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我保证咱们是最后一次(三)

武英殿西暖阁内，炭火无声，地龙暖融，却驱不散朱寿眉宇间那层明显的阴霾与怒意。

他已换下昨日沉重的衮冕，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

李胜奉召而来，行礼后赐座。

他一眼便看出皇帝心情极差，与昨日大婚典礼上那个勉强维持着得体微笑的年轻君主判若两人。

“姐夫，你看看这个。”朱寿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奏章推了过来，声音压抑着怒火，“朕的好岳父，朕的英国公！”

李胜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以英国公张璜领衔，几位在京勋贵附议的联名奏章。

内容冠冕堂皇，先是恭贺皇帝大婚、辽东大捷，而后笔锋一转，谈到江南局势。

奏章中承认北静王朱旻“行为乖张”、“渐失藩臣之礼”，但话里话外，却充斥着“江表乃财赋重地，不宜轻启战端”、“金陵城高池深，水师强横，恐非旬月可下”、“朝廷新定辽东，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不若遣使宣慰，晓以利害，或可令其自新”等等论调。

最后，更是委婉表示，若陛下决意用兵，臣等自当竭诚效命，然“臣等年老体衰，久疏战阵，恐难当方面之任，贻误陛下大事”，建议“宜选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少壮将领担此重任”。

通篇看下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江南局势复杂，打仗很难，风险很大，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体不行了，打不动了，陛下您还是找年轻人去吧。

“倚老卖老！首鼠两端！”朱寿待李胜看完，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说什么‘年老体衰’、‘久疏战阵’？他张璜去年检阅京营时，还能开三石弓！他麾下的庄丁家将，哪个不是饱食终日的悍卒？还有那几个附议的侯伯，平日里侵占田亩、争抢漕利时，怎不见他们‘体衰’？如今朝廷要用他们了，需要他们去啃金陵这块硬骨头了，一个个就都成了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们就是不愿离开京师这安乐窝！不愿去江南那胜负难料、说不定还要损兵折将的战场！他们眼里，只有自家的富贵权势，何曾真正把朝廷的难处、朕的难处放在心上？！朕娶他女儿，给他家泼天的荣耀，就是为了让他这般推诿塞责的吗？！”

李胜静静听着皇帝的怒火宣泄，心中明镜一般。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大梁开国百余年，当初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勋贵集团，传袭数代，早已不复祖先的锐气与忠诚。

他们盘踞京师，通过联姻、门生、故吏编织成庞大的关系网，垄断京营部分兵权，占据大量田庄产业，成为帝国肌体上一个尾大不掉的特权阶层。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维护自身家族地位和既得利益，而非朝廷的宏图霸业。

打仗？尤其是去打同样背景深厚、可能拼个两败俱伤的宗室藩王？风险太高，收益不明，自然是能躲则躲。

“陛下息怒。”李胜待朱寿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英国公及诸位勋贵所言，虽多推诿之词，然其中两点，亦非全然虚妄。”

朱寿挑眉看向他。

“其一，金陵确实城坚水深，朱旻经营多年，水陆兵马号称二十万，即便有虚，实力亦不容小觑。攻坚之战，绝非易事，需有万全准备。其二，”李胜顿了顿，“辽东初定，大军疲惫，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若再兴数十万之师南征，钱粮转运，确是巨大负担。”

“那依姐夫之见，这金陵就不打了？任由朱旻割据东南？”朱寿眉头紧锁。

“非也。”李胜摇头，语气坚决，“金陵必须打，而且必须尽快打！迟则生变，其患无穷。臣只是说，勋贵们畏惧艰难、不愿离京的心思，乃是其阶级本性使然，强逼无用，反而可能引发更多掣肘。”

他抬眼看向朱寿，目光深邃：“陛下，既然老将畏葸，何不起用新锐？京营新军，经陛下数年整顿，汰弱留强，勤加操练，更有辽东实战历练，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其中，岂无忠勇果敢、可堪大任之将？”

朱寿若有所思：“姐夫是说……从京营新军将领中择人？”

“正是。”李胜颔首，“新军将领，多出身寒微或中下层军官，受陛下破格提拔之恩，锐意进取，渴求战功以固位进阶，且少与江南勋贵士绅有盘根错节之联系。用他们，往往比用那些心思复杂的勋贵老将，更为得力放心。”

“人选呢？”朱寿追问，“京营诸将，刘德功、张辅、马祥麟……姐夫以为谁可胜任？”

李胜几乎没有犹豫，吐出一个名字：“黑云营指挥使，刘德功。”

“刘德功？”朱寿微微一愣，沉吟起来，“此人确是一员骁将。辽东之战，其率黑云营为先锋，破开化，追残敌，战功卓著，胆略过人。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顾虑，“他去年此时，还只是一介游击，因姐夫举荐调入京营。一年之内，积功累迁至指挥使，已是连升七级，堪称殊遇。如今若再委以南征方面之任，是否……升迁过速？朝中只怕非议不少。且其毕竟年轻，从未独立指挥过如此大规模战役，金陵之战，关乎国运，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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