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血与鳞
“屠夫”的脸涨成了紫黑色,眼球突出,像两颗要掉出来的葡萄。他拼命用还能动的左臂去掰影的手,但那手指像五根铁箍,纹丝不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一台破风箱在挣扎。
影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审视。
“是回忆。”他重复,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这个空旷的医疗室里,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板上。“回忆我死前最后一秒,你那只脚踩在我胸口的感觉。回忆骨头碎裂的声音,回忆肺里被酸液烧穿的味道,回忆眼前一点点黑下去的光。”
他掐着“屠夫”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屠夫”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白上翻,只剩下最后的本能在蹬腿。
“我本来以为,死亡就是终结。”影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具尸体说话。“黑暗,虚无,永恒的寂静。然后,我就醒了。在一个培养舱里,被泡在绿色的液体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看见陆沉舟的脸贴在玻璃外面,在笑,在记录数据,在说‘欢迎回来,涅-07’。”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
“涅-07。多可笑的名字。我连名字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一个编号。一个……实验体的编号。”
“但陆沉舟错了。”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我不是涅-07,我是影。是萧烬的影子,是雪狼的利爪,是帝国最顶尖的狙击手。我死过一次,阎王不收,我又爬回来了。但爬回来的,不是我,也不是涅-07,是……怪物。”
他伸出那只变异的、长满暗红色鳞片的右臂,五指张开,在医疗室惨白的灯光下,鳞片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某种远古生物的爪。
“这双手,能撕开钢板,能捏碎颅骨。这双腿,能跳过十米宽的深渊,能追上全速行驶的汽车。这双眼睛,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清五百米外的目标。我很快,很强,很……不像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但我不想要这些。我只想拿回我的枪,我的代号,我的过去,我……做人的资格。”
他抬起变异的手臂,看着上面细密的鳞片,像在欣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可这玩意儿告诉我,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我是个怪物,是个被缝起来的、不人不鬼的东西。我该恨谁?恨陆沉舟?他死了。恨方舟会?他们还在。恨这身该死的基因?可它现在救了我的命,还让我能捏着你。”
“屠夫”已经完全不动了,只有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影叹了口气,手臂猛地向下一掼!
“屠夫”庞大的身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这一下力量极大,但“屠夫”的身体异常坚韧,只是闷哼一声,居然还没死透,口鼻里涌出混着内脏碎块的污血。
“所以我想通了。”影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那只手恢复了正常的大小,鳞片也缓缓褪去,只是皮肤还残留着不正常的暗红。“恨没用。既然回不去,那就走下去。用这身怪物的力量,去杀怪物,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直到……这身力量耗尽,或者,我死。”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被捏成麻花的加特林枪管。手臂再次变异,鳞片浮现,他握着枪管,像握着一根短矛,走到“屠夫”面前。
“屠夫”躺在地上,只剩下出的气,眼睛死死瞪着影,充满了恐惧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被他踩在脚下、几乎踩死的“残次品”,会变成这样。
“下辈子,”影看着他,平静地说,“记得别踩别人的胸口。那里离心脏很近,会做噩梦的。”
枪管举起,落下。
噗嗤。
沉闷的,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屠夫”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影拔出枪管,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缓缓直起身,那只变异的手臂肉眼可见地缩小、恢复正常,鳞片隐没,肤色也渐渐复原,只是皮肤下血管的颜色还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像用力过度后的淤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脱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将什么东西压回体内。
然后,他转身,看向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的萧雨薇,和挡在她身前、手里还握着手术刀、浑身都在抖的血狼。
“他死了。”影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安全了。”
血狼手里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几乎要坐倒,但咬牙撑住了。她看着影,看着他那条刚刚还狰狞恐怖、现在却已恢复如常的手臂,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担忧,有后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你的手……”她声音发抖。
“没事了。”影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有些微的滞涩,但还算灵活。“暂时。”
“暂时?”血狼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影没有解释,他走到医疗舱旁边,看了看上面的监护仪。上面的生命体征曲线已经平稳,但数据依旧不容乐观。“烬哥和叶小姐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影眼神一凛,瞬间闪到门边,背靠墙壁。血狼也立刻捡起手术刀,将萧雨薇拉到身后,紧张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似乎有短暂的停顿,然后门被猛地推开。
萧烬抱着叶清雪冲了进来。叶清雪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血,腹部作战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萧烬的左手手臂上也有一道伤口,但比叶清雪的浅得多。
“清雪姐姐!”萧雨薇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被血狼死死拉住。
“别过去!外面!”
影已经闪身到了萧烬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走廊,确认没有追兵,才快速关上门,用旁边的金属柜子顶住。他看了一眼萧烬手臂的伤,又看向叶清雪腹部的伤口,眉头紧锁。
“屠夫解决了。”影快速说道,同时已经从旁边扯过急救包,“‘刽子手’呢?”
