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雪国列车（续）
车厢内陷入死寂。
战术手电的光束凝固在半空，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八个人，八支枪，全部指向月台上那个微笑的男人。
萧烬的手按在腰间枪柄上，食指贴着扳机护圈，肌肉绷紧如弓弦。但他没有动。
影站在他左后方半步，那把巨大的狙击步枪不知何时已端在手中，枪口微微下垂，对准陆沉舟的膝盖——不致命，但能瞬间剥夺行动能力。他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清晰可闻，平稳得可怕。
其余六人呈扇形散开，枪口封锁了车门、车窗和车厢连接处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灰狼的手指已搭在引爆器上，血狼的手术刀滑入掌心，夜狼的电子战设备屏幕疯狂滚动。
“别紧张。”陆沉舟啜了口咖啡，笑容温和得像在接待老朋友，“如果我想杀你们，列车穿过屏障的瞬间，车厢里就会充满神经毒气。或者更简单点——”他指了指月台边缘闪烁的红色激光网格，“那些是分子切割网，启动后，这节车厢会被切成豆腐块。”
萧烬的目光扫过激光网格。网格纵横交错，间距不超过十厘米，确实能瞬间将整列火车切成碎片。
“你想谈条件。”萧烬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
“谈条件多俗气。”陆沉舟摇摇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控制器，轻轻一按。
月台上方的全息屏幕亮起。
画面分割成四块，分别显示：
第一格，一个纯白色的实验室，中央是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里面漂浮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生物——依稀能看出人形，但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背后有节肢状突起，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暗紫色的光。
第二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标题是“涅槃计划·第七代实验体·存活率：1.7%”。
第三格，监控画面，镜头俯视着基地的某个区域。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正在忙碌，他们中间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全身插满导管，胸口微弱起伏。
第四格……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萧雨薇。
她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正低头看书。房间的布置很温馨，有床，有书桌，有窗——虽然窗外是虚假的阳光和草地投影。陈默站在门口，正通过门上的通话器和她说着什么，萧雨薇偶尔抬头，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还活着。安全。至少看起来如此。
“你妹妹很配合。”陆沉舟的声音适时响起，“她说相信哥哥一定会来接她。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萧烬的手握紧了，指关节发白。
“放了她。”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然会放，但不是现在。”陆沉舟又按了一下控制器。
全息画面切换，变成一张复杂的路线图，标注着“紧急疏散通道”。
“这是基地的三条撤离路线。红色那条，通往地面，出口在雪山南坡。蓝色那条，通往地下河，顺流而下三十公里，有一个隐蔽的码头。绿色那条……”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通往我的私人实验室，以及主控室。”
“你要我们选一条。”萧烬说。
“聪明。”陆沉舟鼓掌，咖啡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游戏很简单：你们有六十分钟。六十分钟内，抵达主控室，找到我，杀了我。我会在沿途设置一些……小小的障碍，增加趣味性。如果你们成功了——”
他指向第四格画面：
“我会在死前，释放萧雨薇。撤离路线的密码，控制她房间的电子锁密码，以及解除她体内纳米炸弹的密钥，都会自动发送到你的战术平板上。”
“纳米炸弹？”血狼低吼。
“别激动，剂量很小，暂时不会致命，只是……确保合作的必要手段。”陆沉舟的笑容毫无温度，“当然，如果你们失败了，死在路上，或者超时了——”
画面切换回萧雨薇的房间。陈默不知何时已离开，萧雨薇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投影洒在她脸上，温柔得不真实。
“我会让她在睡梦中离开，没有痛苦。这是我对她配合的……谢礼。”
通讯频道里响起压抑的喘息声。铁狼的机炮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灰狼的手指在引爆器上颤抖，白狼的狙击镜已锁定陆沉舟的眉心。
但没有萧烬的命令，没有人开枪。
萧烬盯着全息画面，盯着妹妹沉睡的脸，盯着那些标注为“障碍”的路线节点，盯着陆沉舟微笑的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在军事法庭上，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证人”的证词，那些法官冷漠的脸。
