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清算
天阙宫事件的第三天,帝都市中心,帝国军事法院。
这座由花岗岩筑成的灰色建筑,今天被数百家媒体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了那道十二米高的青铜大门,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外,几乎要将临时设置的隔离栏冲垮。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镜头瞬间转向。
大门开启。
先出来的是四名全副武装的宪兵,黑色制服,白色腰带,臂章上是金色的天平与剑。他们分立两侧,形成一条通道。
然后,是林镇岳。
这位三天前还在天阙宫接受万众祝贺的上将,此刻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腕都戴着沉重的钛合金镣铐。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三天时间,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
但他依然挺直着腰。
哪怕镣铐沉重,哪怕身后是两名荷枪实弹的宪兵,哪怕四周的闪光灯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依然挺直了腰,一步一步,走下法院的台阶。
“林将军!请问您对叛国罪的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传闻说您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是真的吗?”
“您的儿子林耀现在在哪里?”
记者们疯狂地涌上来,又被宪兵死死拦住。问题像炮弹一样砸来,但林镇岳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向停在台阶下的那辆黑色押运车。
直到车门打开,宪兵要将他推上去的瞬间——
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人群之外。
那里,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萧烬。
他戴着墨镜,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隔着三十米,隔着疯狂的人群,隔着三天的时间和一场彻底颠倒的命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镇岳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萧烬读懂了那个口型。
“还没完。”
然后,林镇岳被推上车。车门关闭,押运车在警笛声中驶离,留下漫天扬尘和仍未散去的闪光灯。
萧烬站在树下,看着押运车消失在街角。
还没完。
他当然知道还没完。
方舟会。那个在父亲遗书里提到的名字,那个让林镇岳甘心卖国、让周天豪沦为走狗、让整个帝国高层都讳莫如深的影子组织。
林镇岳只是一条狗。
真正的主子,还藏在幕后。
手机震动。
萧烬接起。
“烬哥。”是“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东西拿到了。”
“顺利吗?”
“有点小麻烦。”影顿了顿,“鹰巢里确实有埋伏,十二个雇佣兵,装备精良。我处理掉了,但动静有点大,西境军区那边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东西呢?”
“一个加密的钛合金硬盘,三重生物锁,需要萧正南将军的指纹、虹膜和声纹才能打开。”影说,“我把它放在老地方了。另外,在鹰巢的最底层,我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实验记录。”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关于某种……生物兵器的实验记录。时间跨度超过二十年,最早的记录日期,是2001年3月。”
2001年3月。
父亲牺牲的两个月前。
萧烬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
“记录里提到了什么?”
“提到了一个代号:‘涅槃计划’。”影说,“内容很零碎,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基因编辑’、‘极限士兵’、‘可控异能’、‘方舟’。”
他顿了顿:“还有,烬哥,记录里……提到了你。”
萧烬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
“是的。有一段被加密的医疗记录,标注的姓名是‘萧烬’,日期是1998年7月。那时你才五岁。”影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记录显示,你当时因高烧住院,但血液检测报告中,有一项指标异常得离谱。他们称之为……‘觉醒阈值’。”
觉醒阈值。
异能。
基因编辑。
萧烬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天阙宫,他一拳轰飞林镇岳时,林镇岳说的那句话——
“你……你居然……已经突破了那个层次……”
那个层次。
“把硬盘里的内容,全部解析出来。”萧烬说,“不惜一切代价。”
“是。但烬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影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在鹰巢发现那些记录时,触发了隐藏的自毁程序。虽然我及时切断了电源,但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萧烬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你先撤,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萧烬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
三月春寒,风吹过树梢,抖落几片去年的枯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父亲带他去西山看桃花。那时他还小,骑在父亲肩上,伸手去够枝头的花瓣。
“爸爸,为什么桃花是粉色的?”
“因为它想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点。”父亲笑着说,“但其实,它很坚强。你看,冬天那么冷,它都能熬过来,然后在春天开出这么好看的花。”
“那我也要像桃花一样,很坚强!”
“不,烬儿。”父亲把他从肩上抱下来,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像桃花。你要做一棵树。一棵很大很大的树,能挡住风,挡住雨,能让别人在树下乘凉。”
“那爸爸是什么?”