“在上面,暂时没下来。”萧烬将叶清雪小心地放在一张还算完好的病床上,动作尽可能轻,但叶清雪还是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挨了我一刀,但伤得不重。那机械臂有古怪,我的军刀几乎砍不动。他在清理伤口,暂时不会追下来,但时间不多。”
血狼已经扑了过来,颤抖着手打开急救包,看到叶清雪腹部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极深,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强行撕裂的,血流得很凶。
“需要立刻止血缝合!但这里条件……”血狼急得眼睛都红了,医疗室在刚才的冲突中已经一片狼藉,大部分仪器都被毁了,无菌环境更是无从谈起。
“做你能做的。”萧烬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子,用力按在叶清雪的伤口上,试图压迫止血。“影,你看住门口。雨薇,去找找还有没有完好的止血带和消毒剂!”
萧雨薇用力点头,强忍着眼泪和恐惧,转身在翻倒的柜子和散落的药品中翻找。
影没有立刻去门口,而是走到萧烬身边,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不算太深但皮肉外翻的伤口,又看向叶清雪腹部那可怕的创伤,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变异过、此刻仍隐隐作痛的右手上。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悬在叶清雪的伤口上方。
“你干什么?”血狼惊疑。
影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集中精神。几秒钟后,他那只手的皮肤下,再次泛起那种不正常的暗红,细微的鳞片纹路若隐若现,但这次没有完全凸起。一股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热流,从他掌心缓缓散发出来。
叶清雪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紧接着,她惊异地发现,腹部那火辣辣撕裂般的剧痛,竟然减轻了一丝,流血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一点点。
“这是……”血狼瞪大眼睛,她是医疗兵,对人体和伤口再熟悉不过,她清晰地看到,伤口边缘一些细小的血管,竟然出现了轻微的收缩迹象,虽然远达不到止血的程度,但这显然不是正常现象。
“只能稍微减缓出血,加速一点点凝血。”影的声音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控制不好这力量,多了会破坏组织。烬哥,你手臂的伤……”
“我没事,先救她。”萧烬按着伤口的手很稳,他看着影那只泛着不正常红光的手,眼神深邃,却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巨槌敲击在心脏上。
“他下来了。”影收回手,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显得有些疲惫。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将顶门的柜子挪开一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昏暗的走廊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步步走来。正是“刽子手”。他下巴上那个被叶清雪用手枪打出的血洞已经不再流血,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正在缓慢蠕动、愈合。他左臂的机械臂上,有一道清晰的斩痕,深可见内部的管线结构,但似乎并不影响功能,五根金属手指灵活地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的电子义眼红光灼灼,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牢牢锁定了这间医疗室。
“小老鼠们,躲好了吗?”“刽子手”的声音透过破损的门板传来,带着戏谑和残忍,“游戏该结束了。让我看看,先拆了谁比较好呢?是那个漂亮的小妞,还是那个半人半鬼的克隆体,或者……是萧烬你呢?”
他停在门外几米远的地方,似乎并不急于破门,而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恐惧。
医疗室内,空气凝固了。
血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找到的止血带和消毒剂(幸好还有几瓶没摔碎)快速处理叶清雪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萧雨薇紧紧靠在哥哥身边,小脸惨白,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萧烬缓缓站起身,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备用的军刀——他常用的那把还插在“刽子手”身上。影则从地上“屠夫”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根扭曲的加特林枪管,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略微镇定。
“影,带她们从密道走。”萧烬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你一个人挡不住他。”影摇头,声音平静,“他的机械臂和自愈能力都远超普通改造体。而且,他还没用全力。”
“我知道。”萧烬说,“所以你们先走。我拖住他。”
“然后呢?你死在这里?”影转过头,看着萧烬,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烬哥,我死过一次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好受。我不想再看你试一次。”
萧烬与他对视,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刽子手”似乎失去了耐心。
“看来需要一点动力。”
话音未落,他左臂的机械臂猛地抬起,五指并拢,指尖弹出五根三十公分长的、边缘带着锯齿的合金利刃!利刃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像五台小型的电锯。
下一刻,机械臂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刺向医疗室的合金门!
轰!!!
不是切割,是纯粹的暴力贯穿!旋转的利刃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厚重的合金门板,然后向旁边一划!
刺啦——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响起,门板上被硬生生切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口!
“刽子手”透过破口,看到了里面的情形,电子义眼的红光兴奋地闪烁了一下。
“找到你们了。”
他抬起脚,猛地踹在破口边缘!