他想起在监狱里，狱卒的殴打，犯人的欺辱，那些漫长夜晚里蚀骨的仇恨。
他想起出狱那天，帝都的阴天，想起叶清雪眼中的震惊，想起林啸天得意的笑。
现在，这个人，这个罪魁祸首之一，就站在十米外，用妹妹的命，和他玩一场“游戏”。
“烬哥。”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他在拖延时间。基地安保系统正在启动，我检测到至少三十个热能信号正在靠近。他在等援兵。”
萧烬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画面里，妹妹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的手指还搭在书页上，阳光投影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好。”萧烬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玩。”
陆沉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不过，”萧烬继续说，迈步走向车门，“游戏规则，要改一改。”
他走下火车，踏上月台，站在陆沉舟面前三米处。影紧随其后，枪口始终锁定目标，其余六人鱼贯而出，迅速占据有利位置。
“哦？怎么改？”陆沉舟饶有兴致。
“第一，”萧烬竖起一根手指，“时间不是六十分钟，是三十分钟。”
陆沉舟挑眉。
“第二，”第二根手指，“障碍数量翻倍。我要你把所有能调动的守卫、实验体、自动防御系统，全部派出来。”
陆沉舟的笑容消失了。
“第三，”萧烬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在三十分钟内，抵达主控室。然后，我不会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地狱深处的回响：
“我会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寸一寸，把这个地方，从地图上抹去的。”
月台陷入死寂。
只有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在全金属的月台上回荡。
陆沉舟盯着萧烬，盯着这个本该死在监狱里、却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杀意。
那是绝对的、纯粹的、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冰冷决心。
“……有趣。”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这次，那笑容里有了一丝裂痕，“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十分钟，从你们走出月台开始计时。”
他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你们狩猎愉快。”
萧烬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月台尽头的自动门。
“路线。”他头也不回地说。
陆沉舟按下控制器，全息地图投射在空气中，一条闪烁着红光的路线蜿蜒延伸，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危险标记。
“绿色那条。记得，三十……”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九分五十八秒后，如果你还没到，游戏就结束了。”
自动门滑开。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纯白色的走廊。墙壁光滑如镜，天花板镶嵌着柔和的发光面板，地面纤尘不染，能照出人影。走廊向前延伸近百米，尽头又是一扇自动门，门上印着巨大的Ω标志。
看起来平静，祥和，甚至……无菌。
但萧烬闻到了。
消毒水的味道之下，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血腥味。
“队形。”他低声下令。
影瞬间上前，占据走廊左侧，狙击步枪抬起，枪口指向走廊深处。白狼跟上，占据右侧，巴雷特已架在肩上。灰狼、血狼居中，夜狼、铁狼、鬼狼垫后。
八个人，呈标准的突击队形，踏进走廊。
第一步。
嗡——
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亮起淡蓝色的网格光纹，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整个走廊分割成无数个边长一米的正方体。
“能量屏障！”夜狼惊呼，“所有人别动！”
但已经晚了。
走在最前面的影，左脚刚踏进第二个方格——
嗤！
一道手臂粗的蓝色激光，从天而降，瞬间贯穿了他的小腿！
“呃！”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作战服被烧穿一个拳头大的洞，皮肉焦黑，露出下面的骨头。但诡异的是，没有流血——伤口在瞬间就被高温烧灼封死了。
“医疗！”萧烬低吼，同时举枪扫视天花板。
天花板的发光面板中，有至少二十个激光发射口，此刻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下方。
“能量屏障是陷阱！”夜狼的手指在平板上疯狂敲击，“屏障本身没有杀伤力，但会触发激光阵列！我需要时间破解——”
话音未落，又一道激光射出，这次目标是灰狼！