“我啊……”父亲摸摸他的头,笑了,“我是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
可现在,树还没长大,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萧烬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秦卫国。
“小烬,审判结束了。林镇岳,叛国罪、间谍罪、谋杀罪、贪污罪……十七项罪名全部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林耀,同谋罪、伪证罪、故意伤害罪等九项罪名,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减刑。”老将军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赵山河的案子还在审,但他主动交出了和方舟会所有的往来记录,有重大立功表现,可能判死缓。赵清月……她指证有功,加上被胁迫情节,检察院决定不起诉。”
萧烬“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秦卫国的声音沉了下去,“上面……有人想见你。”
“谁?”
“元首。”
萧烬的眼神微微一凝。
帝国元首,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象征。三年前,他被陷害时,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能见到元首,如果能亲口陈述冤屈……
但所有的申诉,都石沉大海。
“什么时候?”他问。
“今晚八点,紫云阁。”秦卫国顿了顿,“小烬,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元首他……当年也有他的难处。林镇岳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不敢动。”
“我明白。”萧烬说,“我会去。”
“好。另外……”秦卫国犹豫了一下,“你妹妹那边,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但她情绪不太稳定,昨天试图……伤害自己。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现在睡了。”
萧烬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马上过去。”
西郊,帝国陆军总医院,特殊看护病房。
萧烬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叶清雪。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正低头削苹果。病床上,萧雨薇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平稳,但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不安。
听见开门声,叶清雪抬起头。
四目相对。
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三天前,在天阙宫,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三天后,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们之间,忽然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愧疚?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她睡了。”叶清雪先开口,声音很轻,“医生说,镇静剂的药效还有两个小时。”
萧烬走到床边,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伸手想碰碰她的额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吵醒她。
“她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昨天下午。”叶清雪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醒来后很平静,不哭不闹,只是问我,哥哥在哪里,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我说是,她就笑了,说想见你。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然后趁护士换药的时候,打碎了输液瓶,用玻璃碎片割了手腕。”
萧烬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叶清雪沉默了很久。
“护士说,她割腕之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她抬起头,看着萧烬,“她说:‘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生病,哥哥就不会去借高利贷。如果哥哥不去借高利贷,就不会被他们威胁。如果哥哥不被威胁,就不会坐牢。如果哥哥不坐牢,就还是战神,就不会被欺负……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萧烬闭上眼睛。
三年前,雨薇确诊白血病。天价医药费,他拿不出来。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走投无路,去找了地下钱庄。然后,就落入了林镇岳早就设好的圈套。
高利贷是假的,债主是林镇岳的人,所有的借款合同都是陷阱。
他被逼着,签下了一份“自愿”参与走私的“认罪书”。
然后,就是军事法庭,就是无期,就是身败名裂。
而这一切,在雨薇心里,成了她的错。
“她一直觉得,是她拖累了你。”叶清雪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这三年,她在孤儿院,每次化疗,每次痛得死去活来,她都咬牙忍着。她说,哥哥在牢里一定更苦,她不能哭,不能喊疼,不然哥哥知道了会难过。”
萧烬睁开眼,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他伸出手,终于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
“傻丫头。”他低声说,声音哽咽,“跟你有什么关系……”
病床上,萧雨薇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和萧烬很像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聚焦在他脸上。
“……哥?”
“嗯,是我。”萧烬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哥回来了。”
萧雨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哥……对不起……”她哭得浑身发抖,“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不,不是你的错。”萧烬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是哥不好,是哥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雨薇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三年的委屈、恐惧、自责,全部哭出来。
叶清雪站起身,悄悄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耳边,是萧雨薇压抑的哭声,和萧烬低低的安慰声。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想起三天前,在天阙宫,萧烬站在太和殿顶,如神祇降临,以雷霆手段碾碎一切阴谋,以绝对力量宣告回归。
那时她觉得,这个男人是钢铁铸就的,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战神。
可现在,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抱着妹妹,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他才像一个人。
一个会痛,会怕,会愧疚,会难过的普通人。
一个……哥哥。
叶清雪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爷爷发来的消息:
【清雪,赵家的资产清算已经启动,我们吃下了三成。另外,林家倒台后空出来的位置,上面已经有了安排,叶家能拿两个。晚上回家吃饭,商量一下人选。】
很简单的几句话,但叶清雪读出了背后的腥风血雨。
林家这棵大树倒下,无数依附其上的藤蔓、寄生的蛀虫,都将被连根拔起。而空出来的权力真空,必将引发新一轮的争夺。
叶家这次站队正确,押注成功,自然要收割战果。
这本是她一直想要的。
可此刻,看着这条消息,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只有疲惫。
深深的疲惫。
她收起手机,推开病房门,对萧烬做了个“我先走”的手势。
萧烬点点头,无声地说:谢谢。
叶清雪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口罩,推着一辆换药车。
叶清雪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即将合拢的瞬间,那个“医生”忽然动了。
他猛地转身,手中多了一支注射器,针尖闪着幽蓝的光,闪电般刺向叶清雪的脖颈!