整扇扭曲变形的合金门轰然向内倒塌,砸起一片烟尘。
烟尘中,“刽子手”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电子义眼扫过房间,瞬间锁定了病床上的叶清雪、挡在前面的萧烬和影,以及角落里的血狼和萧雨薇。
“排队站好,一个个来。”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机械臂上的利刃缓缓停止旋转,但依旧散发着森寒的光芒。
萧烬和影几乎同时动了!
萧烬军刀直刺“刽子手”的咽喉,快如闪电!影则从侧翼扑上,手中的扭曲枪管砸向“刽子手”的膝盖关节!
“刽子手”不闪不避,只是随意地抬起机械臂。
叮!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金铁交鸣!
萧烬的军刀刺在机械臂外侧,迸发出一溜火星,却只留下一道白痕,无法寸进!影的枪管砸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刽子手”只是身体晃了晃,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太弱了。”“刽子手”失望地摇头,机械臂猛地一挥!
萧烬和影同时感到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差距太大了!纯粹的力量、速度和防御,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刽子手”看都没看被击退的两人,目光落在了叶清雪身上,准确说,是她腹部的伤口。
“哦?流血了?真可怜。”他假惺惺地说着,迈步向病床走去,“让我来帮你结束痛苦吧。”
“别动她!”萧烬低吼,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次扑上!这次他不再试图攻击坚固的机械臂,而是矮身滑步,军刀划向“刽子手”的脚踝!那里是关节连接处,通常是机械结构的弱点!
然而,“刽子手”似乎早有预料,脚踝处瞬间弹出一圈锋利的金属倒刺!萧烬收刀不及,刀尖划过倒刺,擦出一串火星,虎口被震得发麻!
“雕虫小技。”“刽子手”嗤笑一声,抬脚就向萧烬的头颅踩去!这一脚若是踩实,萧烬的头颅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千钧一发之际,影从旁边猛撞过来,用肩膀将萧烬撞开!
砰!
“刽子手”的脚重重踩在地上,将混凝土地面踩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影因为撞击的惯性滚到一边,还没来得及起身,“刽子手”的机械臂已经带着恶风横扫而来!影只来得及将扭曲的枪管横在身前格挡!
铛!!!
可怕的金属撞击声中,影连人带“武器”被扫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另一面的墙壁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枪管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
仅仅两个照面,萧烬和影就已双双受创!
“刽子手”似乎很享受这种碾压的感觉,他不再急于杀死叶清雪,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萧烬。
“你知道吗,萧烬?”他边走边说,电子义眼红光闪烁,“陆沉舟临死前,最后传回总部的信息,是关于你的。他说,你是完美的‘钥匙’,是‘神之基因’的最后一块拼图。他说,得到你,方舟会就能创造新世界。”
他在萧烬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机械臂抬起,锋利的指尖对准萧烬的心脏。
“但我很好奇,”他弯下腰,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一把‘钥匙’,被拆碎了,还能用吗?”
指尖缓缓刺下。
萧烬瞳孔收缩,他能感觉到那冰冷锋锐的尖端已经触及了自己的皮肤,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他试图调动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但刚才与机械臂的硬撼消耗太大,此刻丹田处空空如也,那股热流仿佛枯竭了。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死在这个怪物的手里?
妹妹怎么办?影怎么办?叶清雪怎么办?父亲的真相怎么办?
不甘心!
就在指尖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房间另一侧炸响!
是影!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不,是半跪着。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下面疯狂蠕动!他的肌肉在不正常地贲张、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随时会爆体而出!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深棕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爬行动物般的竖瞳,而且颜色正在向暗金色转变!眼底深处,似乎有熔岩在流动!
“嗯?”“刽子手”动作一顿,电子义眼转向影,红光闪烁的频率加快,似乎在分析扫描。“基因崩溃?不……这是……强制觉醒?有意思……”
影猛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刽子手”,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隐忍,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兽性与杀意!
“放——开——他——!”
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下一刻,影动了!
不是人类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之前他变异时的速度!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的人已经出现在“刽子手”身侧,那只已经完全变异、覆盖着厚重暗红色鳞片、指尖伸出锋利骨爪的右拳,狠狠砸向“刽子手”的肋下!
“刽子手”反应极快,机械臂回扫格挡!
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撞击声!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周围散落的医疗器械碎片吹得四散飞溅!
“刽子手”那坚不可摧的机械臂,竟然被这一拳砸得向后荡开,连带他整个人都踉跄着向侧面退了两步!机械臂与身体连接处,甚至冒出了一丝电火花和淡淡的焦糊味!
“什么?!”“刽子手”电子义眼疯狂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一拳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影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对方调整的机会,另一只还算正常的手也闪电般探出,不是拳头,而是五指成爪,狠狠抠向“刽子手”那只正常的右眼!