灰狼猛地侧扑，激光擦着他的肩膀射过，在地上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高温气浪扑面而来，作战服表面的隔热层瞬间发烫。
“没时间了！”萧烬盯着那些调整角度的激光发射口，大脑急速运转。
墙壁的网格光纹，天花板的发射口，地面的方格，还有……空气中那股极淡的臭氧味。
这是高压电流激活空气电离产生的气味。
“屏障是诱饵！”萧烬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杀招是激光，但激光需要瞄准！夜狼，干扰发射口的定位系统，用电磁脉冲，最大功率！”
“可我们的设备也会——”
“执行！”
“是！”
夜狼咬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圆柱体，狠狠砸在地上！
嗡——
刺耳的高频噪音席卷整个走廊，墙壁上的光纹剧烈闪烁，天花板上的发光面板全部熄灭，只有应急红灯开始旋转闪烁。
激光发射口停止了调整。
但下一秒，它们开始无规则地、疯狂地扫射！
数十道蓝色激光在走廊中交错纵横，切割空气，在地面、墙壁、天花板上烧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冲！”萧烬吼。
八个人，在激光网中向前狂奔。
影拖着伤腿，被白狼和血狼一左一右架着。灰狼边跑边向天花板扔出磁吸炸弹，炸弹炸开发射口，但更多的发射口从墙壁中探出。铁狼的机炮开始咆哮，子弹打在发射口上，火花四溅。鬼狼如一道影子，在激光的缝隙中穿梭，匕首不断掷出，精准地卡进发射口的能量核心。
二十米。
激光网越来越密，一道激光擦过萧烬的面罩，在强化玻璃上留下一道焦痕。
三十米。
影的小腿伤口崩裂，血终于流了出来，滴在地上，瞬间被激光蒸发。
四十米。
夜狼的电子战设备过载，冒出一股黑烟，他咬牙继续奔跑。
五十米。
尽头那扇门，越来越近。
但门前的最后十米，激光网密集到几乎没有任何缝隙——八道激光交错成网格，将整个通道彻底封死。
“过不去！”灰狼吼道，“必须有人触发屏障，让激光集中射击一点，其他人趁间隙冲过去！”
“我去。”影挣脱搀扶，就要往前。
“我去。”鬼狼更快，瘦小的身影已冲向激光网。
“回来！”萧烬一把抓住他，将他拽回身后。
然后，他自己，踏进了激光网。
一步。
两道激光瞬间射来，一道瞄准眉心，一道瞄准心脏。
萧烬没躲。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挡在面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能“看见”——不，是“感觉”到激光的能量轨迹，感觉到空气中电离子的流动，感觉到激光发射口内部晶体震荡的频率。
然后，他“推”了一把。
不是推激光，是推激光发射口。
那些发射口，那些精密的光学仪器，那些聚焦晶体，那些能量导管——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震耳欲聋的激光嘶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瞄准萧烬的那两道激光，偏了。
一道擦着他的头发射过，另一道打在墙壁上。
萧烬继续向前，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他所过之处，激光发射口一个接一个“故障”——不是爆炸，不是熄灭，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轻轻“碰”了一下，角度偏转几度，激光射向别处，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短暂的安全区。
“跟上！”他低吼。
其余七人冲进安全区，紧跟他的脚步。
十米距离，五秒钟。
最后一步踏出激光网时，萧烬的左手手心，焦黑一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没停，甚至没看伤口，只是转身，一拳砸在尽头那扇门的控制面板上。
面板碎裂，火星四溅。
门，开了。
门后，不是主控室。
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竞技场。
高三十米的穹顶，直径超过百米的场地，周围是阶梯式的看台，此刻空无一人。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
或者说，三个“东西”。
第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全身肌肉贲张如岩石，皮肤呈暗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仿佛干涸的土地。它的手臂垂到膝盖，拳头有砂锅大，指关节处长出白色的骨刺。
第二个，身形瘦长，四肢着地，像某种爬行动物。全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手指和脚趾间有蹼，舌头分叉，一双竖瞳是冰冷的金色。
第三个，看起来最像“人”，穿着残破的病号服，身材中等，但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深紫色的漩涡。它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小的电弧跳跃。
“完成体。”影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萧烬扫了一眼战术平板。
倒计时：二十五分十七秒。
他甩了甩左手，焦黑的皮肤簌簌掉落，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快速愈合的嫩肉。
“灰狼，布置炸药，炸掉那个看台。”他指着竞技场东侧的看台，“看台下面是空的，应该是支撑结构，炸塌了，能堵住来路，也能制造掩体。”