太快了!
叶清雪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针筒在眼前急速放大——
然后,停在距离她脖颈只有零点一厘米的地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医生”的手腕。
萧烬不知何时出现在电梯外,一只手卡在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医生”的手。
“医生”瞳孔骤缩,另一只手猛地从白大褂下掏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叶清雪——
砰!
枪没响。
因为萧烬的手指,先一步点在了他肘部的某个位置。
“医生”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手枪脱手落下,被萧烬接住,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医生”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电梯门这才完全打开。
叶清雪靠在电梯壁上,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受伤吧?”萧烬问,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叶清雪摇摇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医生”,又抬头看着萧烬:“你……你怎么……”
“直觉。”萧烬简单地说,蹲下身,扯掉“医生”的口罩,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又翻开“医生”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掰开嘴,检查了一下牙齿。
“不是职业杀手。”他说,“牙齿整齐,没有氰化物胶囊。手掌有老茧,但位置不对,不是长期用枪的人。应该是临时雇来的亡命徒。”
叶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谁派来的?”
“不知道。”萧烬从“医生”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手机,开机,检查通话记录和短信——全是空的,显然被专业手段清除过。
他又检查了那支注射器,针筒里的液体呈淡蓝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不是毒药。”萧烬闻了闻,“是某种强效镇静剂,剂量足以让一头大象昏迷二十四小时。他们想活捉你。”
“活捉我?”叶清雪一愣,“为什么?”
萧烬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按响了走廊的紧急呼叫铃。
很快,脚步声传来。秦卫国派来保护萧雨薇的警卫冲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医生”和萧烬手中的枪,脸色一变。
“萧将军,这是……”
“处理掉。”萧烬把枪递给警卫,“查他的身份,查他最近的所有行踪,查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另外,加强这层楼的安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我妹妹的病房。”
“是!”
警卫拖走昏迷的“医生”,清理现场。
萧烬看向叶清雪:“你今天来医院,有谁知道?”
叶清雪想了想:“我爷爷,我的司机,还有……我的助理,小陈。”
“司机和助理,信得过吗?”
“司机跟了我家十年。小陈是我大学学妹,背景很干净,跟了我三年,没出过任何问题。”叶清雪顿了顿,“你觉得……是内鬼?”
“不一定。”萧烬摇头,“也可能是你的行踪被跟踪了。林家倒了,但林家的残余势力还在,想报复的人很多。你是叶家现在的实际掌舵人,又是这次事件中站在我这边最显眼的人,自然会被盯上。”
他看了看叶清雪苍白的脸:“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保镖——”
“刚才你的保镖在哪?”萧烬打断她。
叶清雪哑口无言。
她的保镖在楼下停车场等着。而刚才,如果萧烬晚来一秒,她现在已经在某个地下室或者集装箱里了。
“走吧。”萧烬不由分说,按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叶清雪看着电梯镜面里,萧烬冷峻的侧脸,忽然开口:
“谢谢。”
“不用。”
“我是说,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萧烬让叶清雪先出去,自己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叶清雪的保镖迎上来,看到萧烬,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
“嗯。”叶清雪点头,转身看向萧烬,“你妹妹那边……需要我帮忙吗?我认识几个很好的心理医生。”
萧烬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用。”他说,“等她情绪稳定一点再说。”
“好。”叶清雪顿了顿,“那……晚上元首的接见,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萧烬看了她一眼。
叶清雪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元首要见的是萧烬,她以什么身份去?叶家家主?还是……朋友?