“刽子手”急忙偏头,影的指尖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带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
“你找死!”
“刽子手”暴怒,电子义眼红光大盛,机械臂五指再次弹出高速旋转的合金利刃,带着刺耳的尖啸,横扫向影的腰腹!这一下若是扫中,足以将影拦腰切断!
然而,影的速度更快!他在利刃及体的瞬间,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利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同时,他变异右手的骨爪,狠狠抓向“刽子手”的左腿膝关节!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声!
“刽子手”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他痛吼一声,机械臂反手向下插去,想要将影钉死在地上!
但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机械臂刺下的瞬间,身体贴着地面诡异一扭,躲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双腿如剪刀般绞向“刽子手”的支撑腿!
“刽子手”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影如同附骨之疽般扑上,骑在“刽子手”身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他扬起变异右爪,骨爪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对着“刽子手”的咽喉狠狠刺下!
“刽子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影的手腕!骨爪的尖端,离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厘米!
两人开始角力!
“刽子手”的机械臂试图从侧面攻击影,但影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机械臂,变异后的力量竟然暂时压制住了机械臂的动能!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所过之处,医疗器械被撞得粉碎,墙壁被撞出凹坑,整个医疗室如同被风暴席卷!
萧烬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这近乎野兽搏杀的一幕,心中震撼无比。影此刻展现出的力量、速度、战斗本能,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甚至超过了之前在竞技场对付“电人”和“岩石巨人”时的表现!这是一种失控的、燃烧生命般的狂暴!
“影!醒来!”萧烬大喊,他看出影的状态不对劲,那双竖瞳里已经快没有理智的光芒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杀了“刽子手”,影自己也可能彻底失控,甚至基因崩溃而死!
但影似乎完全听不见,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眼中只有身下的猎物。他的骨爪一点点压下,离“刽子手”的喉咙越来越近。
“刽子手”的电子义眼疯狂闪烁,他在计算,在寻找反击的机会。突然,他完好的左手不再与影角力,而是猛地探向自己腰间,按下了一个隐藏的按钮!
嗡——!
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从“刽子手”全身迸发出来!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爬满他的身体,也传导到了紧贴着他的影身上!
“呃啊——!!!”
影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变异右爪的力量瞬间松懈。“刽子手”抓住机会,机械臂狠狠撞在影的胸口,将他从身上掀飞出去!
影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滑落在地,身上电弧乱窜,一时间竟无法动弹,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刽子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腿扭曲,但似乎并不影响他站立。他摸了一把脖子,手上全是血,刚才影的骨爪几乎划开了他的颈动脉。电子义眼锁定地上抽搐的影,红光里充满了暴虐的杀意。
“怪物……就该有怪物的死法!”
他抬起机械臂,五根旋转的合金利刃对准了影的心脏,就要刺下!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利刃切开皮革的声音响起。
“刽子手”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染血的刀尖,从他心脏位置透了出来。
刀身上,有细密的、仿佛电路板般的纹路在微微发光。
是萧烬的军刀。
但不是普通的刺入。
在刀尖刺入的瞬间,萧烬调动了体内最后一丝、也是刚刚恢复的一丝那股奇异的热流。热流顺着手臂,涌入刀身,然后透过刀尖,在“刽子手”的体内——那精密而恐怖的机械与生化组织结合体的最核心处——轻轻“推”了一下。
不是破坏结构,不是切断线路。
而是干扰了最基础的生物电信号传递,扰乱了机械与神经接驳的瞬间同步。
对于“刽子手”这种高度依赖机械与肉体协同的半机械改造体,这种来自最根本层面的、微小却精准的干扰,是致命的。
“刽子手”的电子义眼,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断电的灯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混杂着机油和血液的泡沫。他抬起机械臂,想要转身,但机械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的旋转利刃也停了下来。
轰隆。
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电子义眼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萧烬单膝跪地,用军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和那股神秘的热流,此刻他只觉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他看向影的方向。