“血狼，处理影的伤，用强效止血凝胶，别用麻药，他需要保持清醒。”
“白狼，上高台，找狙击点。夜狼，干扰整个区域的通讯和监控，让方舟会变成瞎子聋子。”
“铁狼，鬼狼，你们俩对付那个大块头。它力量大，但速度慢，打关节，打眼睛，别硬拼。”
“影，那个爬虫交给你。它速度快，但防御弱，狙击步枪一枪就能打穿。别让它近身。”
最后，他看向那个眼睛是紫色漩涡的“人”。
“我来处理这个。”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烬哥，你的手——”血狼看了一眼萧烬的左手，那伤口愈合速度快得不正常，但新生的皮肤薄得透明，下面血管清晰可见。
“死不了。”萧烬打断她，从腰间拔出军刀，反握在手，“记住，我们只有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后，无论这三个东西死没死，都要冲进下一扇门。明白？”
“明白！”
“行动。”
八个人，如精密的齿轮，瞬间运转。
灰狼冲向看台，炸药包在手中飞舞。血狼扯开影的裤腿，止血凝胶喷在焦黑的伤口上，发出嘶嘶的声响。白狼扛着巴雷特，几个纵跃跳上十米高的穹顶横梁，狙击镜已锁定目标。夜狼蹲在墙角，设备全部展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疯狂滚动。
铁狼的机炮开始预热，六根枪管缓缓旋转。鬼狼消失在阴影里，匕首的寒光在指间闪烁。影单膝跪地，巨大的狙击步枪架在肩上，准星套住了那个爬行者的头颅。
萧烬迈步，走向场地中央。
走向那个眼睛是紫色漩涡的“人”。
那“人”抬起头，看向他。
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了。
空气开始震颤。
细小的电弧，在它指尖汇聚，跳跃，拉长，变成一条条扭曲的、噼啪作响的闪电鞭。
“滋啦——”
第一道闪电，撕裂空气，抽向萧烬的面门。
战术平板倒计时：二十四分五十三秒
竞技场穹顶的应急灯闪烁着猩红的光，将整个场地染上血色。空气里有臭氧烧焦的味道，还有更深处、更原始的腥气——那是血，是汗，是恐惧，是三个非人之物的气息。
萧烬在闪电袭来的瞬间侧身，电流擦着他的肩甲掠过，作战服表面炸开一簇火花，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皮肤下的灼痛感迅速蔓延，但他没停，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那个“电人”。
二十米距离，三步。
第一步，闪电鞭抽在地上，炸开一片碎石。
第二步，第二道、第三道闪电从左右两侧夹击，封锁闪避空间。
第三步，萧烬猛地矮身，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军刀向上斜撩，刀刃在应急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电人”没有闪避。
它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滋滋滋——
五道细如发丝的电流从指尖射出，并非攻击，而是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电网，挡在刀锋之前。
军刀斩在电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高压电流瞬间沿着刀身蔓延，萧烬整条手臂的肌肉剧烈痉挛，军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但他前冲的势头未减，肩膀狠狠撞在“电人”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两辆卡车对撞。“电人”向后踉跄两步，胸口的病号服炸裂，露出下面苍白但异常坚实的皮肤——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萧烬瞳孔微缩。
这一撞，他用了七成力，足以让普通人的胸骨尽碎。但这东西……
“电人”站稳，那双漩涡眼转向萧烬，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非人的冰冷。它再次抬手，这次，双手十指全部张开。
滋滋滋滋——
十道电流射出，在空中纠缠、编织，凝结成一根手臂粗的闪电长矛，矛尖对准萧烬的心脏，开始高速旋转。
矛尖周围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
危险。
萧烬的神经在尖啸。这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攻击，这是能瞬间把他碳化的致命一击。
他必须躲。
但身后，铁狼的机炮在咆哮，子弹暴雨般倾泻在那个岩石巨人的胸口，打出一连串火星，却只能在对方灰色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点。巨人怒吼，砂锅大的拳头砸下，铁狼狼狈翻滚，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左侧，鬼狼和那个爬行者的战斗已化为两道模糊的影子。爬行者的速度快得离谱，四肢在墙壁、地面、穹顶间弹射，留下残影。鬼狼的匕首每次挥出都落空，只能勉强躲避对方那分叉的、沾着紫色黏液的舌头——那舌头抽在金属墙壁上，能留下深深的腐蚀凹痕。
右侧，影趴在高处的横梁上，狙击步枪的枪口随着爬行者移动，但对方速度太快，轨迹毫无规律，他始终找不到开枪的时机。血狼蹲在他旁边，正用激光手术刀切割他小腿上坏死的焦肉，额头冷汗涔涔。
没有退路。
没有援手。
闪电长矛已凝聚完毕，矛尖的蓝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电人”双手虚握长矛，做出投掷的姿势。