“我的意思是……”她想解释。
“不用。”萧烬说,“我自己去。”
语气平静,但疏离。
叶清雪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好,那……你注意安全。”
萧烬点头,转身离开。
叶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厅门口,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小姐?”保镖轻声提醒。
“走吧。”叶清雪收回目光,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保镖说:
“查一下,最近三天,小陈的所有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行踪轨迹。还有,她接触过的所有人。”
保镖一愣:“陈助理?小姐,您怀疑……”
“不是怀疑。”叶清雪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静,“是确认。”
“是。”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
叶清雪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电梯里那一幕。
注射器针尖的寒光。
萧烬握住那只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
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确认。”
是啊。
在这个世界里,信任是奢侈品。
而背叛,是日常。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喧嚣,依然在夜幕降临时,亮起千万盏温暖的灯火。
可她知道,在这温暖的灯火之下,那些肮脏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依然在滋生、蔓延、蠢蠢欲动。
林家倒了。
但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晚上七点五十分,紫云阁。
这座位于西山脚下的园林式建筑,是帝国元首的私人官邸,不对外开放,甚至在地图上都不标注。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踏入这里。
萧烬的车在门口被拦下。
四名警卫上前,仔细检查了车辆、证件,又用仪器扫描了他的全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后,才放行。
车子沿着林荫道缓缓行驶,穿过一片梅林,停在一栋古朴的二层小楼前。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萧烬下车,微微躬身:
“萧将军,元首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萧烬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小楼内部是典型的中式装修,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一切都很雅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中年男人在二楼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元首,萧将军到了。”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门开了。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着文件,一盏绿色的台灯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书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张温和的、布满皱纹的脸。
帝国元首,李正华。
和电视上那个威严的、不苟言笑的形象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
“来了?”他笑了笑,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萧烬没有坐。
他站得笔直,看着元首,声音平静:
“萧烬,见过元首。”
李正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了。你瘦了,也黑了。”
萧烬没说话。
“坐吧,别站着。”李正华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萧烬这才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喝茶,还是喝水?”李正华问,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水,谢谢。”
李正华按了桌上的一个按钮,很快,那个中年男人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萧烬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李正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三年前,你父亲的事,你的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插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看着萧烬:“林镇岳背后,是方舟会。这个组织,比你想象的要庞大,要深。它像一棵大树,根系扎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扎进了最高层。三年前,如果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萧烬依然沉默。
“所以我只能等。”李正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等你成长,等你积蓄力量,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这三年,你在狱中受的苦,我都知道。你妹妹的病,我也知道。但我不能出面,不能帮你。因为一旦我出面,方舟会就会警觉,就会隐藏得更深。我等了三年,忍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
萧烬终于开口:
“所以,我一直是棋子。”
“不。”李正华摇头,“你不是棋子。你是……执棋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萧烬面前。
“打开看看。”
萧烬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对着镜头微笑。他长得很好看,很斯文,但萧烬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叫陆沉舟,三十七岁,帝国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基因工程领域的顶尖专家,也是‘涅槃计划’的总负责人。”李正华说,“当然,这是他明面上的身份。他真正的身份,是方舟会在帝国境内的最高负责人,代号……‘园丁’。”
园丁。
萧烬想起了父亲遗书里的那句话——“他在为一个叫做‘方舟会’的境外组织做事。”
“方舟会到底是什么?”他问。
“一个跨国犯罪组织,或者说……一个邪教。”李正华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他们的核心成员,是一群极端的天才科学家、野心家、疯子。他们相信,人类已经走到进化的尽头,必须通过基因编辑、生物改造、人工智能等等手段,创造‘新人类’。而他们,就是新人类的‘神’。”
他指着照片上的陆沉舟:“这个人,就是他们派到帝国来的‘园丁’。他的任务,就是在帝国的土地上,培育‘新人类’的种子。而你——”
李正华看着萧烬,目光深邃:
“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萧烬的手,微微一顿。
“我?”