影身上的电弧已经消失,但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的变异特征正在迅速消退,鳞片隐没,骨爪缩回,肤色恢复正常,只是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那是高压电击留下的。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影!”萧烬心中一紧,强撑着想要过去。
“别动!”血狼的声音传来,她已经简单处理好了叶清雪的伤口(至少血暂时止住了),此刻连滚爬爬地冲到影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颈动脉。
还有微弱的搏动。
“还活着!但生命体征很弱,需要立刻急救!”血狼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手上动作不停,快速检查影的伤势,“体表大面积电击伤,内部情况不明,可能有内出血,骨骼……天,他刚才那种状态,骨骼和肌肉的负荷肯定超载了……”
萧烬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影苍白安静的脸,看着这个为他死过一次,又为他从地狱爬回来,此刻可能又要离他而去的兄弟,胸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发疼。
“烬哥……”萧雨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她扶着重伤的叶清雪,艰难地挪了过来。叶清雪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但她还强撑着意识,看着倒在地上的“刽子手”和生死不明的影,又看向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萧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撑着军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血狼,你带着影,从密道走,用最快的速度回安全屋,不惜一切代价救他。”萧烬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雨薇,你扶好清雪,跟血狼一起走。密道出口有叶家的人接应,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让他们立刻派人封锁现场,清理痕迹。”
“那你呢?”萧雨薇急道。
“我留下。”萧烬看向地上“刽子手”的尸体,又看了看一片狼藉、如同废墟的医疗室,“这里需要处理。‘剃刀’小队还有‘鹰眼’、‘火药’和那个‘医生’在逃,秦卫国那边也需要交代。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医疗室角落里,那个之前放置影的冷冻舱、此刻已经空了的金属舱体。
“陆沉舟死了,‘刽子手’也死了,但方舟会不会罢休。‘盘古计划’,我父亲,还有我身上的事……必须查清楚。”他看向叶清雪,“叶家,还需要你稳住。”
叶清雪虚弱地点了点头,用尽力气说:“小心……秦卫国……不可全信……”
“我知道。”萧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染血的绷带,低声道,“保重。等我回来。”
叶清雪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萧烬不再多言,示意血狼和萧雨薇立刻行动。血狼咬牙,和萧雨薇一起,用房间里找到的担架(幸好没完全损坏)将影小心地抬上去,又扶起叶清雪,三人踉跄着走向墙角的密道入口。
萧雨薇在进入密道前,回头看了萧烬一眼,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哥,小心。”
萧烬也点了点头。
密道的书架缓缓合拢,将她们的背影隔绝。
医疗室里,只剩下萧烬,和两具尸体(“屠夫”和“刽子手”),以及满目疮痍。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爆炸还是警报的沉闷声响。
萧烬走到“刽子手”的尸体旁,蹲下,检查他的机械臂。机械臂结构精密,结合了生物技术与机械工程,绝非普通货色。他在关节连接处和能源核心的位置仔细摸索,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接口和一个小小的、印着Ω标志的金属铭牌。
他扯下铭牌,又用军刀费力地撬开机械臂靠近肩膀位置的一块装甲板,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芯片上同样有Ω标志,还有一串细小的编码。
他将芯片和铭牌收好。然后,他走到“屠夫”的尸体旁。这个巨汉的死状极惨,胸口被影用枪管捅了个对穿。萧烬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只找到一些零散的弹药和一把军刀,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他走到之前影躺过的地方,捡起那根扭曲的加特林枪管。枪管上还沾着“屠夫”的血,和影手掌摩擦留下的温度。
他将枪管也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靠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墙壁上,缓缓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在疼,脱力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他不能睡,不能晕。
他从破损的作战服内袋里,摸出那部秦卫国给的、带有监听和定位的智能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找到那个唯一的加密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是我。”萧烬说,声音嘶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秦卫国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解决了?”
“‘刽子手’,‘屠夫’,确认死亡。‘幽灵’,‘毒蛇’,‘医生’,在博物馆被我们击毙。‘鹰眼’和‘火药’在逃,下落不明。”萧烬简短汇报。
又是一阵沉默。秦卫国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或者,在权衡着什么。
“伤亡?”他问。
“影重伤,生命垂危,正在抢救。叶清雪重伤,但无生命危险。我轻伤。”萧烬顿了顿,补充道,“叶家祖宅地下医疗室被毁,需要清理。‘剃刀’小队的目标是《快雪时晴帖》摹本和林啸天,林啸天在博物馆遇袭,轻伤。摹本是赝品,真品在你手里,对吗?”
