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叶家的抉择

叶家老宅，书房。

檀香在紫铜香炉中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沉静、厚重的气味。这里是叶擎天的领地，四壁皆书，墙上挂着字画，其中一幅是叶家先祖留下的祖训，字迹古朴遒劲：“诚、信、仁、义、智、勇、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似乎有了分量，沉沉地压在每个进入此地的人心上。

叶擎天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家谱，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某一页——那是他儿子叶长风的名字。

叶清雪坐在他对面，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坐姿笔挺，脸上惯有的清冷被一丝罕见的疲惫取代。从听雨轩回来，她就没合过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萧烬的话，以及那份U盘里触目惊心的证据。杀父之仇，十年沉冤，林赵两家血淋淋的罪证，以及……与虎谋皮的巨大风险。

“都看完了？”叶擎天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板。

“看完了。”叶清雪点头，声音同样干涩，“爷爷，这些都是真的？”

“我查过了。”叶擎天合上家谱，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猛兽，“十年前，长风出事前的最后两个月，确实在暗中调查林家在南境的几笔异常资金流向，他怀疑与西境叛军的军火贸易有关。当时他跟我提过一次，我让他谨慎，不要打草惊蛇。后来……车祸就发生了。我一直以为是意外，是巧合，是我多心。”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雪，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但深处却燃烧着压抑了十年的火焰。“现在看来，不是巧合。是林镇岳那个老匹夫，要灭我叶家的根！”

叶清雪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从爷爷口中得到证实，那种感觉依然像被重锤击中。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灭顶的悲愤和恨意。

“爷爷，我们……怎么做？”

“萧烬，给你看这些东西，开出什么条件？”叶擎天不答反问，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孙女的脸。他知道这个孙女，心思缜密，手段果决，不输男儿，但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下，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都可能葬送整个叶家。

叶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萧烬的要求复述了一遍：“一个月后，林家婚礼，叶家必须出席，送上‘大礼’。同时，叶家在金融、媒体、司法三方面的人脉资源，需在必要时，供他调用。事后，林家倒下留下的产业，古董和军工归他，地产和金融归我们。另外，他要林赵两家的政治资源，尤其是赵家。”

“他要的，倒是不多。”叶擎天冷笑一声，但眼底却闪过深思，“地产和金融……这确实是叶家最需要，也最拿手的。古董和军工，他拿去做什么？军工还好说，古董……”

“他可能只是不想显得胃口太大，让我们安心。”叶清雪分析道，“又或者，古董是某种筹码，军工则是他的根基。至于政治资源……他想要重新站上那个位置，没有上层背书，是不可能的。”

“位置？”叶擎天眼中精光一闪，“他还想回去？”

“他没明说，但他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动机。”叶清雪缓缓道，“爷爷，萧烬不是要钱，不是要产业，他是要复仇，要平反，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这三者，是分不开的。扳倒林家赵家，是复仇，也是平反的开始。而要真正平反，他就必须重返权力核心。赵家那条线，至关重要。”

叶擎天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在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像野兽不眠的眼睛。

“清雪，”良久，叶擎天再次开口，声音疲惫而沉重，“萧烬这个人，我了解过。三年前，他是帝国战神，锐不可当，但也因此得罪了太多人。他太直，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林家才能那么容易就构陷他。现在，他从地狱里爬回来，戾气更重，杀心更浓。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扳倒林家之后，他会不会调转枪口，对准我们叶家？”

叶清雪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这正是她最深的恐惧。萧烬的冷酷和手段，她已经见识过冰山一角。这种人，一旦失控，将是比林家更可怕的敌人。

“爷爷，”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迎上叶擎天的视线，“我们没有选择了。林家已经把我们逼到墙角。他们吞并了我们多少产业？挖走了我们多少人才？去年城南那块地，他们用下作手段抢走，害得我们损失了数十亿。陈默叔叔被他们挖走，带走了多少核心商业机密和客户资源？爸爸的死，也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不扳倒林家，我们叶家迟早会被他们一点点蚕食、吞并，直到家破人亡！”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沉重而决绝。

“萧烬是虎，林家是狼。虎要报杀身之仇，狼要断我们叶家生路。和虎合作，驱走狼群，我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虎将来要吃人，那也是将来的事。可如果不和虎合作，我们现在就要被狼群咬死！”

