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憋着坏水的倒座房与伏尔加

这年头，要是没房就结婚。

要么就得跟长辈，挤在那仅有几平米的狭小空间里，如同被困在棺材板大小的地方。

要么就得去女方家当上门女婿。

刘光天是个特别爱面子的人，让他去当上门女婿，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的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刘宇身上瞟，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个核桃卡在了嗓子眼儿。

刘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将其碾灭，他太清楚这小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

他想求自己去厂里跟领导打个招呼，走个后门批间房，可又碍于那可怜的自尊心，怎么也张不开嘴。

毕竟刚才因为彩礼的事儿，大哥已经很给面子了，要是再开口要房，就显得太贪得无厌了。

其实在刘宇看来，这事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在部里挂了号，又是红星厂的宝贝，别说一间房，就是要个独门小院，厂长估计都得连夜让人腾出地方来。

但他不打算这么直接地帮忙，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要是给得太容易，这小子以后遇到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得回来哭天喊地。

刘宇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等到办事那天，把负责后勤的老王请过去喝杯喜酒。

到时候往酒桌上一坐，几杯酒下肚，顺水推舟提一嘴，既给了老王面子，又把光天的事儿办了，还能让这小子知道这房来之不易，以后得念着这份好。

次日是个大晴天，毒辣辣的太阳，照着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

刘光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擦得锃亮，苍蝇落在上面都得劈叉。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卡其布工装，胸口别着两支钢笔，兜里揣着刚买的大前门香烟，车把上挂着两瓶二锅头和两包槽子糕，那模样比刚上任的厂长还神气。

这身行头是当下相亲的标配，显得既有文化又有身份。

他对着车的倒车镜龇牙咧嘴地照了半天，确定牙缝里没有韭菜叶，这才跨上自行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他和对象周娟约好了在供销社门口碰面，然后一起回女方家。

前院的阎埠贵，正蹲在门口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家这阵仗，手里的喷壶差点没拿稳。

紧接着，刘海中背着手走了出来。

老头子今天特意把压箱底的中山装翻了出来，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那张胖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雪花膏，油光锃亮得能反光。

二大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红布包袱，里面装的可是实打实的彩礼钱。

最后出来的是刘宇，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却穿出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一家子全员出动，连那辆平时轻易不动的黑色伏尔加都发动了，看来这刘家老二的婚事是板上钉钉了。

他咂着嘴，心里泛起一股酸水，这排场，这气势，整个四合院也就刘家能摆得出来。

黑色伏尔加像头黑豹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胡同口。

刘海中坐在后座正中间，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但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透过车窗，看着路边那些骑自行车的人，感觉自己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成了人上人。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了一个略显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四合院门口。

这里住的大多是有些资历的产业工人，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摸得包了浆。

刘宇下了车，抬头打量了一番。

这院子虽然比不上南锣鼓巷那边气派，但透着一股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周家是双职工家庭，条件在这一片算是顶尖的，难怪之前一直没松口，原来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此时，周家正房的客厅里，气氛却有些怪异。

一张擦得发红的八仙桌旁，坐着两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满是老茧，正是周娟的父亲周卫东。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中级钳工，这会儿正捧着个茶壶，一脸愁容地看着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端着茶杯盖，轻轻刮着茶叶沫子。

那是周娟的二叔，周卫南。

听说是在对外贸易部担任副科长，行政级别为十八级，在这一众亲戚里，算得上是顶天的大人物了。

周卫东给弟弟添了些水，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与无奈。

那刘家的小子虽说只是个实习生，但听闻家里条件优渥，他大哥还是位高权重的官员。

今天人家登门提亲，咱们是不是该客气些，别把场面弄得太僵。

周卫南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震得茶水溅出了几滴。

他斜睨着自家大哥，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他觉得大哥太过老实，被人算计了还会帮着数钱。

这年头，男方上门提亲，那就是来接受审视的。

不给他们个下马威，日后周娟嫁过去，岂不是要被婆家欺负惨了？

他周卫南在对外贸易部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些厂里的技术员，个个眼高手低，仗着读过几天书就狂妄自大。

今天他特意请假赶来，就是要为侄女把好关，顺便让那个刘光天明白，周家可不是好惹的，背后也是有依仗的。

周卫东看着弟弟那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心高气傲，当了个小官后更是目中无人。

他现在只盼着刘家人能识趣些，别跟这个愣头青计较，不然今天这顿饭，恐怕要变成鸿门宴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周母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瞥了一眼，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她看着女儿周娟红着脸在门口张望，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刘光天是个有担当的人，别被他二叔的几句话吓得屁滚尿流。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那辆黑色伏尔加指指点点，仿佛看到了外星飞船。

刘光天推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那模样活脱脱像个给首长开道的警卫员。

刘宇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了院门，他一眼就瞧见了正房里，坐着的那个穿四个口袋制服的干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看来今天这顿饭，还得添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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