开进了顾建业的车库。
“嘿，亚洲人！”他用生硬的德语不耐烦地喊道，“我的车最近总是在高速上莫名其妙地熄火。我找了好几家店都查不出毛病。你要是能给我修好，钱不是问题！”
顾建业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工具，钻到了车底。
半个小时后，他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燃油泵继电器。
“问题出在这里。”他平静地说道，“里面的一个触点有轻微的烧蚀。低速时不影响。但一旦高速运转，电流过大，就会导致虚接从而断油熄火。”
“不可能！”土耳其男人一脸不信，“我刚从原厂换的新的继电器！”
“你换的是新的。”顾建业看着他说道，“但给你换零件的那家4S店，卖给你的，恐怕是来自翻新过的副厂件吧？”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他的目光，落在了男人那纹着蝎子的手臂上，“帮你拿到这批‘便宜货’的，应该是一个叫‘伊万’的俄国人。”
土耳其男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有点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东方青年，因为他并不知道顾建业之所以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
不仅仅是因为他高超的维修技术。
更是因为，他从那个俄国人伊万的几个手下那里，早就听说了关于这批“翻新奔驰配件”的所有秘密！
“你……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修车的。”
顾建业笑了笑，将一颗他从废旧零件堆里找出来的原厂继电器换了上去。
“好了。”
“工时费，五十马克。零件免费。”
“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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