叶擎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几岁。孙女说的，他都懂。商场如战场，叶家能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温良恭俭让，而是关键时刻的狠辣决断。与萧烬合作，是火中取栗，是刀尖舔血。可不合作，就是坐以待毙。

“赵家那边呢？”他睁开眼，问。

“赵山河是只老狐狸，他和林镇岳看似穿一条裤子，但各怀鬼胎。他支持林赵联姻，是为了绑住林家这条船，同时也借林家的力，压制赵家内部的反对派，尤其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赵明辉。但萧烬给我看了另一份东西，”叶清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关于赵山河私生子的事，还有他早年侵吞国有资产的一些证据。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在内部威信扫地。林赵联盟，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利用。”

“分化，瓦解……”叶擎天喃喃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萧烬那边，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婚礼。”叶清雪吐出两个字，眼中寒光闪烁，“林赵两家想用那场婚礼昭告天下，巩固联盟。萧烬，也想在那天，用一场葬礼，埋葬林家。婚礼当天，他会送一口‘钟’过去。我要做的，就是在那天，配合他，在婚礼现场，当着全京城名流的面，把林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同时，利用媒体，把我们掌握的证据，在关键时刻抛出去，引爆舆论。”

“在婚礼上……”叶擎天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狠了，也太疯狂了。在那种场合，撕破脸皮，等于彻底开战，再无回旋余地。“有把握吗？萧烬在京城，可没有根基。”

“他没有根基，但他有力量。”叶清雪摇头，“爷爷，您别忘了，他手下那支‘阎罗卫’，三年前是帝国最锋利的刀。虽然被打散了，但核心还在。而且，他能从黑石监狱出来，能让叶家和他坐在这里谈合作，本身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我推测，可能是军部某些对他心存愧疚，或者对林家不满的势力，在暗中支持他。还有……我查到，最近几天，王猛死了，孙德海失踪了，周天豪行踪诡异。这三个人，当年都是扳倒萧烬的急先锋。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叶擎天悚然一惊。三个手握实权、地位不低的人，在短短几天内，一死一失一疑，而且都牵扯到三年前那桩旧案。这绝不是巧合！

是萧烬！是他回来了，是他在清洗，是在为婚礼那天的雷霆一击扫清障碍！

“好快的手……”叶擎天喃喃道，背后泛起一层寒意。萧烬的报复，比想象中更凌厉，更果决。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复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战争。

“所以，爷爷，”叶清雪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擎天，“我们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么，在林家的婚礼上，和他们一起，被萧烬的怒火烧成灰烬。要么，就站在萧烬这边，用林家的血，洗刷父亲的冤屈，重振叶家声威！”

叶擎天看着眼前这个孙女，眼中闪过欣慰、心痛，还有一丝决绝。叶长风死后，是清雪扛起了叶家，带着叶氏集团一路披荆斩棘，从低谷重回巅峰。她的眼光、手腕、心性，都远远超过了她的父亲，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爷爷。她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远。

也许，叶家的未来，真的要靠这个孙女了。

“你决定了？”叶擎天问，声音平静下来。

“决定了。”叶清雪斩钉截铁。

“不后悔？”

“不后悔。”叶清雪目光坚定，“为父报仇，为我叶家争一条生路，清雪，无悔！”

“好！”叶擎天也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我叶擎天活了七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林家欺人太甚，害我儿性命，夺我家业，此仇不共戴天！既然要战，那就战到底！从今日起，叶家上下，由你全权调动，所有资源，任你取用！林家婚礼那天，我要让林镇岳那个老匹夫，赵山河那条老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是，爷爷！”叶清雪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叶家这艘大船，就彻底调转了航向，驶入了惊涛骇浪之中。前方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新生。但无论是什么，她都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不过，”叶擎天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清雪，你要记住。萧烬是刀，是利刃，但刀，终究是凶器。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己。和他合作，可以，但绝不能完全信任。要随时握紧我们自己的刀，留好后手。叶家，不能把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一个外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外人身上。”

“我明白，爷爷。”叶清雪郑重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萧烬要借我们的势，我们也要借他的力。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仅此而已。至于以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等林家倒了，这京城，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叶擎天看着孙女眼中的光芒，那是野心，是锋芒，是叶家骨子里流淌的、永不屈服的血液。他忽然觉得，也许，叶家真的能在她手里，再创一个辉煌。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叶擎天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什么，随时开口。”