那一瞬间，萧烬的“视野”变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能“看到”电流在空气中的流动轨迹，能“看到”长矛内部能量的聚集点，能“看到”“电人”胸腔里那个嗡嗡作响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生物发电器官。
然后，他“推”了那个器官一下。
很轻的一下。
就像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熟透的西瓜。
“电人”的动作僵住了。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病号服完好无损，皮肤完好无损，但胸腔深处，那个维持它所有能力的生物发电器官——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从体内传来。
紧接着，是失控的能量奔流，是组织撕裂，是器官衰竭。
“电人”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暗红色的、带着电弧的血沫。它手中的闪电长矛失去控制，能量倒灌，轰然炸开。
轰！！！
蓝白色的电光吞没了它自己，也吞没了周围五米的一切。萧烬在爆炸前一瞬向后急退，仍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竞技场的墙壁上，喉头一甜。
电光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具焦黑的、扭曲的、还在微微抽搐的残骸。“电人”倒在地上，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的组织被高温碳化，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那双漩涡眼已经熄灭，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死了。
一击毙命。
但萧烬没有喜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粉嫩，但在皮肤之下，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苏醒”——不是力量，不是能力，而是一种……饥饿感。
仿佛刚才那一“推”，消耗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能量”，现在，他的身体在渴望补充。
“烬哥！”影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惊骇。
萧烬抬头。
竞技场另一侧，那个岩石巨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放弃了铁狼，转身，那双没有瞳孔的、只有岩石般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萧烬。
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同类“死”了。
感觉到这个人类身上，有某种让它“不安”的东西。
巨人开始冲锋。
它的脚步沉重如山崩，每一步都在合金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铁狼的机炮子弹打在它背上，像雨点打在石头上，只能溅起一簇簇火花，无法阻挡分毫。鬼狼掷出匕首，匕首钉在巨人后颈，却只没入半寸，就被岩石般的肌肉卡住。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巨人高高举起双拳，如陨石般砸下。
那一拳，足以将坦克砸成铁饼。
萧烬没躲。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向上托举。
不是硬接。
是在拳头落下的瞬间，双手如游鱼般贴上巨人的手腕，一缠，一绕，一引——
四两拨千斤。
巨人的拳头砸偏了，擦着萧烬的身体，轰在地上。
轰隆！
整个竞技场都在震颤。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但萧烬已在烟尘中绕到巨人身后，一跃而起，骑在它脖子上，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插向巨人后颈的匕首伤口。
噗嗤。
手指穿透岩石般的皮肤，深入肌肉，触碰到温热的、搏动的东西。
那是颈动脉。
巨人吃痛，疯狂甩动头颅，双手向后抓挠。但萧烬双腿如铁钳般夹住它的脖子，左手死死抠进伤口，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的军刺，对准伤口，狠狠刺入，然后——横拉。
撕拉——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巨人的动作僵住了。
它低头，看向从自己喉咙里喷涌而出的、滚烫的、灰白色的血液。那血液溅在萧烬脸上，带着浓烈的硫磺和岩石的腥气。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前倾，轰然倒地。
地面再次震颤。
烟尘缓缓散去。
萧烬从巨人尸体上跳下，脸上、身上沾满灰白色的血。他抬手抹了把脸，看向最后一个敌人。
那个爬行者。
它趴在穹顶的横梁上，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萧烬，分叉的舌头嘶嘶吞吐，似乎在评估，在犹豫。
它看到了两个同类是怎么死的。