“对,你。”李正华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萧烬面前,“这是你五岁时的医疗记录。当年,你因为高烧住院,主治医生就是陆沉舟。他在你的血液样本里,发现了某种……异常活跃的基因序列。他将这种序列命名为‘X基因’,并认为,你是他所见过的,最完美的‘觉醒者’候选。”
觉醒者。
又是这个词。
萧烬想起影在电话里说的——“觉醒阈值”。
“所以,我父亲查到了陆沉舟,查到了涅槃计划,查到了方舟会。”他说,声音很冷,“所以,他必须死。”
“是的。”李正华点头,“你父亲是个真正的英雄。他查到的东西,触动了方舟会最核心的机密。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他。而林镇岳,就是他们在军方的内应。”
萧烬闭上眼睛。
三年来,无数个夜晚,他都在想,父亲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现在,他知道了。
“涅槃计划,具体是什么?”他问。
“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人类,创造‘超级士兵’。”李正华说,“方舟会从二十年前就开始这项研究,在全球范围内秘密筛选符合条件的‘候选人’,进行基因改造实验。大部分实验体都死了,少数活下来的,也产生了各种不可控的变异。直到……”
他顿了顿:“直到你出现。你的‘X基因’是天然的,完美的,不需要任何改造,就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速度、恢复力,甚至……某些特殊能力。陆沉舟将你视为‘神之遗物’,是证明他理论正确的终极证据。他一直在监视你,研究你,记录你的一切成长数据。而你父亲发现了这一点,决定阻止他。”
萧烬睁开眼睛,眼里一片冰寒:
“所以,我不是什么战神。我只是一个实验体,一个被疯子盯上的,幸运的怪物。”
“不。”李正华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就是你,萧烬。你的力量是你的,不是任何人赋予的。陆沉舟想把你变成他的作品,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成为军人,选择了保家卫国,选择了在边境流血流汗,守护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这三年,你在狱中没有屈服,没有认罪,没有放弃。今天,你站在这里,用你自己的方式,讨回了公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你的意志,你的灵魂。”
他看着萧烬,目光里有欣赏,有痛惜,也有某种沉重的期许:
“萧烬,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告诉你,你是什么实验体。我是要告诉你,你是什么人。”
“你是一个军人,一个英雄,一个让敌人畏惧、让同胞安心的守护者。”
“而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萧烬抬起眼:
“什么帮助?”
“剿灭方舟会。”李正华一字一句,“把他们从帝国的土地上,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台灯发出的,微弱的光芒,照亮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和两张脸。
一张苍老,但目光如炬。
一张年轻,但满身伤痕。
“我为什么要帮你?”萧烬问,声音很轻,但很冷,“三年前,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在哪里?”
李正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烬,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年前,我收到你父亲的最后一封密信。”他说,声音沙哑,“信里只有一句话:‘保护好我儿子,他是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
“我做到了。这三年,你在狱中,没有被人下毒,没有‘意外’身亡,没有在审讯中‘被自杀’。你以为,那是运气吗?”
萧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林家为什么只敢把你关起来,不敢杀你?”李正华继续说,“你以为,秦卫国为什么能调动雪狼,为什么能在天阙宫当众出示批捕令?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和你谈这些?”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因为这三年,我也在布局。我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一举将方舟会、林家、以及所有藏在暗处的蛀虫,一网打尽的时机。”
“而你,萧烬,你就是那个时机。”
“你是钥匙,是诱饵,是……最锋利的刀。”
萧烬看着他,看着这个帝国最高权力的执掌者,看着这个在背后默默布局了三年的老人。
然后,他问:
“如果我拒绝呢?”
李正华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也有某种早已料到的释然。
“你不会拒绝的。”他说,“因为你是萧正南的儿子。因为你是萧烬。因为你的妹妹,你的战友,你的国家,都还需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也因为,这是你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唯一的机会。”
萧烬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檀香都快燃尽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正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陆沉舟,现在在哪里?”
李正华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那是一份加密的行动简报。
封面上,印着一个猩红的印章,和一行小字:
【绝密·涅槃计划·清除行动】
简报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位于雪山之巅的、银白色的、充满未来感的建筑。
像一座堡垒。
又像一座监狱。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标注:
“方舟会·亚洲总部·‘伊甸’基地·坐标:北纬35.41,东经138.73”
“目标:陆沉舟(代号:园丁)”
“任务:清除。”
萧烬合上简报,站起身。
“什么时候出发?”
李正华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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