秦卫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做得干净点。尸体和现场,我会派人处理。你立刻离开那里,到‘老地方’汇合。‘鹰眼’和‘火药’我会让军情局去追,他们跑不出帝都。”
“‘老地方’是哪里?”萧烬问。秦卫国之前没提过具体地点。
“你三年前,每次任务回来,和我见面的地方。”秦卫国说完,挂断了电话。
三年前,每次任务回来,见面的地方……
萧烬闭上眼睛,记忆翻涌。那是一个很小、很破旧的面馆,藏在西城区的巷子深处,老板是个退伍老兵,做的牛肉面一绝。他每次九死一生回来,秦卫国都会在那里等他,一碗面,一瓶酒,聊聊任务,聊聊闲话,从不过问细节,只是告诉他“回来就好”。
那是他少有的、能感到一丝放松和温暖的地方。
后来,他入狱,就再也没去过。
原来,那里就是“老地方”。
萧烬撑着墙,艰难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都在抗议。他走到密道入口,在书架旁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输入一串密码。这是叶清雪之前告诉他的,用于从内部彻底锁死并伪装密道入口的指令。
书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与墙壁彻底嵌合,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一片狼藉、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医疗室,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另一条通往地面的、更加隐蔽的备用通道。
通道很长,很黑,只有头顶偶尔有通风口透下一点点微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孤独而清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一切。
“剃刀”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方舟会在帝都的触角被斩断一大截,秦卫国的内鬼名单清理了大部分,林家和赵家受到重创,叶家暂时安全,妹妹和影(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也得到了庇护。
看起来,他赢了这一局。
但他没有丝毫轻松。
陆沉舟临死前的话,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完美体”、“钥匙”、“神之基因”。
“刽子手”的话,印证了这一点。方舟会要的不是杀他,是得到他。
父亲还活着,是“盘古计划”的初代实验体,是方舟会追查的目标。
他自己身上,那股莫名其妙出现、时灵时不灵、却能干涉甚至破坏基因和机械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秦卫国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真的只是为了清理内鬼、打击方舟会吗?那份详尽到可怕的内鬼名单,对“剃刀”小队了如指掌的情报,还有对“盘古计划”似乎知情却讳莫如深的态度……
萧烬停下脚步,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带血的唾沫。他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踏出废墟,从猎物的阴影中挣脱,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另一张更庞大、更精密的网。
而现在,他要去见那位执棋者。
面馆的灯光在望,牛肉面的香气仿佛已隐约可闻。
但棋局之上,从无温情,只有落子无悔的厮杀。
他整了整染血的衣领,将所有的疲惫、伤痛与疑虑深深掩埋,只剩下冷硬如铁的眼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热气与灯光扑面而来,柜台后,系着围裙的老兵抬起头,露出熟悉的、带着刀疤的笑容。
“来了?”老兵的声音沙哑,“老规矩?”
萧烬点头,在角落那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一道深刻的划痕——那是三年前,一次任务归来,他心情极度恶劣时用军刀刻下的。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肉厚实,汤色醇厚。熟悉的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
他拿起筷子,顿了顿,又放下。
“他呢?”萧烬问,没有抬头。
老兵擦着桌子,动作不停:“在后面仓库清点冬储菜,说是让你吃完面再过去。脸色不大好,抽了一晚上烟了。”
萧烬沉默地开始吃面。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牛肉炖得更烂了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热汤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身上的伤口钝痛变得清晰。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吃着,直到碗底见空,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这个粗鲁的动作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那些无所顾忌的岁月。然后,他起身,走向后厨,推开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旧木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堆着米面粮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和尘土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萧烬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只有角落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着两张破旧的折叠椅和一个小马扎。秦卫国就坐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像个彻夜未眠的疲惫中年男人。
“坐。”秦卫国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萧烬坐下,没说话。
秦卫国狠狠吸了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叶家祖宅那边,我的人处理干净了。‘屠夫’和‘刽子手’的尸体已经运走,会做成意外事故。博物馆那边有点麻烦,死了几个保安,伤了十几个游客,林啸天受了惊吓,不过没大碍。新闻已经压下去了,说是燃气管道老化泄漏引发的意外爆炸。”秦卫国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报告,“‘鹰眼’和‘火药’还在逃,但封锁线已经布下,他们出不了帝都。72小时,最多72小时,要么落网,要么变成尸体。”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萧烬。仓库里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落在秦卫国脸上,照出他眼底深重的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做得很好,萧烬。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剃刀’小队是方舟会插在帝国心脏里最深的一把刀,拔了它,等于断了方舟会一臂。上面……很满意。”
“上面是谁?”萧烬问,声音平静。
秦卫国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萧烬抬起左手,拆开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绷带。掌心那个被钢筋贯穿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掌心。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秦卫国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又点起一支烟。
“三年前,在监狱,发生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萧烬心上。
萧烬沉默。监狱里发生了什么?日夜不休的拷打?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那些试图让他“认罪”的药剂和电击?还是某个濒死的夜晚,体内突然涌起的那股陌生的、灼热的、仿佛要将他撕碎又重塑的力量?
“记不清了。”萧烬说,这是实话。有些片段清晰如昨,有些则模糊混乱,夹杂着剧痛和幻觉。
“记不清好。”秦卫国吐出一口烟圈,“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强。”
“我父亲,”萧烬抬起眼,目光如刀,刺破烟雾,直视秦卫国,“‘盘古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死是活?人在哪里?”