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这个人类，明明看起来那么弱小。
“鬼狼。”萧烬开口，声音嘶哑。
“在。”鬼狼从阴影中浮现，匕首在指间旋转。
“困住它三秒。”
“明白。”
鬼狼消失了。
下一秒，他从爬行者头顶的通风管道中钻出，手中甩出三道银光——不是匕首，而是特制的合金钩索。钩索缠住爬行者的四肢和脖子，另一端钉进墙壁。
爬行者嘶叫，挣扎，但鬼狼已落地，双手拽紧钩索，整个人如秤砣般下坠，将它从横梁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就是现在。
高处，影扣动了扳机。
砰！
狙击步枪的轰鸣在封闭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子弹精准地钻进爬行者大张的嘴，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混杂着脑浆和紫色黏液的混合物。
爬行者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鬼狼松开钩索，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竞技场安静下来。
只有应急灯还在闪烁，猩红的光扫过三具非人的尸体，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八个喘息的人。
萧烬看了一眼战术平板。
倒计时：二十一分零九秒。
“灰狼，炸药布置好了吗？”
“马上！”灰狼的声音从看台方向传来，“十秒！”
“夜狼，监控干扰？”
“搞定了！基地的监控系统现在看到的，是十分钟前的循环录像！”
“血狼，影的伤？”
“处理完毕！能走，但剧烈运动伤口会崩！”
“够了。”萧烬走向竞技场另一端的门，“所有人，跟上。”
铁狼扛起机炮，鬼狼收起匕首，白狼从横梁上索降，影在血狼的搀扶下站起，灰狼抱着引爆器狂奔而来。
八个人，再次集结。
萧烬站在那扇印着Ω标志的门前，看了一眼手心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握紧拳头，然后，一拳砸在门锁上。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只有惨白的灯光从深处渗出。
楼梯墙壁上，用鲜血写着两行字：
“欢迎来到伊甸核心区。”
“游戏，刚刚开始。”
萧烬面无表情，踏下第一级台阶。
身后，灰狼按下引爆器。
轰——
竞技场东侧的看台在爆炸中坍塌，巨石和钢筋倾泻而下，将入口彻底堵死。
烟尘中，八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螺旋楼梯的深处。
倒计时，继续跳动。
二十一分零三秒。
监控室。
陆沉舟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十几个监控屏幕。
屏幕上，是萧烬八人在竞技场的战斗回放。
“能量屏障，激光阵列，三个一代完成体……二十七分十九秒，全灭。”他啜了口咖啡，轻声自语，“比预期快了八分四十秒。有趣，真有趣。”
他放大萧烬杀死“电人”的那段画面，慢放，一帧一帧地看。
“没有接触，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已知的超自然现象记录……”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是X基因的自然觉醒？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力量？”
他调出另一份档案。
档案封面，是萧烬的军装照，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记录：
姓名：萧烬
代号：阎罗
X基因适配度：99.7%（理论值）
觉醒状态：未确认
潜在能力：未知
危险等级：SSS
“99.7%……”陆沉舟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帝国三百年基因研究史，适配度超过90%的个体，只有十七个。超过95%的，三个。超过99%的……一个都没有。你是唯一一个，萧烬。”
他关掉档案，调出另一个界面。
那是“涅槃计划”的核心数据库，数以万计的实验记录在其中滚动。每一行记录，都代表一个“样本”——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实验中痛苦、崩溃、死亡，或者……变成怪物。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数据库最深处，那个加密等级为“欧米茄”的文件上。
文件标题：
“涅槃计划·最终阶段·神之基因”
“三年前，我们从你血液里提取的样本，适配度只有72.3%，不足以支撑‘最终阶段’。”他对着屏幕，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倾诉，“但现在，你回来了。带着更强大的力量，更完美的基因……”
他笑了，笑容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疯狂。
“欢迎回家，萧烬。”
“欢迎回到……”
“你的诞生之地。”
他按下通讯键：
“启动‘最终协议’。”
“唤醒‘守护者’。”
“我要他活着，走进主控室。”
“然后……”
“成为‘神’的基石。”
屏幕暗下。
咖啡杯底，倒映出他微笑着的、扭曲的脸。
倒计时，在屏幕角落无声跳动。
十九分四十七秒。
楼梯，还在向下延伸。
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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