叶清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叶擎天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墙上“诚、信、仁、义、智、勇、严”的祖训，看了许久。然后，他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狭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柄古朴的青铜短剑，剑身幽暗，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叶家祖传的“鱼肠”，据说传自上古，是叶家先祖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信物。叶擎天抚摸着冰凉的剑身，低声道：“长风，你看到了吗？你女儿长大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出色。为父无能，没能护住你，替你报仇。现在，清雪要替你，替我们叶家，讨回这个公道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她吧。”

他拿起短剑，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在寂静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呜咽。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已然在叶家老宅，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与此同时，叶清雪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这里不像爷爷的书房那般古意盎然，而是充满现代气息，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座京城的璀璨灯火。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摊在桌面上的几份文件。那是萧烬给她的U盘里，关于林家、赵家，以及三年前那场冤案的一部分证据复印件。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分析，去制定最详尽、也最致命的反击计划。

但此刻，她脑海中盘旋的，却是在听雨轩，萧烬说的最后那句话：

“叶小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复仇的滋味，未必如你所想。希望事成之后，你还能记得，自己为何出发。”

她为何出发？

为父亲讨回公道，为叶家争一条生路，这没错。可除此之外呢？她看着落地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算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从哈佛毕业，毅然回国，接手风雨飘摇的叶氏集团，在商场上与虎狼周旋，在家族中与叔伯兄弟明争暗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以为，让叶氏集团重回巅峰，让叶家重振声威，就是她的使命，是她的目标。

可现在，当复仇的机会真的摆在眼前，当与林家彻底开战的号角即将吹响，她却发现，心底除了仇恨和家族的使命感，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那是对权力巅峰的渴望？对搅动风云的兴奋？还是对那个从地狱归来、浑身是谜的男人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与悸动？

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打开电脑，调出叶氏集团内部的核心机密通讯频道，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连接上一个代号“深海”的加密线路。

“我是‘深海’，授权码：长风破浪会有时。”叶清雪对着话筒，声音清冷而果决。

短暂的沉默后，线路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深海收到。请指示。”

“启动‘清道夫’计划第一阶段。目标：林氏集团旗下所有上市子公司。策略：全方位、多维度做空，不限额度，不限手段，我要在七天之内，看到林氏集团的股价腰斩。同时，启动‘蜂鸟’计划，我要知道林氏集团所有在建项目、融资渠道、合作伙伴的最新动态，尤其是资金链状况，越详细越好。”

“明白。授权确认，‘清道夫’计划第一阶段启动，‘蜂鸟’计划激活。”

“另外，”叶清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联系我们在媒体界所有的资源，尤其是那几个掌握着流量命脉的自媒体和网络大V。准备好几套方案，A方案，揭露林氏集团内部腐败、财务造假、工程事故。B方案，起底林耀私生活混乱、涉嫌违法。C方案……”她深吸一口气，“关于三年前萧烬元帅冤案，以及林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套方案，没有我的最终命令，绝对不准启动。但相关资料，必须准备齐全，随时待命。”

“明白。C方案为最高机密预案，非‘深海’本人授权，任何人不得调用。”

“很好。行动吧。”

切断通讯，叶清雪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按下的不是一个按钮，而是启动了一台庞大、精密、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这台机器一旦运转，将吞噬海量的资金，调动无数的资源，掀起惊天的舆论风暴，直到将目标彻底摧毁。

这是商战，但比任何真刀真枪的战争更加残酷，不见血，却处处是尸骨。

她再次看向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父亲的死，林家的贪婪，赵家的伪善，还有那些依附在他们身上吸血的蛆虫……一幕幕，一桩桩，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爸爸，”她低声呢喃，指尖拂过文件上父亲生前的照片，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如今看来，竟带着一丝未卜先知的悲凉，“您看着吧。女儿，会替您，讨回这个公道。所有伤害过您，伤害过我们叶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京城不眠的夜晚，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盛景。可在这繁华之下，又有多少暗流汹涌，多少阴谋诡计，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正在悄然上演？

从今天起，她叶清雪，将不再是这繁华景象的旁观者，而是亲自下场，搅动风云的执棋人。

而她的第一个对手，就是那个即将举办“世纪婚礼”的林家。

“林耀，赵清月，”叶清雪望着天阙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必正在为七天后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吧？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希望你们，能喜欢我送的这份‘新婚大礼’。”

风，更大了。吹得厚厚的防弹玻璃窗，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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