秦卫国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萧振国……”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咒语,带着久远的、沉重的回响,“他是个英雄,也是个悲剧。”
“我要听真相,将军。”萧烬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悼词。”
秦卫国与他对视良久,最终,缓缓掐灭了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烟。
“四十年前,‘盘古计划’启动。目标是利用基因技术,制造出超越人类极限的‘超级士兵’。你是军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坚韧的体魄,更长的寿命,甚至……某些特殊能力。”秦卫国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岁月的尘埃。
“计划是绝密,参与者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自愿签署了生死状。你父亲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特殊的一个。他的基因适配度,在当时测出的所有人中,最高。”
“多高?”
“97.3%。”秦卫国说出这个数字,声音干涩,“前所未有的高。高到让主持项目的陈明远院士都感到恐惧。他说,这已经不是‘强化’,而是‘进化’的门槛。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领域。”
“然后呢?”
“然后,实验开始了。初期很顺利,你父亲的身体素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力量、速度、反应、自愈能力……都达到了理论值的上限,甚至超出。他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反应,没有精神失控,完美地融合了那些外来的基因片段。他成了‘盘古计划’的明星,是希望,是未来。”
秦卫国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陷入了回忆。
“直到第三次深度基因嵌合实验。那次实验的对象,是你父亲,和一种从深海外星陨石中提取的、代号‘零’的未知基因片段。陈明远反对,他认为风险太大,‘零’的基因序列无法解析,蕴含的能量级别也远超预估。但军方高层……等不及了。冷战阴影,边境摩擦,帝国需要一张能一锤定音的王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实验失败了。或者说,发生了无法理解的变异。你父亲在注入‘零’基因后,陷入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昏迷,生命体征剧烈波动,一度濒临死亡。醒来后,他……变了。”
“变了?”
“性格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暴怒,时而抑郁。身体开始出现不可控的异变,皮肤下会长出鳞片,骨骼会变形,力量会失控。最可怕的是,他体内开始自发产生一种……能量场。那种能量可以干扰电子设备,影响他人情绪,甚至……在极度愤怒或痛苦时,造成小范围的物理破坏。”
萧烬的心脏猛地一沉。能量场?干扰?这描述……
“陈明远院士试图挽救,但失败了。你父亲的情况越来越糟,异变越来越频繁,破坏力也越来越大。有一次,在失控中,他几乎拆了整个实验室,伤亡……惨重。”秦卫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层震怒,决定终止‘盘古计划’,并……处理掉所有实验体,包括你父亲。”
“处理?”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嗯。”秦卫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销毁。就像对待失败的武器图纸,或者染病的实验动物。这是最高指令,由当时的项目安全主管,林正雄,亲自执行。”
林正雄。林啸天的父亲。
“但林正雄没有执行。”萧烬说,这不是疑问。
“对。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瞒过了所有人,制造了你父亲‘因公殉职’的假象,将真正的萧振国秘密转移,藏了起来。这一藏,就是二十五年。直到三年前,方舟会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盘古计划’和你父亲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开始疯狂追查。林正雄在压力下病重去世,临死前,将秘密告诉了林啸天,并让他无论如何保住你父亲,说他是‘唯一的钥匙’。”
“所以林啸天和赵天雄合作,一方面是为了利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我父亲?或者说,保护‘钥匙’?”萧烬立刻联想到了很多。
“保护?或许吧。”秦卫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也可能是控制,是研究,是想掌握这股力量。林啸天没那么高尚,赵天雄更是唯利是图。他们和你父亲、和方舟会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可以肯定,陆沉舟找上他们,不仅仅是为了‘盘古计划’的数据,更是为了你父亲。”
“那我呢?”萧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陆沉舟说我是‘完美体’,是‘钥匙’。”
秦卫国沉默了很久,久到仓库里只剩下灰尘在光柱中漂浮的细微声响。
“你的基因适配度,”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不是97.3%。”
萧烬屏住呼吸。
“是99.7%。”秦卫国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比你父亲,还要高2.4个百分点。这是人类基因库里,从未出现过的数值。陈明远院士在秘密档案里,将你称为‘Ω原型’,意思是……终极的原点。”
萧烬感到一阵眩晕。99.7%?Ω原型?终极的原点?这些词汇像重锤敲击着他的大脑。
“你怎么知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无比。
“你出生时,陈明远秘密采集了你的脐带血。检测结果只有他和你父母知道。你父亲在‘事故’前,将这份数据,连同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详细记录,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留了后手,萧烬。他可能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给你,给他的儿子,留下了线索,也留下了……祸根。”秦卫国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金属材质的U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马扎上。
“三年前,你入狱前后,我收到了匿名寄来的这个。里面是你父亲留下的全部研究资料,以及……对你基因适配度的最终评测报告。寄件人无法追查,但我猜测,是你父亲本人,或者他信任的人。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方舟会对你如此执着,为什么陆沉舟称你为‘钥匙’。”
秦卫国看着萧烬,目光锐利如刀:“你不是‘盘古计划’的产物,萧烬。你本身就是‘盘古计划’追求的终极目标。你是自然诞生的、人类基因进化链上,缺失的那一环。你的存在,可能意味着人类突破自身极限的可能性,也可能意味着……无法控制的灾难。方舟会想得到你,是为了完成他们的‘神之基因’。帝国……某些人,也想研究你,是为了制造更强的武器。而你父亲保护你,藏起你,也许只是出于一个父亲最朴素的爱,希望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结婚,生子,平凡地过完一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萧烬从未听过的……愧疚?
“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漩涡。三年前,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但我不能救你。因为只有让你‘死’一次,让所有人都以为萧烬这个麻烦已经消失在监狱里,你才能真正安全,我才能暗中调查,布局。我利用了你对你的恨,对真相的渴望,把你当成一把刀,去斩断方舟会在帝国的触手,去搅浑这潭水,把藏在暗处的东西逼出来。”
秦卫国抬起头,直视萧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威严与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
“现在,水已经浑了,鱼也出来了几条。但更大的鱼,还在后面。方舟会不会罢休,帝国高层里觊觎‘Ω原型’的人也不会罢休。你妹妹,叶家,你那些兄弟,甚至我……都可能成为目标。萧烬,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停不下来了。”
萧烬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U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里面藏着他身世的真相,父亲的下落,以及……他未来注定无法摆脱的宿命。
他没有去拿U盘,只是抬起头,看向秦卫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父亲,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秦卫国与他对视,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林正雄把他藏得太好了。这二十五年来,我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甚至借助了叶家的情报网,也只查到一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线索。他可能在国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也可能被转移到了海外,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唯一能确定的是,方舟会也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找他。而找到他的关键,很可能……就是你。”
秦卫国指着萧烬,或者说,指着他身体里流淌的那与众不同的血液。
“你是他血脉的延续,是‘Ω原型’。你的基因,你身上可能觉醒的能力,都是指向他的路标。方舟会抓你,不只是为了完成‘神之基因’,也是为了用你,逼他现身。”
仓库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仓库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萧烬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冰冷的U盘。金属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又仿佛要把它融入自己的血肉。
真相,如此沉重,如此残酷,又如此……理所当然。难怪陆沉舟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稀世珍宝,难怪“刽子手”称他为“钥匙”,难怪他入狱三年受尽折磨却奇迹般地“觉醒”了某种力量,难怪秦卫国会选中他这把“刀”……
一切都有了解释,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
父亲,你到底在哪?是生是死?这二十五年来,你过着怎样的生活?你是否也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你的儿子一步步走进这命运的漩涡?
方舟会,帝国,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势力……他们想要什么?是掌控进化的钥匙,还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权柄?
而他自己,萧烬,一个本该死在三年前监狱里的“叛徒”,一个侥幸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如今却成了风暴的中心,成了所有人争夺的“Ω原型”。
他该恨谁?恨将他视为工具利用的秦卫国?恨将他推向深渊的林家赵家?恨将他视为实验体的方舟会?还是恨那冥冥中赋予他这不凡血脉、却又带给他无尽苦难的命运?
恨意如同毒药,腐蚀心脏,却也能在绝境中淬炼出最冷的刀锋。
萧烬松开手,U盘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反射着微光。他将U盘收起,贴身放好,然后缓缓站起身。身上的伤口还在疼,脱力感一阵阵袭来,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永不融化的寒冰。
“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剃刀’的任务,我完成了。我们的交易,两清。”
秦卫国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萧烬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锋划过冰面,“我不是你的兵,不是你的刀。我是萧烬。我要做的事,我自己决定。我要走的路,我自己来闯。我要找的人,我自己去找。谁敢拦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卫国略显苍老却依旧刚硬的脸。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说完,他不再看秦卫国,转身,推开仓库的铁门,走进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里。
仓库内,秦卫国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仿佛积压了太久的浊气。他拿起地上那个被萧烬拆下的、沾着血的绷带,上面狰狞的疤痕形状依稀可辨。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的轮廓,眼神深邃难明。
“老萧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仓库,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的儿子……长大了。长得太快,太锋利了。我不知道,把他磨成这样的刀,是对,还是错。”
他将绷带攥在手心,越握越紧,直到指节发白。
“但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萧烬,别怪我。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怪我们生在了这个……需要怪物才能活下去的时代。”
天光从仓库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秦卫国眼中一闪而逝的、深重的忧虑,与决绝。
而仓库外,萧烬已走入初升的朝阳之中。他伤痕累累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融入帝都清晨喧嚣而冷漠的街景,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孤独,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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